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北洋水兵眼中的甲午戰爭

姜森

據英國《每日電訊報》報道，當年歐美媒體對中日甲午戰爭的報道多為圖片配簡短文字的形式。鮮為人知的是，英國《帕爾摩報》駐英國遠東艦隊的隨軍記者，在甲午戰爭后采訪了三名北洋水兵，后采訪內容未在該報刊出。如今《每日電訊報》將這些檔案資料呈現給讀者。

占據上風卻追不上敵艦

陳學海，威海城里人，來遠艦水手。以下是陳學海口述內容。

光緒十七年（1891），我15歲，經人指點報名參加北洋水師。我虛報了兩歲，量身高時又偷偷蹺起腳后跟，這才獲準入伍。北洋水師的練勇分三等：一等月銀六兩（合一千四百錢）;二等月銀五兩;三等月銀四兩半。我是三等練勇。上好的小麥四百錢一升（合25斤），豬肉一百二十錢一斤。所以，在北洋水師當兵，生活還過得去。我在來遠艦服役，艦長為邱寶仁。

光緒二十年（1894）八月十五，丁汝昌提督接到李中堂（李鴻章）的電報，命八月十八出發，護送陸軍前往大東溝。丁提督怕船慢誤事，命令艦隊提前兩天，于八月十六下午兩點出發。北洋水師共派出18艘戰艦，護送5艘運兵船所載的12個營陸軍官兵，每營500人。八月十八凌晨一點，艦隊到了大東溝。一大早，官兵下船。八點，旗艦定遠艦上升起龍旗。十一點半我們準備吃午飯，飯菜剛在甲板上擺好，日本戰艦就逼近了。

定遠艦上有個水師學堂的實習生最先發現了日本戰艦，立即打旗語通知各艦。丁提督命令升起作戰旗，各艦炮填充實彈，準備戰斗。我們的10艘戰艦先排成雙縱隊，再擺成“人”字陣形，向敵方艦隊直沖過去。定遠艦打響第一炮，別的戰艦跟著開火。日本戰艦先向北跑，然后又轉頭向西跑，同時打過來3發炮彈，第一炮就把定遠艦的旗桿打斷了。當時有兩個勤務兵正去給丁提督送午餐，日軍炮彈射過來，兩個人都陣亡了。丁提督很難過，戰后撫恤每家一百兩銀子。日軍的第二炮、第三炮從定遠艦和鎮遠艦的甲板上掃過去，引發大火。艦上官兵很快把火撲滅。此后雙方炮聲隆隆，正式開戰。

當時艦上的弟兄們勁頭都很足，想跟日本人拼一下，沒有一個人畏戰。我和王福清兩人負責運炮彈，一心想多運、快運，炮彈一上肩就飛跑起來，根本沒意識到危險。日艦一顆炮彈打過來，在我們附近爆炸，一塊彈片把王福清的右腳后跟削掉了，戰斗中他竟然沒察覺。等仗快打完時，我才看見他右腳下一片紅，就問：“二叔，你腳怎么啦？”——王福清和我都是威海城里人，他在家排行老二，輩分比我高。他一聽，低下頭看了看腳，這才感覺站不住了。我立即把他扶進前艙的臨時病房。他被驗為頭等傷，賞六十兩銀子。我也掛了彩——腿上被炮彈片削去一塊肉，被驗為二等傷，領賞三十兩銀子。

致遠艦水兵在艦炮旁合影

致遠艦軍官合影，居中雙手交叉者為鄧世昌

?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

定遠、鎮遠、致遠、靖遠、經遠、來遠這幾艘艦都勇猛擊敵。日本艦隊的旗艦松島號中炮起火，艦上所有火炮都啞火了。但是，我方的濟遠艦不行，管帶（艦長）方伯謙貪生怕死，光想著躲避炮彈，指揮濟遠艦在海上亂竄。各艦的弟兄們看了，都氣憤地罵他“黃鼠狼”（“黃”與“方”諧音）。后來，濟遠艦竟不聽軍令，轉舵往十八家島方向逃跑，慌里慌張中竟把己方的揚威艦撞沉了。

致遠艦管帶鄧世昌是好樣的，與“黃鼠狼”簡直是天壤之別，最終投海殉國。致遠艦沉沒后，定遠艦上打旗語，各艦知道丁提督還在艦上坐鎮，于是重振士氣，打得更猛。下午三點多，平遠、廣丙、鎮南、鎮中4艘戰艦和4艘魚雷艇出港參加戰斗。日本人一看情況不妙，轉頭就往東南方向逃走。我們的艦隊追擊了幾十海里，無奈速度比日艦慢，沒能追上，只得收兵。回到旅順，已經是傍晚六點鐘。

日本奸細藏在墳墓中

張姓水兵，名不詳，威海城里人，來遠艦水手。以下是張姓水兵口述內容。

大東溝一戰，來遠艦受傷最厲害，艦體、艦尾多處被敵方炮彈打得稀爛，甲板燒得不像樣子，被靖遠艦拖進旅順船塢整修。艦隊回到旅順時，戰時逃跑的濟遠艦管帶方伯謙等候在碼頭上，向丁提督跪下請罪。丁提督冷笑著說：“快起來！不敢當！方管帶腿好快啊！”八月二十二，天剛蒙蒙亮，方管帶被押到黃金山下大塢西面的刑場上。行刑的是丁提督的衛兵楊發，他膽子大，也有力氣。行刑時，各艦弟兄們一齊圍著看，沒有不喊“好”的。

十月間，別的戰艦都回了威海，來遠艦因為損傷嚴重，還無法出塢，于是靖遠艦留下來擔任來遠艦的護衛。丁提督深知弟兄們作戰勇敢，自費給來遠艦官兵每人補貼七錢二分銀子，并督促盡快修復來遠艦，讓它早日歸隊。來遠艦回威海時，其他戰艦齊鳴9炮表示歡迎，來遠艦鳴18炮還禮。

臘月底，威海局勢吃緊。老百姓聽說日本人要打威海，都從準備好的年貨里拿出好吃的、好喝的，送到城里十字口老爺廟慰勞軍隊。可是，威海陸軍不爭氣，辜負了老百姓的期望。

威海本有10個營陸軍：南幫鞏軍4個營，北幫綏軍4個營，劉公島護軍兩個營。戰事起后，鞏軍、綏軍、護軍各補充了兩個營，共16個營。鞏軍統領劉超佩經常打罵士兵，對手下人兇狠，可一聽見打仗腿就哆嗦。

日本侵略軍分兩批登陸，第一批是第二軍第二師團，在光緒二十年臘月二十五登陸;第二批是第二軍第六師團，在臘月二十七登陸。正月初五早上，日本人離南幫還很遠，劉超佩就乘快艇跑到了劉公島，藏在開大煙館的同鄉林瑯齋家中，后來又逃到煙臺。日軍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了南幫炮臺。

正月初七，中日兩軍在孫家灘打了一仗。總兵孫萬齡個子不高，又很胖，但很會打仗。這一戰日本兵死了四五百人，中國方面傷亡約180人。但是，陸軍統領閻得勝不敢應戰，率眾逃跑，致使日本人突破防線，逼近威海城。后閻統領被處死。

這天下午，我在艦上望見威海城東門上掛起了“膏藥旗”（日本軍旗），知道威海丟了。丁提督擔心北幫炮臺也落到日本人手里，對北洋水師不利，于是派出60多人的敢死隊去炸毀炮臺。北幫炮臺的火炮全部被炸毀，彈藥庫也被燒掉。

同一天，丁提督派王平帶人去南幫，設法炸毀已經被日本人控制的炮臺。王平管著一艘魚雷艇，艇上原有30多人，還有7個人自告奮勇加入，其中就有我。出發前，丁提督為了鼓勵我們，給艇上官兵每人發銀三十兩，我們7個人每人發銀六十兩。我們帶了3只小舢板，艇尾一只，艇兩側各一只，準備登岸用。

我們靠近南幫時，被日軍發現了，他們向我們射擊。王平怕死，竟然不敢上岸，命令轉舵逃跑，還威脅我們“回去不許說出實情”。返回后，王平向丁提督請功，說因時間倉促來不及炸炮，就用壞水（鏹水）灌進炮膛，把南幫的炮毀了。王平怕謊報戰功的事被丁提督發現，就和他的親信逃到了煙臺。他向登萊青道員劉含芳謊報“威海海陸全線失守”。朝廷原本已經從貴州調兵到煙臺，準備增援威海。劉含芳聽信了王平的話，最終未派援軍。

威海陸軍統領戴宗騫逃到劉公島。當時正值王玉清和楊寶山兩人在碼頭站崗，他們把戴統領從船上攙扶下來。戴統領身穿一件青色羊皮襖，上面抹得很臟，頭戴一頂瓜皮帽，面色很難看。他對王楊兩人說：“老弟，謝謝你們啦！”接著長嘆一口氣，自言自語：“我的事算完了，以后就看丁軍門的啦！”戴統領上島的第二天就服下大量鴉片，自殺謝罪。康濟艦管帶薩鎮冰守在旁邊見證，事后向丁提督作了匯報。

當時劉公島水師守衛很嚴，在海上設置了鐵鏈木排，上有浮雷，下有沉雷。要是沒有人引路，日本人插翅也別想飛進來。正月初十，英國遠東艦隊司令裴利曼特上島會見丁提督，為中日兩軍調停。日本軍艦這時停止了炮擊，可見英日兩國互相打過招呼。裴利曼特走后，當天夜里日本魚雷艇就進港偷襲。其兩條魚雷艇沒能回去，都被繳獲，艇上的日本人都被擊斃，或者落水淹死。

劉公島上有奸細。據我所知，有個叫傅春華的人不務正業，先在島上殺豬為生，后開設地下賭坊，引誘官兵賭博，乘機刺探軍情。

正月十六夜里，站崗的士兵發現島上的東瞳善墳塋地里有亮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打信號，就報告了提督衙門的師爺楊白毛。楊白毛和劉公島護軍統領張文宣聯系，派人去察看。士兵找了很久，發現有幾座墳的背后堆了不少雜草，有異常。大家把草扒開，竟然有地洞，用燈往里一照，發現了奸細。這天夜里北洋水兵一共抓了7名日本奸細。這伙人已經活動了好幾天。他們在墳后挖洞，打開棺材，把尸首拖走掩埋，然后藏在棺材里面，夜間出來活動。這7名日本奸細立即被處死。

中方主要敗在陸軍

谷玉霖，威海北溝村人，來遠艦炮手。以下是谷玉霖口述內容。

我15歲到威海加入北洋水師練勇營，后來當炮手，先當二等炮手，每月拿十六兩銀子，后升為一等炮手，每月拿十八兩銀子。我在廣東艇、康濟艦、鎮北艦和來遠艦上各服役兩年，還隨來遠艦出訪過德國。

北洋水師初建時，聘請英國人瑯威理任總教習，掛副將銜。瑯威理對待水手十分苛刻，動不動就用刑罰，所以北洋水師里有“不怕丁軍門，就怕瑯副將”的說法。艦上有洋人炮手，待遇很高，但技術并不佳。有一英國炮手月薪二百兩白銀，外加食費一百兩白銀，中國炮手就給他起了個“三百兩”的綽號。有兩個美國人來到我們艦上，稱“有法術能隱蔽艦身，使敵艦不能望見我艦”。其辦法是在艦尾設置一部噴水機，戰艦在海面上航行時噴出水來。但經試驗，這并不能起到隱蔽作用。

日本侵略朝鮮半島后，北洋水師從威海開往大東溝，與日本海軍爆發海戰。我艦先行炮擊，日方較為保守，駛到近距離時才還擊。定遠艦旗桿中彈斷裂。致遠艦管帶鄧世昌以為丁提督陣亡，當即升起提督旗來振奮全軍士氣。日艦炮火隨即集中于致遠艦，其艦身多處中彈，損傷嚴重。鄧管帶指揮英勇抗敵，炮擊日艦吉野號，并令致遠艦向它沖去，想跟它同歸于盡。不料致遠艦艦尾中了敵艦所發射的魚雷。鄧管帶見致遠艦行將沉沒，不肯獨生，遂投海殉國。他平時所養的愛犬“太陽犬”，跳入海中救主，轉瞬間即銜住鄧管帶的發辮，將他拖出水面。這時，搭救落水官兵的魚雷艇趕來，艇上水兵高呼：“鄧大人，快上艇！”無奈鄧管帶以手示意，不肯茍生，終與其犬一同沒入水中！

日軍進攻威海時，中方主要敗在陸軍。日軍采用包抄后路的戰術，讓海軍掩護陸軍在榮成龍須島登陸，由榮成大道西進，襲取南幫炮臺。戴宗騫統領倉猝應戰，在后勤方面竟然毫無準備，部隊出發時只能發燒餅充饑。

戴統領平時好說大話，真打仗就不行了。他帶的綏軍6個營軍紀很壞，所以老打敗仗。正月初五，日軍包圍南幫炮臺，威海陸軍傷亡很大，有可能全軍覆沒。水師官兵都很著急，這時，丁提督親自帶領幾艘戰艦逼近南幫，用艦上重炮遙擊日軍馬隊，掩護威海陸軍突出重圍。威海陸軍官兵退到孫家灘、大西莊、港南一帶，在正月初七同日軍打了一仗，日軍死傷眾多。可是，閻得勝統領竟然不敢應戰，沒有配合孫萬齡總兵抗敵。最終，陸軍全線撤退，威海城丟了。

丁提督想堅守劉公島，就派他的衛兵楊發和炮手戚金藻等人，到北幫炸毀了炮臺和彈藥庫。從北幫逃出的陸軍戴統領登上劉公島后，知道陸上失守罪責難逃，怕朝廷追究，于是吞鴉片自盡了。

因投降派所逼，加上朝廷援軍不到，丁提督堅守劉公島的計劃未能實現。他知事已不可為，就從楊白毛處取來鴉片，衣冠整齊地進入提督衙門西辦公廳后屋，服食鴉片自盡。我當時是在提督衙門站崗的衛兵之一，這一切都是親眼所見。

丁提督自盡后，以工程司嚴師爺和營務處牛昶炳為首，集眾籌議投降之事。定遠艦副管帶楊用霖堅決反對投降，回到艦上持長槍，用腳蹬扳機自盡。其他管帶有五六人先后自盡。最后，由靖遠艦管帶葉祖珪代表水師，由嚴師爺代表陸軍，與日軍接洽投降之事。

編輯：姚志剛? winter-y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