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華
汽車業內今年迄今最大的并購案來了。8月14日,法國零部件巨頭佛吉亞與德國汽車照明和電子集團海拉簽署“合并”協議。前者收購海拉60%股份,剩下40%股份也提出了收購要約(每股60.96歐元),完全收購將導致海拉退市。如果監管批準的話,交易將于2022年初完成。
胡克家族和羅普克家族一起持有海拉60%股份。順利的話,兩大家族將一起退出競爭日益激烈的零部件行業。
法國汽車零部件企業對德國同行的并購,非常罕見。但是全球第8大供應商收購第41位供應商,又是合理的財務動作。佛吉亞完全合并海拉業務后(不考慮裁撤),位次依然不變。這證明零部件行業的規模鴻溝仍然清晰,博世、采埃孚、麥格納和大陸大幅領先的格局,已經接近10年沒有變化了。
但實際上,無論巨頭還是二線供應商,都深刻地感覺到行業內的競爭格局正在迅速地劣化,否則就無法解釋胡克家族執意要兜售海拉。
倒退5年,海拉在車載燈具行業中幾近封神,而且這幾年也沒有躺平。海拉憑借傳感器產品線,一直是歐洲整車廠信賴的核心供應商。能源管理(IBS)、ECU控制模塊、ABS控制器、LED控制器、中央網關控制器等,海拉設計制造的傳感器幾乎遍及全車。
這幾年,海拉重點投資了ADAS有關的傳感器能力,包含毫米波雷達、攝像頭和激光雷達。海拉提供的自動泊車解決方案,更為業界青睞。這些業務都處于領先地位。
海拉將在2021年8月19日發布正式的2020-2021財報(2020.6.1-2021.5.31)。初步財務結果顯示,海拉營收65億歐元,同比增長13.3%,息稅前利潤5.1億歐元,同比增長8.0%。
一切看上去還不錯,胡克家族為什么還要賣掉海拉?出讓下金蛋的鵝,不合商業邏輯。
掌管海拉超過17年的CEO羅爾夫·布賴登巴赫(Rolf Breidenbach)曾經隱晦地提到,在車燈和電子器件方面,海拉受到全球供應商持續挑戰,整車廠不斷將訂單給予“更具性價比”的供應商。
這樣一來,問題就相當簡單了。和其他老牌歐企一樣,在綜合成本上,海拉已經“卷不過”亞洲供應商。2019年上海車展上,那套有名的矩陣大燈(幾何多光束)還炫耀式地展出過;到了2021年上海車展,在同樣的展位展出新銳車燈的廠家,變成了華域視覺。
如今海拉痛感到,自身的“技術護城河”沒有深到隔絕低成本對手的程度。在剛結束的財年,海拉通過嚴厲的成本管理措施(裁員、賣掉部分業務)實現了盈利,但海拉管理層和胡克家族都知道,這是不可持續的。

去年9月,海拉將前置攝像頭+軟件業務(與ADAS能力有關),以1.2億歐元賣給大眾子公司。
今年7月,在與佛吉亞的秘密談判接近尾聲(外界當時并不知曉進度)的時候,布賴登巴赫說,全球供應鏈和資源瓶頸,對業務產生了明顯的負面影響,該狀況很可能無法在本財年得到改善。他抱怨稱,“成本競爭越來越激烈”,但他同時也聲稱“我們能夠應對挑戰”。
這些話里,如果去掉外交辭令和強行樂觀的調子,海拉業務的最大底氣,只剩下近10億歐元的流動資金和ADAS傳感器的有關技術專利。此前賴以行走江湖的照明業務,已經被蠶食得千瘡百孔。盡管有專家預測,全球2030年LED車載照明市場規模還將提升50%,但這和海拉關系已經不大了。
海拉還有些核心資產,尚未被大打“性價比”牌的對手侵蝕干凈。這個時間點,已經是最佳賣出點。無需多么富有遠見,海拉已經明白它們身處下坡路,而且這段路不會太長。
這意味著海拉不斷剝離業務,假若海拉在該業務上無法實現領先地位。秉持同一邏輯,海拉退出了激光雷達業務,理由是“開發成本高昂,競爭壓力巨大”。海拉只鐘情于競爭壓力沒那么大的細分業務,譬如24GHz毫米波雷達,海拉一騎絕塵,幾乎沒有對手。
老歐洲的家族企業,大多都有一個通病:只愿意做“利基”生意。利基(niche)脫胎于法語,意即企業從自身優勢出發,開辟一個邊界清晰的細分市場,向特定客戶提供針對性、專業性很強的產品,在缺乏競爭對手的情況下,獨享利潤。
這意味著企業必須透過專利群,維系技術代差或者極大的技術優勢,別人仿不出或者無法繞過專利墻。這種玩法,從歐洲、日本整車企業到供應鏈下的Tier1、Tier2,再到家庭作坊式的小企業,都駕輕就熟而且樂在其中。
但是,擁有勞動力、土地、政策、基礎設施成本優勢的對手,如果透過基礎業務,拿到現金流,就會不可避免地投資高端產品。他們面臨的問題,是既有供應鏈的排他性。從整車廠到Tier1、Tier2,都不信任新公司,哪怕對方報價比老供貨商低50%。強調供應鏈安全的OEM,不想因為砍削一點BOM成本,就毀掉品牌口碑。
無論新供應商什么來路,有多少技術積累,都只能去找二線、三線車企。而越是資歷尚淺的車企(譬如新勢力),越是不敢找新供應商供貨。前者對于整車技術狀態尚未吃透,穩妥起見,基本都會找大型供應商。“過度堆料”,是新品牌比較容易犯的毛病,他們往往還將其作為賣點。
但這種狀態不會永遠持續。一些中國品牌在供應商套路上已經很純熟,新車型第一年,往往都會找大供應商,將零部件品控風險壓到最低;第二年開始,如果供應商不答應“年降”,就把訂單給中小供應商,后者往往是主打“性價比”牌。
品控代價當然會有,但整個業內的競爭態勢無疑逐年惡化。到了豪華品牌親自下場,通過下延產品線、副品牌等策略來參與價格戰的時候,供應鏈就面臨重整。
而電動化的到來,明顯破壞了利基業務的邊界。對供應鏈變化更敏感的老供貨商,特別是歐洲無數歷史悠久的中小型供應商,逐漸面臨生存危機。就像水煮青蛙,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們就需要執行嚴苛的成本策略。說白了也就幾項:裁人、賣掉不掙錢的業務、不接利潤微薄的單子。
他們不會選擇直面價格競爭,或者仿效對方的成本競爭手法。這是基因決定的,從勞動力成本到研發費用的使用效率,日益不如對手。
海拉的規模當然比家庭作坊或者幾十號人的小微企業大多了,但是它的運營風格仍然是傳統的。還是布賴登巴赫,他表示:“作為家族企業,海拉擁有不高估自己的傳統。純粹的規模本身,對海拉來說也沒有任何價值。”
“傳統”意味著以利潤為核心,而非以規模為重。當前傳統供應鏈風雨飄搖,低杠桿、內斂的運營風格,短期風險看似較低,但長期而言,這種企業無法克服固有的成本困局,一旦技術優勢不明顯,衰落是早晚的事。
從整個歐洲汽車供應鏈而言,小企業(營收30億歐元以內的)被逐漸整合,仍然是一條幸運的出路。
全球電動供應鏈的加速導入,基于傳統業務的零部件企業固然失去了增長機會,就算有新銳業務,但龐大的研發投資需求和削減成本的矛盾,也讓整個行業開始洗牌。在這個時代絞肉機里,無人能置身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