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華
最近一兩年,似乎是自動駕駛技術的低谷。
特斯拉被輿論吊打;Waymo放慢了試運營,順便CEO被“裸辭”;優步和Lyft把自動駕駛業務賣了;Cruise和Argo AI喊得仍然很兇,但擴張變慢了;百度的Apollo則從“賦能”平臺轉向自己造硬件平臺;新勢力們對“智能輔助駕駛”功能的宣傳調門,也下降了很多。
公眾的直觀感受,在國內自動駕駛技術專利申請上得到驗證。2019年是巔峰(10463件),終結了2015年以來的爆發式增長勢頭;2020年9750件,看似只是略降;今年截至6月底,只有813件。
專利申請不等于授權,但已經透露出技術開發投資已經越過山巔,走向新低谷。這背后是對技術中長期前景的悲觀預期。相關資本的退潮,更是提前到兩三年前。
自動駕駛產生了幾條不同的路線,壁壘都很高。無論是特斯拉、大疆的純視覺,華為的“激光雷達+毫米波雷達+攝像頭+超聲波雷達”融合,百度的“Robotaxi”路線,還有更小眾的V2X車路協同路線,都需要強大的軟硬件結合能力。目前進展比預期緩慢得多。
從商業模式上,自動駕駛的終極目標是替代人。目前,前者的成本還沒到低點,而人工成本還在上漲。但是即便到了交叉點,因為前者的能力不行,也無法形成替代。
在商業應用層面,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停留在L2這個級別上。不管如何修飾(諸如L2+、L2.5、L2.99等),哪怕是亟須與眾不同標簽的新勢力,也不會貿然將L3落地,盡管它們聲稱在硬件上早已準備好了。特斯拉吃過幾回擦邊球的虧,現在言辭謹慎了很多。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自動駕駛技術的發展進程,大大落后于5年前的預期。我們當初忽視了什么要素?
智能技術的未來如何預期,似乎是一個難題。即便人類作為一個整體,對科技發展時間尺度的判斷,也非常地糾結。
從大的尺度上來看,歷史當然是加速的。一個來自200年前的人(清道光元年),穿越到今天,一定會一直處于震驚狀態無法自拔,眼前的一切都無法理解。而400年前的人(明天啟元年)穿越到200年前,他可能會覺得新鮮,但不會嚇尿。
原因在于,一個更加發達的社會,能夠繼續發展的能力更強,發展的速度也因此更快。
但是近期的歷史可能產生誤導。即便我們處于技術的強烈上升期,只要截取的時間足夠短,譬如最近兩三年,仍然覺得技術發展在龜爬。2019年的自動駕駛水平,和今天的看上去沒有太大區別。
即便指數增長,也常常遵循S型發展路線,有慢速期、快速期和平緩期。
說實話,我們相當不篤定,眼下到底身處哪個時期。這讓我們對未來智能技術的預測,產生巨大的分歧。

但無論如何,使用個人經驗預測,是不可取的。想象力往往植根于個人經驗中,當預測偏離經驗,我們本能地覺得預測錯了。
認錯的結果,是我們對10年內的智能技術發展,看法趨于悲觀。
歷史不會停滯,只不過以我們無法察覺的方式行進。
事實上,我們已經身處智能車時代了。發明“人工智能(AI)”這個詞的約翰·麥卡錫也承認,“一旦一樣東西用人工智能實現了,人們就不再叫它人工智能了”。對大多數人來說,AI是未來的神秘存在,而不是身邊的現實。
定速巡航、自適應巡航、多場景輔助駕駛、多場景自主駕駛……顯示了人工智能處于成長中,我們只是對進度不滿。
如今我們已經擁有超算,可以使用暴力解算,但“車載算力”受限于能源供應和散熱條件,不可能擁有過于奢侈的并行處理能力。
因此,數據需要壓縮,而且要提前融合,不要指望車載算力能處理每秒上G的傳感器數據。如今基于圖形編輯器的模型多如牛毛,但算力核心只能被填喂變形之后的數據。目前就這個水平。
人類的大腦,毫無疑問有訓練機制。只不過,和人工智能不同,人類不依靠龐大的數據處理能力。事實上,人類接收的信息相當有限(事先經過濾除)。人類不需要大數據,就能辨識。
小孩子被教育認識了紅蘋果,再看到青蘋果,一下子就意識到后者也是蘋果。視覺某種預訓練信息,已經編碼到DNA里面了。我們不清楚它的機制,但它肯定存在。
模仿人類的強化學習方向,仍是AI領域最具希望、最前沿的子領域。AlphaGo的“深度學習”,也是類似的能力,只不過施展的范圍限于下圍棋。
自動駕駛能力也是如此。在道路行駛中,我們教會AI辨識路邊行人和垃圾桶的區別,但AI可能將雪人視為人類,并未意識到它是非生命體。目前的人工智能,在“舉一反三”這種幾乎不需要思考的領域,只相當于3歲的孩子。
我們教3歲孩子不要碰炭火爐,但下一次遇到燃氣灶,他仍然躍躍欲試。人工智能當前也是如此,這一點讓我們相當崩潰。爐子和蘋果的區別就在于,蘋果這類“自然物體”的辨識,早已“預置”為本能。
我們知道孩童早晚會長大,能辨識出危險而趨避;但是對人工智能的成長,就不那么有把握。
如果拋開一味強化運算能力這種死結,似乎可以用模擬演化的方式建造“強人工智能”。記住,不是模擬大腦運行的過程,而是模擬大腦“誕生”的過程。
具體而言,就是建立一個表現-評估的過程。成功的部分將會增殖,然后程序融合,產生新的程序;不成功的自動“沉降”。如此反復后,就獲得越來越強大的算法。目前的人工智能演化(類腦計算機),正處于從線蟲(200個神經元)向老鼠(1億個神經元)過渡的階段,距離人類那種超級大腦,還遠得很。

因為難點在于融合過程,而非建立評價體系。一旦融合實現,就意味著程序能夠自我進化。生物演化花了十幾億年,我們的期望,則是幾年。因此,沒有方向的自然演化,是不可接受的。必須特化、強化環境要素,使模擬演化更快、更有方向性。
目前,我們不知道這種策略是否可行,但值得一試。
一旦實現,那么就產生了自我進化的算法。強人工智能就此誕生。這就是蓋茨、馬斯克、霍金等人不斷警告的“奇點時刻”。
這種演化和自我訓練,開始如蝸牛一樣慢,后來可能加速到令人瞠目的速度。很多科學家擔心此后的故事,是否變得極為恐怖,但我們如今更操心,當前路徑是否可行。
經過5-6年的高速發展,現在自動駕駛投資熱情被抑制。商業邏輯的目光,不會超過數年的尺度。太長時間兌現的商業回報,沒有太大意義。
但是技術不止和商業有關,更與人類思考的深度、基礎學科的導引有關。人類對自身認識的膚淺,拖慢了自動駕駛技術替代人的進程。超越商業考慮向遠處眺望,我們就只會專注于目標,而忽略路有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