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讓的詩

王善讓

初衷

我的眼睛已經稱不出夜的重量

這座城市已經盛不下泛濫的思想

盆地已經容不下風的膨脹

塔克拉瑪干

眼里只有那些站立的胡楊

城市的馬路

再也看不到飛奔的駿馬

馬在草原上

孤單地回望

一段幸存的城墻自言自語

初衷真的不是這樣

兩只馕

我用一個下午

吃兩只馕

伴隨我的是一杯

已經寡淡無味的茶水

在烏魯木齊

一個星期天的午后

我把兩只馕從建設巷口

帶回歌舞團五樓的宿舍

把手洗干凈

一口一口地把它們裝進胃里

就像二十五年前的新疆

一點點把我抱進懷里

淖毛湖

流淌著的不僅僅只有

晚熟的甜蜜

邊地的風從更遠處流淌而來

讓初秋的月光

流淌在淖毛湖的每一個角落

經年的雨落了一地

黑暗中穿著橙色太陽衣的女子

面容無比清晰

我聽到她的歌聲

已經流淌進大片的瓜地

早起

一只蚊子把我從睡夢中

拉扯出來

我朦朧中看到了這個異地的黎明

談不上享受

疲憊不堪的身軀

企圖再入夢境

卻邁不過一只蚊子的轟鳴

只好起床

看郁笛的《讀城記》

領會一個人和一座城

怎樣彼此融入

飯碗

太陽照進沒有陽光的房間

我決定起床去吃早餐

昨天從家穿越六百公里抵達

僅僅為了今天的這頓飯

匆匆的行人在晨霧中穿行

寒流躲躲藏藏

今晨的冷似乎淺顯了許多

一排商販占據了建設巷口的空檔

沒有人在這個季節高聲歌唱

害怕聲音刺破晨霧傷害到太陽

喜歡木卡姆的阿布拉已經戴上帽子

開始清掃歌舞團院里的垃圾

這個清晨木卡姆悠揚的曲調漸漸遠去

奔波上班為了每天的早飯

正如每個地方都有樹有房有村莊

并不是每個地方都被稱為故鄉

吐魯番

一抬頭看到的是雪山

火焰去哪兒了

匍匐在雪山下

就連渠水

都以隱身的姿態

潛伏于焦干的戈壁之下

很多人只看到了低處的火焰

和溝里的那些葡萄

其實吐魯番的一切

源于背后的那座雪山

草原的早晨

一匹黑馬向我奔來

夜幕降臨

花兒都是星星

云彩化作湖泊

我在一棵樹梢上安睡

一只羊羔舔醒了早晨

草原從天空落下

我看到被遮擋了一夜的太陽

極有耐心

重新開始輪回

一群馬向我飛奔而來

可我只有一只鞍和一支馬鞭

目光隨著河流靜靜流淌

母親的炊煙升起在前方

早晨八點半鐘的憂傷

夜幕仍未褪去

路燈疲憊不堪

大雪沒有倦意

睡了一晚上

夜真長我累了

巷口的早餐廳亮著燈

第一鍋羊肉胡蘿h餡的包子已經出籠

玉米糊有點稠豆漿太稀

煤氣的味道第一時間沖進肺葉

城市被嗆得打了個冷顫

每到這個季節

邊城和首都的距離就會拉近許多

一樣能享受到濃濃的霧霾

積雪被覆蓋著厚厚的塵埃

稀疏的車輛緩緩駛過結冰的路面

機關食堂的早餐開始供應

不用擔心玉米糊先于白粥被盛光

我是第三個來吃早餐的人

僅僅早起了半個小時

第一次享受到餐廳的空曠

轉角處突然撞上了孤獨

瞬間被這早起的家伙擊潰

妻子在遠方孩子在遠方的遠方

我在一個仍然陌生的地方

日復一日的忙碌磨蝕著理想

夜幕漸漸褪去

阿布拉的門永遠不知道是打開還是關上

我一口氣爬到五樓

端坐在宿舍唯一的椅子上

獨自享受早上八點半鐘的憂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