王食欲
【觀點速遞·理想與現實】讓孩子從小胸懷大志,將來得以成為“人上人”,這自然無可厚非。只是我們都遺忘了,立大志未必可以成為“大人物”,成為“人上人”的心態倒有可能被激發。北京第一代“雞娃”的自述里,自幼兒園開始學才藝,小學開始學奧數、英語,初中后全周末投身各種學習班……一路奮勇拼搏,在“雞娃”中脫穎而出,步入社會才發現,他們竭盡全力其實也只是比周圍的人好那么一點點而已。那些宏圖大志,那些遠大理想,最終還是屈從于現實。無休止的“內卷”,不假思索地“雞娃”,最終獲得的是什么呢?這不由得讓我們深思。
(特約教師 黃傳福)
我是一名接受“雞娃教育”長大的“95后”女生。我生活在北京市朝陽區,升學是我從小到大每隔幾年就要面臨一次的巨大挑戰。
在我升學的道路上,輔導班是絕對少不了的。我4歲的時候,第一次上輔導班。爸媽為了讓我的素質得到全面發展,給我買來一架古箏。
那時,我所在的幼兒園大班里,17個女孩中有9個會彈古箏,隔壁班還有兩個男生在學。當時,已經“內卷”到會一門樂器根本無法成為你的“特長”,而是你必須具備的“基礎素養”了。
為了讓我們幼升小時能有一份出挑的簡歷,古箏班三十幾位小朋友的爸媽,都和我媽一樣,讓輔導機構的古箏老師幫我們爭取了一個在劇院演出的機會。最終,我們三十幾個小朋友一起登臺演出,合奏了一曲《高山流水》。每個人下臺后都得到了登臺照片和演出證書。
這些照片和證書,就成了我幼升小簡歷里濃墨重彩的一筆。
是的,2001年,北京的幼升小,就開始做簡歷了。我的簡歷,我媽印了50多份。她親自跑遍了全北京最好的一批小學,挨個投了簡歷。
小學前3年,我每周六都要去學華羅庚數學。我常去的是朝陽區的一所少年宮。每周六的安排是:早上“華數”課,下午古箏課,晚上英語角。除此以外,我還學過一年的芭蕾、一年的跆拳道和一年的工筆水墨以及一年的素描。
我在四年級一次數學考試中拿了100分后,我媽十分膨脹地給我報了奧數班。從此,我離開了少年宮,開始在各個中學包辦的小學生教輔班穿梭。
好在我有一個“虎媽”,她可以不辭辛苦地陪我一遍一遍學“雞兔同籠”和“火車追及”問題。為了能讓我記住公式,她又學雞叫,又學兔子跑;還拿著筷子當火車一遍一遍給我演練啥叫相遇,啥叫追及,為啥火車車身的長度也很重要……
每個“雞娃”背后,都有一個“虎媽”啊!
這兩年網上出現了很多海淀媽媽的段子。我看了幾條,實在是嗤之以鼻,不足為奇。什么地鐵上練英語,什么線性代數解決“雞兔同籠”問題,這些我媽早就玩膩了。
我媽能成為一個“虎媽”,絕對是因為她受到了中國高考制度的恩惠。她就是通過高考改變命運,從小地方來到北京的。
我媽,一個山西小城的女孩,算是她那個年代的“小鎮做題家”。在高考結束后,她自信滿滿地回家讓我外婆給她縫被子,說:“趕緊縫被子吧,我馬上就要出去念大學了!”
堅信高考改變命運的我媽,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我。所以,當我媽在地鐵上和我用英語練習對話時,我只能忍受著一車廂人的注目,羞恥地用英語回答她的問話。
升入小學六年級,全班同學的家長都緊張了起來。我身邊的同學一個個地被提前招進重點中學。有的人靠父母,有的人靠實力。經過一番混亂的小升初提前招生考試后,朝陽區除了一所中學以外,沒有其他學校肯收留我。但我的“虎媽”不滿意,她決定帶我跨區考試,上私立外國語中學。于是,我開啟了滿北京城參加考試的地獄模式。最終,在一所外國語學校找到了我的歸宿。
品嘗到小升初失利滋味的我,再也不敢放縱自己,開始拼命學習,主動要求報輔導班。我想盡一切辦法去當學習委員、班長、團支書、學生會主席,只為了自己中考時,簡歷能更漂亮。
上初中后,我已經不需要我媽來“雞”我了,我可以自己“雞”自己了。放學后我在地鐵和公交車上站著寫作業、背古文,我的MP3里永遠都播放著VOA慢速英語和TED演講。
周六日從早上8點到晚上8點,我都泡在培訓機構。那個時候,我放松的唯一方式,就是寫小說。當然了,這是不會得到“虎媽”支持的。
不過,我的“虎媽”還是給了我很多零用錢,足夠讓我去買書、CD和我喜歡的雜志。我給這些雜志逐一投稿,發表了一些散文和小說。
沒想到,這些發表的文章,讓我在初升高的提前招生考試中脫穎而出,獲得了北京四中實驗班的青睞。
進入四中,“雞娃”就更多了。
我這種靠補習班和那么一點點寫作天賦勉強考進來的學生,實在是不值一提。學習成績好,在四中算不了什么,這是理所應當的。大家比的都是學習成績以外的事情。
大部分學生和他們的家長,都是人生體驗派。當我第一次在地理課本上知道東非大裂谷時,我的同學已經被家長帶著去過了。實地考察過,當然記得更牢、理解得更好。
數學好的孩子,一個公式能解決10道題。
物理好的孩子,一道題能有10種解答方法。
英語好的孩子,高一時SAT就已經接近滿分了。托福、雅思扣一分半分的,那純屬是給考試機構一個面子。英語學得無聊了,人家還順帶著學學法語和拉丁語呢。
在這樣的學校里,學生比老師還厲害。我這樣的普通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參差”。
那時候的四中校長提倡素質教育,從不要求學生上晚自習。就算是高三,晚自習也絕不強制(不過基本全班同學都主動上晚自習)。而且一周5天,每天都必須有體育課(到了高三也是如此)。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社團有“模擬聯合國”,就是一群高中生坐在會議室里假裝自己是各國領袖,穿著西裝、皮鞋,用英語進行演講,試圖解決非洲饑荒、美國槍支管理、澳大利亞環境保護和印度種姓制度及貧富差距等諸多世界問題。
我當時只覺得:你們有病吧?
高中畢業,我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目前的職業是編劇。你也可以理解為自由職業或者……無業。年收入比北上廣深的普通白領稍強一些。
我的朋友們和我的情況差不多。確實,“雞娃教育”讓我們比大部分同齡人賺得多一些,工作得輕松一些。但大家都是“90后”,都一樣買不起房。
所以,這么“卷”,有什么意義呢?
我們的父母“雞”了我們20年,可萬萬沒想到,我們沒有機會“刀耕火種”、開疆拓土,只能在他們原先開辟的那一塊小小的土地上精耕細作。
我的“雞娃”朋友們很多已經想開了:有的副業搞起了烘焙,有的辭職當酒保,有的在B站做UP主,還有的去做了健身教練、外賣派送員。
“雞娃”們已經看透了:世事如浮云。
(秋水長天摘自《看天下》2021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