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曼
手機響了。“喂?”
“同志好,我……我是你的貧困戶。”
“哦,你好。有啥問題嗎?”
“沒,也沒啥。”對方支支吾吾,“就是,我今天過生日哩……”
“那……”小Q琢磨電話那頭的意思,“要不這樣,我自己掏錢給你買個生日蛋糕吧。”
“不是,關鍵有幾個朋友來,你看,能不能再拿兩瓶酒。”
“……”小Q被噎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強娃是民政干事小Q幫扶的貧困戶,是村里出了名的“死皮賴娃”。腦瓜子靈光,賊能說咯,就是人懶,身子沉。五十二歲,左眼有殘疾,現在他仍舊和老母親一起生活。
老母親身體算好的,她的年齡,據本人說來,不大,才七十八。
小Q入戶填表算賬,強娃從麻將場上半天叫不回來。總算動身了,邊走邊指戳墻上新繪的鮮艷的農民畫罵罵咧咧,“寧肯給貧困戶畫只羊,也不給貧困戶送只羊啊。”說得小Q直咋舌,哭笑不得。
“不準叫叔,叫老哥。在我家里我還是我媽的娃。”這話可把幾個“80”后小年輕暈得不行。
“你以為你是扶貧干部呢,想進來就進來。”他將腳邊的狗“哇”一聲飛踹了出去,小Q尚未進門,就被強娃這樣給打臉了。
沒想到,叫“皮蛋”的這家伙記仇,鬼機靈。隔了一陣子,人都快忘干凈了,它趁小Q不備,似有預謀地把人家的腿咬了一口。“這要留下多大個疤呀。”疼得帥哥更氣惱了,忽想起冤有頭債有主,這是小心眼在伺機報復,還上回那一飛腳,真是“忠犬”一條。
不打不相識。小Q架柺后,他還得來,隔三岔五,扶貧日,一見小Q,像是意識到這常客并非不懷好意,皮蛋耷拉個腦袋灰溜溜找個犄角旮旯不作聲。一見柺,強娃就怪不好意思地罵皮蛋。有了被狗咬這一茬,主戶家態度總算是好了點,語言上也不揶揄小Q了。
扶貧不扶志,等于扶阿斗。思想工作實在難做,強娃比小Q還能說,說的還一套一套的。說小Q送來的羊他確實給賣了吃了,有酒有肉,快活一天是一天,逍遙得跟活神仙一樣。說他也感恩黨的好政策,吃的高齡補貼、新農保、低保、殘疾人補貼……這么算上一搭,一個月七八百,瞎吃瞎喝混日子……
小Q著實有些犯愁。
天氣格外爽朗,小Q干脆也爽朗一回。
“老哥,今天天氣好得很,你窩那看人家打麻將也沒意思,又上不了場子。是這,我拉你和咱老媽茯茶鎮逛街走。有吃有喝,你晌午飯都不用做了。”一聽這,強娃美滋滋,領上老母親出門了。
從村上,到鎮上,到縣上,再到茯茶鎮,小Q一邊開車一邊解說著這兩年的發展變化。一路上,強娃噫噫,母親嘖嘖。
看著茯茶鎮街道兩旁的美食,母子倆忍不住咂嘴弄舌。老人嘗了一份酸菜魚魚,吃得歡喜。強娃呢,油潑、西紅柿雞蛋、炸醬三合一驢蹄子面美美地咥了三碗。“就是好吃。”嘴邊還掛著沒來得及抹干凈的紅辣子面兒。
軟麻花、石子饃……小Q大包小包給老人又帶了些。“吃好了也逛美了。”老母親回頭瞅了強娃一眼,“我娃啥時能領我逛一回,叫我再吃一回呀。”
“老哥,給你謀個差事。”
“弄啥呀?我日子好著哩,懶得動彈。”
“好是好,咱也要更好呀。你看,咱當個村級環衛員,給村上打掃個衛生,除個草,平整個土地……活動活動筋骨,一個月六百穩穩當當到手,咋樣嗎?咱給老人也改善改善生活。你至少也得回請我吃一頓飯不是嗎?”
強娃聽著還不錯。“誰還嫌錢燒手呢?”喊了一聲“好”就掮著掃帚出門了。
小Q走進村委會。老支書說道:“強娃看著強多了,人也精神了些,不像以前,干活腰來腿不來的,這下就看能堅持下去不……這個‘光棍強呀,一身的好苦力,就是被懶給害了。真要能發動起來,你還不要小看,這還是個人才哩。”
天黑了,風急雨緊。
小Q正在鎮上參加挑燈夜戰的脫貧攻堅會,強娃的電話來了。老母親打的,聲音有些發顫。剛放寬了兩天心的小Q皺了眉頭,嘆了一聲。
村子離鎮政府不算遠,開車也就十來分鐘,他一刻不敢耽擱,趕忙驅馳。
原來呀,強娃喝酒跌進了村頭的溝渠,臉上劃了個口子,鮮血直流。老母親拄杖找來,吼喊無力,沒辦法撫弄,從強娃身上搜摸了電話,慌亂地按了,最近聯系人便是小Q。
進了醫院,又是醒酒又是處理傷口,還需要縫合,費用小Q拿自己的錢墊付了。
老母親老淚縱橫:“強娃呀,你把你老媽差點嚇死了。這回多虧了咱這扶貧干部,要不然,咱娘倆都活不成了。”
一千來塊,說起也不多,可強娃這種老鼠不留隔夜糧的人,從不考慮明天日子怎么過,這不,一出事,馬上錢就緊張了。強娃感覺到問題有點大:五十好幾的人了,光棍一條,家里要啥沒啥……老母親年齡也大了,后頭事還多著哩……
小Q一進門,啥話不說,照例先讓強娃院子瓢進廚房鞋入柜……來個塵歸塵、土歸土,再去清理羊圈。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收拾一通,幾乎成了小Q入戶幫扶的開場白。
在小Q拉架子車出糞時,習慣圪蹴下自顧自抽煙的強娃,在地上摁滅了煙頭,努起身湊到小Q跟前,上前搭了把手。小Q一個小激動,咧著嘴硬忍著不敢笑出聲來。終于,強娃給了他的苦勞一點真情回饋,一想入戶三個月來,快百天了啊,小Q終于被自己的堅持給感動到了。
每次收拾完畢,小Q站在院子當中環顧一圈,拍手稱道“好”,然后才坐下來跟強娃說事。這回,幫扶單位縣民政局支持村里發展種植黃金蟠桃,給貧困戶免費發放蟠桃苗,強娃家的三畝在考慮范圍之內,仍需征求意見。
小Q正想長篇大論講好處,強娃揚手一擋:“不用說了,我同意。”
“這么好說話了?”小Q想一探究竟。
強娃交了底。“國家呀,單位呀,還有你這扶貧干部呀,都是千方百計為我們貧困戶好來著。你看你個城里娃,不嫌臟不嫌累,又是講政策,又是干農活,黑天白天來回跑,到處折騰,我有啥好想的,誰不配合誰沒腦子。你救了我的命,不,還有我老媽的命。她老人家要是有個啥,我咋活人?”說得小Q有點觸動,這強娃本質上還有良心,不是那號白眼狼。
小Q的手機里傳出孩子“哇哇”的哭聲,很鬧心。
“咋了?”話一出口,強娃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干部了解他的所有情況。家里幾畝地,地種在大渠岸哪塊地方,他常去村子誰家的麻將場子,偶爾和誰喝個小酒,當然,還包括他的生日。他的母親認哪個醫療站幾塊錢的黃丸、白片、灰片藥,甭管哪不美,一吃便好。小Q跟他下過地,給老人買過藥……而他,并不知道小伙子啥情況啊,他沒有關心過眼前這個碎娃,娃多大了,結婚了沒有,娃有沒有娃,娃的娃多大了……他只知道刁難,只知道他家后院房還沒蓋,他的老母親這不舒服那不美氣,他想弄啥手頭沒資金……想著法兒的擺問題訴難處,說自己鞋底子哪滲水……
“寶寶在村里我媽那擱著,又發燒哩,我媽一個人照顧孩子,身體不大好,這一哭一鬧,弄得我真想哭。”堂堂七尺男兒,居然抹起了眼淚,“我媳婦也是扶貧干部,今天周末,老大一個人在單位放著,給留了一包泡面,小的嗷嗷待哺,哭個不停,娃他媽還在最遠的那個鎮上……我有時都羨慕你個活神仙,我兩個娃,生活壓力大,恨不能多幾天假,有時間照看一下娃,恨不得把自個兒掰成八瓣,好給娃賺奶粉錢。”
“娃呀,你生活不容易呀,還遇著我這難纏的人。哎,給娃都當叔哩,就候著鳥往嘴里拉呢,一把老臉擱哪兒。”說著,在自己臉上掃了一個巴掌。
“老哥么,怎么就成了叔了。”哭著的小Q撲哧笑了。
小Q提到奶粉錢,強娃想到了羊奶市場價格好。縣上推行雅泰精準扶貧模式,貧困戶加企業,養羊風險低,有保障。強娃一身硬氣地找小Q,主動要求,說自己養羊有基礎,多年以前養過。
“咦,以前好說歹說你不養,給你白白送了兩個羊還叫你給賣了吃酒肉。”小Q撇著嘴,骨碌著眼珠子笑,“這回莫不是又想來這招了吧。”
“去,羞死了,羞死了,再提,我就揍你個碎娃。你們這些年輕人生活都那么難,我這個老漢吃國家,吃老娘,我有胳膊有腿,我丟不丟人?村里不是正搞養殖技術培訓么,我報名。以后鎮上的,縣上的,哪有,我都要參加,上次兩個羊給賣了,是這樣,你不管,我自己想辦法買三只。你說咋樣?”
“老哥,你就是這個。”小Q在強娃跟前狠狠地豎起大拇指。
強娃的奶山羊就這么養了起來。
看著強娃一點點行動起來了,小Q工作干勁也大了。
在幫扶單位縣民政局的幫助下,小Q和強娃一起,把房子重新粉刷了個遍,家亮堂了很多。小Q又聯系社會愛心人士,送來了兩只羊,這羊又生下羊,五大五小成了十只。每天羊奶產量十公斤多,能賣六七十塊,月增收差不多快兩千。
土羊棚承載不下了,強娃內心焦急。小Q幫忙解讀政策,強娃又通過扶貧貼息貸款貸了三萬元錢用來擴大規模。駐村工作隊搭手幫忙,強娃在后院新搭建了三十平方米的彩鋼瓦羊舍。
看著自家大氣漂亮的羊舍,強娃拍著小Q的肩膀,自信地說:“以你老哥這技術,以后發展到二十只沒問題。咱娃喝羊奶,就喝自家的,新鮮又放心。誰叫我是娃他老伯呢。”
小Q忙推辭:“現在還不到一歲,喝不了,等些時日了,你勢大了,娃就來了哈。”
脫貧在望,致富有戲。動起來的強娃,根本就停不下來。
地里的蟠桃苗木也好生經管,強娃生活的勁頭越來越足。“來年就能豐果,到時候,領媳婦和娃來采摘,嘗嘗我的勞動果實。”
強娃正嚷嚷著去集市上給老媽割點肉去,碰著小Q來了。一瞅見院子里的農用三輪車,小Q手扶了上來:“很闊氣嘛,都添新‘家具了。”
強娃笑說:“別人倒手哩,拾了個便宜。這不,拉料送奶方便嘛。”
“哎喲喂,靚得很。”小Q扭身拉扯強娃身上的紅T恤,“還穿新衣服了,我強哥這還是講究人呀。以前隱藏太深了啊。照這發展勢頭,強嫂子怕是過不了太久就可以進門了吧。”說得老人心花開了,高興得合不攏嘴。
強娃打了一下小Q:“你個碎崽娃子,耍笑你老哥呢。是這樣,忙完了沒有事的話,要看得起你老哥,回請你吃一碗驢蹄子面。”
小Q搖了搖頭:“不是一碗,是三碗。”
看著晃蕩的三根指頭,三個人大笑了起來,笑成了一家人。
“……習總書記說,幸福是奮斗出來的。國家提脫貧也好,干部說攻堅也罷,脫貧攻堅的路上,我們貧困戶才是主角呀。我們要自覺‘動彈起來,才能奮斗自己的幸福生活。”雷鳴般的掌聲響起,全縣脫貧先進典型的宣講臺上,強娃的形象高大了起來。
“嗯嗯,”強娃清了清嗓子,“再補充一句,”他有意左瞅瞅,右瞅瞅,手攏嘴邊,稍微放低了聲,“現在說媒的人都來了。”底下人群嘩然笑起,他自個兒在臺上也樂呵得不行。
“還有還有,大家往后看,最后一排最左邊的那個戴眼鏡的小伙。”知道強娃嘴巴會說,作為他的幫扶干部,小Q一點也不緊張,正聽得帶勁,忽然被說到了自己,臉“唰”一下紅透了。
“年輕人,不得了呀,他是我的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感謝國家的扶貧政策,感謝我可親可愛的幫扶干部。”說完,強娃深深鞠了一躬。
流血流汗不流淚,小Q的扶貧故事一時在小城傳開……
責任編輯:李畑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