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耀鵬

8月中旬,中汽協和乘聯會幾乎同時公布了7月份乘用車銷售數據。不出意料的是,銷量同比下降6.2%,這和市場上不少品牌一車難求的觀感是一致的。
需求還在,但供應出了問題。芯片短缺對所有品牌無差別攻擊,因此,市占率仍能說明品牌和產品的力量消長。
在燃油車下降的大背景下,新能源(EV和PHEV)繼續上漲。1-7月新能源車批發量133.9萬輛,同比增長227.4%;7月批發24.6萬輛,同比增長202.9%。新能源車滲透率達到史無前例的14.5%。而7月份中國品牌憑借一波迅猛的新能源攻勢,市占率高達45.6%,幾乎回到歷史峰值。
在7月新能源SUV車型排行榜中,日系沒有一款車進入前14名。迄今日系仍基本保住市場份額,但全年仍然很不樂觀。原因就在于,日系電動產品仍然寥寥無幾。
目前市場上日系“純電”產品,只有4款車(日產Ariya未在國內交付),分別是廣汽豐田C-HR EV、一汽豐田奕澤E進擎、雷克薩斯UX 300e和東風日產軒逸·純電。
根據“雙積分”修訂后的政策,“低油耗產品”在2021年度、2022年度、2023年度,可生產和進口量,按照其數量0.5倍、0.3倍、0.2倍打折。日系占據絕對技術優勢的HEV產品,基本都可算作“低油耗產品”。
HEV雖然可以延緩積分壓力,但無法生成正積分。如果不大量生產EV和PHEV,2022年日系很可能需要購買積分,或者依靠合資的中國品牌背積分。
這樣一來,市場和政策都對日系品牌的新能源戰略構成擠壓。為什么日系品牌不大舉投資新能源產品呢?在過去的三四年當中,以日系三杰(豐田、本田、日產)為代表,也發布了新能源(特別是純電)產品計劃,但時間都以2025年為目標。在新能源產品節奏上,看上去有點過于氣定神閑。
這是怎么一回事?
日本人的確有自己的節奏。在他們眼里,電驅是多元化的,包含HEV、PHEV、EV,甚至FCV,明白這一點至關重要。
在2017年經產省“汽車新時代戰略會議”上提出來,電驅汽車的國內普及目標,即到2030年占五至七成。這是建立在2018年達到150萬輛銷量的前提下,也不能說很保守。
順便說一句,日企的目標,是針對本土市場而言的。其研發也大多建在國內。手里有什么料,就炒什么菜。碳酸鋰、氫氧化鋰這類原料,對日本來說,獲取代價比中國高得多,所以日本人熱衷于搞小電池,HEV和EV最大的區別,莫過于前者用小電池。
而PHEV現在的潮流,電池也越來越大。原來PEHV純電模式50公里續航就很好了,現在100公里都拿不出手。電池越做越大的趨勢,不合日企口味。
雖然經產省不能給車企下達什么命令,也不能提供窗口指導,但各大車企大體上仍然按照這個“共識”做了各自的規劃。
對于中美歐波瀾壯闊的EV市場大躍進,2019年日企已經看得很明白。他們為此修訂了目標。
“兩田”都把小型化的純電動汽車作為一個突破口,甚至往下延伸到了個人化的交通工具。當時尚未退出東奧贊助商的豐田,希望展示“全方位的電動化技術”。事實上,今年上海車展后,日系“三杰”電動化戰略都有了全新規劃,特別是針對電動化前景已經定局的中國。
豐田計劃2025年前對華導入5款bZ系列純電汽車,并保證純電動汽車產品數量達到10款。屆時,兩大品牌(豐田和雷克薩斯)在華“電氣化產品”總數達到30款,銷量則要占據自己盤子的50%。
本田在中國尚未有一款自己品牌的純電產品。本田新CEO表示,本田將在5年內向中國導入10款純電動汽車產品,并在2040年實現全面電動化。
日產則表示,在未來5年向中國導入9款電驅化產品。今年上海車展上首發了純電SUV車型Ariya,并表示將在兩年內導入7款搭載日產e-POWER技術的車型。
被豐田部分收購的斯巴魯,也擬定了10年電動化戰略:要在2025年“左右”的時候達成全車系導入電動化車型的目標;2030年斯巴魯全球新車銷售超過40%為EV或混動。
日系常說的電氣化、電動化,都是包含HEV的。這與國內通常把HEV劃到低油耗燃油車陣營是不同的。
從這個區別,就可以看出各方對電動化的理解存在分歧。大眾宣稱的all in EV那種決絕的姿態,日系眼下是絕對不會做的。顯然這里面不光是“溫度”的差異,大家對中國市場電動化的發展進程,存在不同預判。
日系品牌試圖在成本和時機問題上作一個平衡,那就是從自身技術優勢出發,開發電氣化平臺。e-TNGA、Honda Architecture(BEV)和Nissan EV dedicated platform,都是這么來的。
事實上,基于現實的妥協,豐田再次修改了電動化戰略。豐田計劃在2025年實現550萬輛電驅汽車銷售(其中純電100萬輛),覆蓋轎車、SUV、MPV等。斯巴魯、鈴木、馬自達的戰略,都囊括其中。“兩田”和日產都改變了純電只開發超小型EV的路線。
但是,堅決程度和大眾等還是不能相比。在產品戰略上,日系堅持市場導向,而不是德系的國家戰略導向。中美歐政府對電動的態度,已經沒有人懷疑(美國上屆政府曾有動搖),這就是國家戰略。
認識分歧的端倪,在最近一次豐田主場的東京車展(2019)就顯露出來了。當時豐田除了展示第二代燃料動力車Mirai和緊湊型電動概念車LQ外,并沒有展覽什么新電動車型。
豐田熱衷于模擬各種未來出行場景。在這些場景中,聚焦在豐田能提供哪些產品和服務。豐田要踐行變身“移動出行公司”的理念,當變革正在來臨的時候,豐田更喜歡描述抽象的前景,而非具體的產品。
乍看上去,豐田對電動化存在很大疑慮。豐田章男不止一次炮轟電動車并不環保,也不能減排。從技術上講,他的論據有道理。我們選豐田為代表,不僅因為它是日本最大的車企,同時它也透過一系列聯盟和產業鏈,整合了絕大多數日企的態度。
豐田副社長寺詩茂樹承認豐田在純電上落后。但這不是認錯,豐田刻意走得慢,是因為不想付出教育消費者、培育市場消費慣性的成本。說白了,就是想等著電動市場成熟了之后摘果子。在豐田看來,現在的電動市場盡管快速增長,但技術和消費心理上遠未成熟。
這是一種很雞賊的做法。以前在3C產業,就有“美國發明,歐洲量產,日本賺錢”的說法。日企自認為很善于尋找戰略切入點。
上世紀80年代大眾進入中國,當時中國幾乎沒有私家車的概念。日系則在10年后才進行小規模試探,真正押上重注,是在2000前后了。現在兩者市場份額也差不多,但是大眾付出教育成本的同時,有10年左右的時光,實際上是享有整個市場。但在日企看來,大眾這么干固然是賭贏了,但其實風險巨大。
現在整體看,電動化幾乎不賺錢。EV意味著大電池,而后者占據了汽車BOM(物料清單)價值的40%以上,價值鏈也隨之向上游轉移。電池企業則拿著大筆現金進行龐大固投。這么一個局面,日系覺得不急著扎進去。
豐田高層暗示,環保訴求和顧客購買意愿,其實是割裂的。正是這種割裂,導致了政策強行催生。
消費者眼下對充電、續航和價格上的抱怨,堅定了豐田的看法。豐田和大眾一樣,把解決問題的希望,寄托在固態電池上。區別在于,現階段的游戲,大眾全情參與,而豐田則隨便拋幾個籌碼,應付了事。
2025年內,固態電池商業化希望不大,所以豐田刻意壓住節奏。
這樣做固然能節約成本,但也產生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固態很美好,能密高出現在三元一倍以上、充電快一倍、安全性更好,但若是2025年仍未量產或者性能未達預期,市場仍是三元和LFP當道怎么辦?日系仍然“戒急用忍”嗎?
第二個問題,消費有慣性。即便消費者抱怨連連,但他們已經習慣了某些品牌身上固有的電動化標簽。而日系很難和EV聯系在一起,就算屆時殺入,有什么把握能讓消費者立馬轉投日系懷抱?畢竟在消費者看來,日系并無EV基因。
這樣一來,松下作為日系重要的電池供應商,就很失望。
松下之所以和特斯拉一度不睦,底氣就是豐田對鋰電池投入增大,后來發現豐田投入的重點是固態鋰電池。松下一度宣布不再和特斯拉合作改進三元電池了。直到去年,特斯拉宣布4680電池的時候,松下又回到特斯拉身邊,還在內華達州超級工廠內安裝一條新的電動汽車電池生產線,產能擴張10%,專供Model 3(該線已在8月投產)。

松下在特斯拉和豐田之間練“折返跑”,就是因為豐田的電動戰略導向不夠積極。
另一個“折返跑”的是遠景AESC。AESC本身系日產電池部門,產品用于日產聆風。后來剝離,被中國遠景集團收購。而今年8月4日,遠景AESC稱將于10月在茨城縣內開工建設EV電池新工廠,該廠計劃2024年投產,向日產及其他汽車制造商供應電池。請注意,神奈川工廠是既有產能,而茨城項目,是在遠景集團部署無錫和英國桑德蘭之后。
在本土,日產、本田與遠景的合作前景正在打開。日產相當于吃了回頭草。這里面的因素其實不難理解,就是經濟原因。AESC產能放空太多(小電池的固有弊端),就要賣掉。現在有需求了,還得拉回來。
只要電動車戰略布局仍在大筆燒錢,日系就有疑慮。他們認為最佳方案是:積極投資電池零部件、原料技術,占領上游,在電動車產業布局上繼續采取謹慎做法。
當整個純電動車市場從各個層面都開始趨于成熟的時候,日系自然會拿出符合消費者的產品。現在看到的所謂遲緩,其實是不希望用自己的錢去培養市場。這和前面“待機而動”的風格,一脈相承。
但是,如果不用快速、積極的態度,與世界上最大的市場政策方向同步,怎么會擁有規模優勢和競爭力?HEV不被看做新能源,暗示還不明顯嗎?
經濟賬算的太精了到底好不好,見仁見智。所謂行事穩健,可能會慢一步,步步慢。時間長了,不光是人心向背難以改變,就連技術和產品落地,也無法一蹴而就。從這個意義上講,所謂恰當時機,可能不存在,只有從一開始就參與,才有機會。
日系品牌在鋰電池電解液、隔膜、陽極技術上領先,能密等技術指標也領先,但就是沒有形成強大的電池產業。子系統技術優勢,沒有兌現為全系統優勢。戰術上的連勝,導致戰略上的完敗。
這是格局問題。改弦更張永遠不晚,難的是轉變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