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江林
沈學善是我的大學老師。70歲后,為豐富晚年生活,沈老師開始練習鋼琴,后來又參加了南京大學俄羅斯歌曲合唱團和南京大學離退休教師合唱團,負責鋼琴伴奏。他今年88歲,已連續7年堅持每周三到南京鼓樓醫院做義工彈鋼琴,風雨無阻。我對他這么辛苦有點擔心,沈老師卻回答說:“為病人和病人家屬彈琴,既愉悅別人,對自己來說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我腦海里浮現出沈老師在校園時一貫的形象:筆直的身板、輕盈的步態、二八分的發型,潔白的中山裝紐扣扣得整整齊齊,神采奕奕。如今的他說話語速之快,與40年前給我們授課時幾乎毫無差別。
沈老師是浙江人,出生于內憂外患的戰爭年代,高中便失了學。1949年4月,家鄉解放,歌聲、鑼鼓聲響徹全城,他與學友走上街頭,唱啊、跳啊,內心充滿激情,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后來,他正式參加革命工作,到中國人民解放軍吳興縣軍事管制委員會財經處工作。
1956年,由于表現出色,沈老師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圓了人生第一個夢想。同年,他被推薦參加調干學習,考入南京大學歷史系,開始了人生又一段重要歷程。
沈老師上面有三個姐姐,都是中小學教師,其中一個姐姐教音樂。耳濡目染,他對音樂很早就產生了興趣,17歲就學會了拉手風琴。
7年前,沈老師去鼓樓醫院看一個病人時,看到了醫院招志愿者的廣告。他想自己會彈琴,就請前臺的工作人員把他引薦到辦公室,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就這樣,沈老師開始每周三上午去醫院彈琴。一個月后,醫院給他發了正式的志愿者牌子。
7年義工生涯,給沈老師留下許多寶貴記憶。
沈老師說,他彈鋼琴的大廳上面正好是心臟科,那兒的病人和家屬經常下來聽鋼琴曲,說:“聽了你的鋼琴曲,心里輕松多了。”一次,一位身患癌癥的大嫂說她媽媽已去世,她想聽《媽媽的吻》。沈老師沒帶那首歌的曲譜,心里很難過,就彈了一首《讓世界充滿愛》。在場所有人跟著一起唱“我們同歡樂,我們同忍受”,好多人都流下了眼淚。
有一年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一些曾參加救助的外國人的后代參加完公祭日活動后參觀當年的診治地—鼓樓醫院,沈老師給他們彈奏《我們年輕的時候》,意思是:你們的父輩和祖輩曾在這里為中國人民做過好事,我們應該懷念他們。
還有一次,捷克總統及夫人在北京開完會后來到南京,總統去參觀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他的夫人要去鼓樓醫院。沈老師連夜找到一首捷克歌曲《念故鄉》加以練習,第二天即演奏此曲。他說:“我的琴技不行,會彈的歌曲也不是很多,但我是用心彈的。”
沈老師說:“有人勸我不要到醫院去彈琴,說‘那里病人多,你年齡也大了。但我認為醫院是最需要關愛的地方。在那里,我給別人帶去溫暖,自己也收獲了溫暖。在鼓樓醫院彈琴,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沈老師告訴我:“我最早叫‘學良,后來家里給我改名‘學善,要我多做善事。我今年已有65年黨齡。為病人和病人家屬彈鋼琴,是我現在力所能及的事,這就是我的初心。”沈老師說,鼓樓醫院將醫學科學和人文科學相結合,這是很對的,因為醫院看病的對象是人,而人是有思想的,對病人加以關懷,對他的康復肯定會有好處。
2020年7月,沈老師在家人的陪同下去紅十字會簽訂了協議,約定逝世后將遺體捐獻用于醫學事業。沈老師說:“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個奉獻,以報人民培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