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

有人曾經評價巴金,是個“只寫戀愛,卻不談戀愛”的作家。明明早就靠長篇小說《家》揚名立萬,卻32歲了,還孑然一身。
他每天都忙著回復全國讀者的來信,其中通信最頻的一位,是個從不署名的神秘姑娘。
1936年的尋常一天,巴金照例拆開她的信封,卻從中跌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梳著一頭俏麗的學生短發,身襲白衣黑裙,圓臉上爛漫的甜笑,像極了春日里盛放的海棠花。
那時的巴金,怎么也不會想到:照片中這個稚氣未脫的19歲女孩,竟會在8年之后,成為同自己甘苦與共的發妻。
她名叫蕭珊,在與巴金相伴的近40年里,彼此沒有紅過一次臉,吵過一次架,更沒鬧過一次越軌的緋聞。
從年少相戀,到中年相守,晚年相思,活脫脫愛成了《紅樓夢》中賈寶玉的那句名言:“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兩人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時逢亂世的大上海。
巴金按照信上的約定,早早來到新雅飯店,選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淡茶。
沒過一會兒,蕭珊從門外探進頭來,像探訪老朋友般熱絡地打招呼:“哎呀先生,您來早啦!您比我想象中要年輕多了。”
不善言辭的巴金謙遜一笑,溫和答道:“你也比我想象的,更像個娃娃。”
那天,他們一見如故。
蕭珊一會聲情并茂地講起愛國運動,一會眉目低垂地回憶封建頑固的父親。
巴金就那樣靜靜地聽著,笑著,偶爾像對待“小友”般,給出長者的建議。
自那以后,蕭珊便三天兩頭地去出版社看望巴金,給他看自己翻譯的普希金小說,講青年學生的見聞瑣事。
一雙明媚的眸子里,寫滿了敬仰與愛意。
巴金并非不知,只是不敢回應。時局太亂,他害怕情竇初開的蕭珊,會因為懵懂的決定,后悔一輩子。
可正如托馬斯?莫頓所說,“命中注定我們相愛,便不該獨自找尋生命的意義”。日復一日的相處與陪伴,蕭珊終于在志同道合與詩情畫意之中,感化了巴金那顆本已化鐵的心。
1938年,抗日戰爭吃緊。巴金全心投入救亡活動,蕭珊也加入紅十字會傷病醫院,做起了義務護士。
他們一路輾轉,顛沛流離,足跡踏遍了武漢、桂林、香港、成都……動輒幾個月的異地,兩人滿心的思念,也只能寄托書信。
相愛近6年后,巴金所在的出版社遭受重創,同事們一個個各奔前程,只剩巴金一人晝夜顛倒地寫稿子。
蕭珊實在擔心,不等大學讀完就趕來巴金身邊,伏在他肩頭承諾:
“你不要難過,我在你身邊,永遠不離開你。”
巴金眼眶紅了——自己何德何能擁有這般的矢志不渝呢?他轉過頭,動容地對蕭珊說:“我不知該怎么感激你,但再等我一年,好嗎?”
蕭珊沒有回答,她太明白,戰事如此嚴峻的情況下,巴金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他沒有國家的穩定工資,只能靠一篇篇的稿費,賺到老母親的生活費、侄子侄女的學費和日后籌備結婚的費用。
那一年,他連續寫出長篇小說《火》的第三卷,翻譯完屠格涅夫的《父與子》《處女地》。
終于趕在承諾的日期之前,印好一張給親友的“結婚旅行”通知書,攜著相戀8年的新娘蕭珊,奔赴了貴陽的花溪小憩。
40歲那年,因《家》聞名的巴金,終于和蕭珊有了自己的小家。
有句話說得好:人在年輕時,對愛情最高的承諾是婚姻;而婚姻的本質,是過日子。
即使再愛,巴金和蕭珊的婚后生活,也逃不過生活扔來的雞毛蒜皮。
這最致命的第一難,就是沒錢。
接連誕下一兒一女后,巴金家中儼然成了一個大集體:妻子兒女、巴老太太、兩位單身的妹妹、亡友的遺孤,還有照顧生活起居的保姆……
那個年代,物質太過貧乏,可偏偏光是保姆每月的糧食,就要足足70斤。
糧票不夠,在巴金出差的年月里,蕭珊只能帶孩子們將就吃點“兩稀一干”。
有一回,蕭珊在寄給巴金的信中說:“孩子們都等著你回家后,能一起吃頓醬油肉。現在要殺雞給他們吃,他們總是忍著不吃。”
巴金心疼壞了,趕忙回信:“我就算回家了,有好吃的也一定是讓給你們吃。”
“我高興看見的,是你們的好身體,不是你們留給我的好伙食!”
除了經濟上的窘迫,這第二難,還有積年累月的異地分居。
新中國成立后,巴金常要出國訪問,還得應付無休無止的送往迎來。
1952年,他去朝鮮戰場采訪,離家整整9個多月。
蕭珊一邊要周旋婆媳、妯娌關系,一邊還要忙做《上海文學》的義務編輯。
平淡日子里最欣慰的時刻,便是收到巴金紙短情長的回信。
“我很想念你們,尤其想念你。”
“窗外有好月光,也能照到你,你在干什么……”
或許正如書上的那句話:“有人在婚姻里流離失所,有人在婚姻里歡喜自贖。”巴金夫婦的小日子,平淡中透著艱難,困苦中卻又藏匿溫柔。再一貧如洗,巴金也總會在出差歸家時,給愛人帶幾斤她愛吃的花生糖;再分身乏術,蕭珊也總會先照顧巴金和孩子們睡了,再去書房編輯文章。
婚后的瑣碎,或許無法與熱戀的甜蜜相提并論,可卻就像東野圭吾所說——
“在冗長的黑夜里,你是我唯一的光。”
“往事依稀渾似夢,都隨風雨到心頭。”
1966年,文化界的那場噩夢,將巴金夫婦的花好月圓,徹底打碎。
巴金在蒼蠅亂飛的牛棚住了近十載,而蕭珊也受了牽連,每天天不亮,就得提著掃帚去掃街。
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夫妻倆總是相顧無言。
除了鼓勵對方“堅持活下去”,就只能端來兩粒助眠藥物,奢求彼此能睡得好一點……
后來的巴金,曾在回憶錄中寫下這樣一段話:“在任何環境下,我都要做一個值得你愛的人。在艱苦中,我會叫著你的名字。”
可惜,霽月難逢,彩云易散,蕭珊早已時日無多了。因多年積勞成疾,她患上了嚴重的直腸癌,雖然立即做了手術,還是在5天后安靜地走了。
那天,巴金穿著凌亂的襯衫,抹了一把眼淚,與蕭珊拍下了最后一張合影。
他曾經說過:“我看不慣那種單憑興趣、愛好、或沖動,見一個愛一個,見一個換一個的做法……人應當知道怎樣控制感情。”
也正如他自己所言——自蕭珊離去,巴金再沒有接納過任何一個女子。
他拒絕了朋友幫忙續弦的好意,而是把蕭珊的骨灰放在臥室,把她翻譯的小說,擺在床頭。
33年獨身一人,每晚于睡夢中看見她的臉,再于夢醒體味幻境一場空……
曾幾何時,巴金與蕭珊,一個堅定獨身,一個涉世未深。
雖然沒能百年偕老,卻相攜相持三十六年,鑄就一段恩山義海的良緣。
功成名就的那些年,愛慕巴金的人那么多,他卻只面見了蕭珊一個;異地輾轉的日子里,要走過的險路那么長,她卻始終陪著巴金扛過。
或許所謂幸福,根本不是亂花漸欲迷人眼,而是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著。
婚姻最好的樣子,從不是你始終意氣風發,我永遠貌美如花,而是在歷經歲月打磨之后,還能在家長里短與一地雞毛中,向內扎根,綻放新芽。
責編:何建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