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美年華（散文）

吉菁梅

瑤族，廣西富川人。畢業于廣西師范大學中文系，詩歌及散文作品曾在多家刊物發表。

一直覺得，最美不過四月天。進入四月，春光一瀉千里，暖風和煦，細雨如絲，遍野芬芳，四月仿佛清麗典雅的江南女子，淺笑低眉，徐徐走來又悄然離去。直到我偶遇了下倫的萬畝荷塘后，方覺最美的是六月，陽氣充盈，蓮葉接天，朵朵荷花競相開放。六月，是笑靨如花的明媚少女。

生于華南，荷塘并不是第一次見，老家屋旁就有一畝。然而，當萬畝荷塘突然映入眼簾時還是被震撼到了：好一個賞荷勝地，好一方世外桃源！座座青山把萬畝荷塘遠遠包圍，道路從荷塘中間穿過，人行其間，只覺天地遼闊，萬籟無聲。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守護這荷花仙子的，不知是周邊的蓮葉，蓮下的魚兒，飛舞的蜻蜓，還是遠處的青山？或者，是荷塘母親孕育并且守護了它們？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南。蓮葉深處誰家女，隔水笑拋一枝蓮……”初讀這首詩時我的年齡尚小，浮現在腦海里的采蓮女仿佛荷花仙子下到凡塵，幾次見到荷塘也不敢采蓮，怕冒犯了荷花仙子。直至后來品嘗了許多以荷花為原材料的美食，才漸漸知曉荷花的親民屬性，當然這是后話。

北川說，最佳的賞荷時間是清晨，因為荷花的花瓣一般從凌晨3點開始慢慢舒展，天亮的時候基本全部盛開，所以早上6點到8點為最佳的賞荷時間。此外，在雨后賞荷也別有韻味，晶瑩剔透的水珠會增添荷花的清新之氣。

此時紗窗日落漸黃昏，天闊云高。似乎得等。

等么？不等！飯后徑直走進曲曲折折的荷香棧道，迫不及待地投入那片北川念叨許久的花海。許是腳步太慢，剛才還是彩霞映日，沒走多久，日光就開始悄悄隱去。原本染上了一層霞光碧彩的株株玉荷，漸漸只剩下模糊的身姿。正懊惱時，北川問，你知道巨蟹座在哪里么？

巨蟹座？望著天外閃爍的七八個星斗，我忍俊不禁，哪里看得到什么巨蟹座。日光暗了，顏色淡了，荷花的形態反而更容易被肉眼捕捉，不論是花骨朵還是盛放的花朵，仿佛都穿上了舞裙。風過，裙角翩翩，縷縷清香似是喃喃細語。華燈初上，在夜幕掩映下的她們舞得自由自在。

曲徑通幽，烏金西墜，月亮遲遲不肯登場，夜空漸漸成了星星們的主場。蟲鳴蛙鳴似是合唱，唱得如此從容，仿佛一首悠緩的抒情詩。

“你知道巨蟹座在哪里么？”北川又問。

“我自然知道，我還知道大熊座、小熊座、牧夫座、北冕座、巨蛇座和蛇夫座……”

“他們在哪？”

“天上！”

“厲害厲害！”北川苦笑著，指著南邊的星空，“巨蟹座在這。”

“她是巨蟹座的。”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夜突然就靜了。巨蟹座很好認，它在銀河系最寬最亮的地方，還有漂亮的星云環繞，恍惚間，巨蟹的鉗子似乎動了一下，像在招手。

她跟北川的故事我是知道的，校花校草，玉女金童，團委書記和記者團團長。在那個分配工作的年代，優秀的北川一畢業就被分配到鄉政府，最偏遠的一個鄉。好在宿舍前就有一方荷塘，他常常對著荷塘思念佳人。她進了縣城的一所小學，才華橫溢，貌美如花，被譽為整座城最美的老師。北川知道她很努力，認真教書育人的同時還不斷充實自己。北川也知道自己必須努力才配得上她，他樂觀地相信，只要足夠努力，一定可以回到她的身邊。

兩地雁書不斷。

就在北川決定下一封信求婚時，她的信卻先來了。她要到美國進修，可能不再回來了。

那一夜的荷塘忽然就失了顏色。

花開花落，月盈月缺，這一晃，就是15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如今已成為水利領域的專家，身姿依然瀟灑但也依稀添了幾縷白發。

“明天記得早起。”

“我知道，賞荷最佳觀賞時間是6-8點嘛。”

夏天的早晨醒得很早，6點不到天就已經大亮。山村的清晨特別美麗，座座山峰躲在霧紗后面若隱若現。蓮池被云霧繚繞，朵朵荷花經山嵐氤氳的滋養愈發嬌艷，一輪朝陽從田野那邊冉冉升起，綠色的縫隙中灑進一道道金光。

“芒種看今日，螳螂應節生。彤云高下影，鴳鳥往來聲。淥沼蓮花放，炎風暑雨情。相逢問蠶麥，幸得稱人情。”一位身著旗袍的賞荷人輕誦。

好一個若水閑情約楚腰的美人！果然“玉骨冰肌靜，能使荷花綠葉搖”，荷花與旗袍有著某種隱秘的暗合。一瞬間，不知道該賞荷還是該賞美人。

北川沒有出現，許是醉在了思念里。我卻暗暗開心，有獨享美人美景的竊喜，但也不敢上前搭訕，如此端莊秀麗之人極有可能是仙子，一出聲她就飛走了。今日正是芒種，一切剛剛好。

山霧不知何時悄悄散盡，氣溫漸漸升高，荷花的花瓣開始慢慢進入閉合狀態，我眼見一朵朵荷花從盛開的姿態變成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猶如羞澀的美少女，在驚鴻一瞥后羞赧地轉過身去。白云蒼狗，野馬塵埃，一池荷花，如漫天的星辰，人只不過是滄海一粟。

一朵荷花只盛開三天，無論有人欣賞亦或無人問津，都只有三天。為這燦爛的三天，她需要蓄積多少的力量，又需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在淤泥中保持端莊與高潔。

荷之美，有盛夏時節的燦爛，也有秋冬時的禪意。余輝殘蓬，在一隅平常的角落從容地凋謝，彼時風華絕代，此時身形枯槁，但頹枝敗葉里透出清風透骨，那是繁花散盡后孤獨的堅守，也是默默奉獻后無悔的回眸。大起大落間是生命的記錄，起起落落里呈現的是柔美和精致。

突然覺得人生所遇之誤解、挫折、憂傷都云淡風輕了。也許，北川能承受她的突然離去，一步步走到如今，大概也是受了那方荷塘的啟發。

受得了繁華，耐得住寂寞，在浮華中堅守心中的真善美，保持積極進取又豁達的心境，方能書寫出可讀可品的回憶錄。荷韻亦是人生真諦吧。

（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