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頌

李利拉

茶樹

從茶樹上摘下的“道”

不敢直接沏入水中

非要研制——發酵而不得其味

輕酵為白茶，深酵為黑茶

黑白兩道

形態上是色，本質上是茶

品味上是茗、是澀、是藥、是道

其源，卻在山水間

樹深時見鹿，茶濃時聞道

樹在江湖而得其水

樹居深山而得其云

唯綠茶，無須發酵

也可清心，清心也可

其道，全在一個“清”字

沉香樹

不是槐樹桂樹香樟

一聞便知的香

它的香

你摘不下也搖不落

它的香

是隱著的

是不可掠走

只可思戀的香

箋香

莞香

弄水香

萬香之王

卻不搶萬樹之香冠

叫它女兒香

真想它做我的女兒

可它閱人無數

卻被無數人冷落

天生的香

卻生時無香

沉了一生的香

至死，方遺香于野，等識香人

桑樹

羅馬人原以為絲綢

是從樹上摘下來的

東方神樹下

東方織女睡成春蠶

讓羅馬的少女們嫉恨

從樹上摘下了

不再屬于她們的月亮

這些羅馬美女呀

芳唇有橄欖油的味道

飄發有薩克斯的味道

穿上絲綢卻無《離騷》的味道

她們讀不懂——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油橄欖樹

上帝耶和華

作惡多端的希羅底

紛爭的走獸飛禽

諾亞和他的方舟

白鴿銜回的橄欖葉

——《圣經》給人類

指明的那一條逃生的路

亞拉臘山，長滿油橄欖樹的新世界

亞拉臘山，鴿子與橄欖

重新開始的人類，掙脫枷鎖與懺悔

營造著又擊沉著諾亞方舟

種植著又砍伐著油橄欖樹

榨取著它的油卻拋棄著它的葉

泡桐

從“桐葉封侯”

到“把淚焦桐成雨”

只是一片林到一片林的距離

一滴綠，洗過清秋

完成了會它千頃澄碧的使命

一種精神趟過沙丘與鹽堿

破沙為林，放牧我的悠悠白云

一棵樹，為生民立命

在瀝瀝酸雨中立也如山倒也如山

葉上，再聽神農削桐為琴

沉入木骨的琴聲

重新盛開如桐，如遠古抵達我心

水杉

干鐸教、楊龍興、

王戰、鄭萬鈞、胡先骕

——這些名字你須銘記

連上帝都以為你

早與恐龍一起滅絕于遙遙冰期

是他們從寒谷巖層

發現你，依然活著的水杉化石

連上帝都不敢相信的生物生命奇跡

呵，偉大的復活！

不是耶穌在圣經、亞斯塔路在天鵝蛋中的復活，

也不是維吉爾于《神曲》的復活

水杉復活，是唯一于此星球的生態復活

他們，上一個世紀的中國植物學者

已將自己化作了深依你

瀕危的野生種群的根下的泥土

落葉木蓮

是被誰

遺棄的孩子

連名字都沒有

葉

搖落

一樹秋詞

若蘭似蓮的花

清純而憂傷

卻含笑說起森林的愛

當我們走近

給它取了名

驀然發現，它已瀕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