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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告訴我一次

2021-09-27 12:33:21周燊
延河 2021年9期

周燊

孔野平沖他哥們兒又重復了一遍自己即將取得的國籍,對方揮了一拍,將一顆網球狠狠打在了對面的墻壁上,為了接住回彈的小球,哥們兒的第二拍差點拍在了他臉上。

“你聽清楚沒有???”孔野平一臉不滿。

“關我鳥事。”

孔野平悻悻地背起書包,里面空蕩蕩的,似乎只有一只筆袋。他思考著那個遙遠的非洲小國,一頭霧水。雨下起來,他饑腸轆轆,走到一個賣火燒的鋪子里要了個牛肉餡兒的,屋里傳出節奏均勻的剁餡聲,他故意放慢咀嚼速度,想聽聽這個聲音會不會因為需要短暫的休息而停歇,然而直到他走出鋪子好遠,那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力道十足。

回到家,父親做了幾個好菜,開了瓶冰鎮啤酒,要他一定陪自己喝一杯??滓捌綊吡艘谎圩雷?,有春筍燒肉、紅燒雞翅、蒜蓉開背蝦和一道老醋拌六樣,偏偏此時他打了個飽嗝,被父親瞥見了,他顯得有些失望??滓捌街缓米献溃o兩人滿上了酒。

“我媽呢?”

“她出去吃了?!?/p>

飯桌前有一個禿頭小子舉著筷子不知道該伸向哪道菜,他覺得此時母親也一定是這樣,和十幾年不聯絡的舊相識聚餐,還要把話題引到幫自己的丈夫謀個差事上去,對于她這個快五十歲的女人來說,肯定是抹不開顏面的。

“接下來什么打算?”父子倆異口同聲問對方,二人尷尬地碰了下酒杯。

父親吃了一大口涼菜,單位減崗減編,他想要另謀高就,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去處。不過他相信他的妻子,會辦事,能力強,不僅能給兒子弄個非洲國籍享受高考優惠,肯定還能把自己推銷出去??傊@個家目前全靠她了。

“好好努力,考個好成績,別對不起你媽?!彼趦鹤?。

孔野平機械地“嗯”了一聲,聽說換了那邊的國籍,高考可以少考幾百分。

“那比賽……”

“有那個功夫,還是看看課本的好?!备赣H把兒子剛點燃的火苗掐死在了一聲嘆息中。他回想起幾年前,這個毛頭小子個子還沒有這么高的時候,好像是從某部動畫片中受到的啟發,嚷著一定要學網球,本以為他只是三分鐘熱度,誰曾想竟有些天分,代表學校獲得過市里、省里的獎,有人還專門過來挖他這株體育苗子。

孔野平十分氣憤,甩了筷子鎖上了自己的房門。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父母寧愿讓他做一個“叛徒”,也不同意他追求自己熱衷的事業。省賽馬上就要舉行,教練把翻盤的希望全壓在了他身上,可是母親突然闖進來,煞有介事地向所有人宣布,她兒子從此以后再也不打網球了。

一只蒼蠅在他眼前滑來滑去,雨夜出現了幾道裂痕,窗戶關得很嚴實,孔野平對上面那個白色的把手產生了興趣,設想著里面鎖芯的運作模式,怎么一滴雨都漏不進來,蒼蠅卻能進來呢?

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他聽見母親回來,父親殷勤地問候。她用一些搪塞的話語敷衍地鼓勵著他,如同鞋底與地板之間的交流。一條短信發來,是李敞。

“你到底來不來,要發車了?!?/p>

對方指的是代表學校去西藏打比賽的事??滓捌阶旖锹冻鲆唤z自信的笑容,因為現在他還沒有正式退出,雙打賽要是少了他,李敞想要贏的希望可是很渺茫。他盯著手機屏幕,心想不回復這條短信的話,李敞能不能再發來兩條。那家伙心氣兒高得很,平時訓練兩人沒少暗中較勁,除了在球場偶爾來點眼神殺,他們幾乎沒說過話。

他盯著手機,藍光幽幽,心潮澎湃。要是秒針足夠尖銳,墻壁上也許早就被巨大的“嘀嗒”聲鑿出一個圓形的窟窿了。

“白癡。”對方又發來兩個字,孔野平笑出了聲。他編輯了一行文字“你求我我就去”,但是就在要按發送鍵的時候,他把這行字刪除了。一種史無前例的空虛感襲來,他覺得自己像是神話人物盤古一樣,處在一個鳥不拉屎、舉目無親的地方。他把腦袋埋進枕頭里,用脖子作為支撐點,跪在床上,把屁股高高地翹起,給自己創造一座島。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李敞發來了第三條短信:“有病?!?/p>

這回孔野平坐不住了,他被罵得熱血沸騰,急切地想要飛奔到火車上去給那小子一拳。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的,夜還沒有黑透,隔壁鄰居收聽的廣播里傳出了一曲高亢的《我和我的祖國》。爸媽出去散步,房門輕輕地“砰”了一聲。

孔野平飛奔到火車站,前往拉薩的列車剛剛開走。他咬牙切齒,憤怒異常,怎么誰都和自己作對?他強壓怒火,低頭看看褲腳上的泥點子,像一只只停留在樹上的燕子。春天的確來了,但是人們仍然在凜冽的風中行色匆匆,沒人回頭,沒人張望,只有呆立在原地的他仿佛是轉動的自行車胎上的氣門芯。

下一班開往拉薩的列車要在明早出發,孔野平買了張票,坐在候車室心事重重。他覺得作為一個爺們兒這輩子怎么也得闖蕩一次,仗劍天涯。出門時他給母親留了個便條,說自己必須要去參加比賽,最后打一次網球。其實也說不明白為什么喜歡這個東西,他只是覺得把一顆球狠狠地拍在網以外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和把一群魚從漁網里放生沒什么區別。

還有,他不想變成外國人。為國爭光這種事雖然他從沒開口說過,心里卻常想象著未來某一天自己站在領獎臺上,身后是冉冉升起的五星紅旗??滓捌侥X子里又浮現出了那輝煌的畫面,他瞇起眼睛,沉浸在夢幻中。突然,身邊座位有人重重地丟了一個雙肩包過來,嚇了他一跳。定睛一看,一個比自己小一些,一看就是問題少年的男孩坐在了近旁。

孔野平默默罵了一聲,隔著高高的雙肩包瞄過去,對方正在打自己最拿手的那款電子游戲。不過他太菜了,那么多裝備竟然還能一滴血都不剩,也是個人傻錢多的主兒。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在這位“非主流”的身邊坐下,熱情地把剛買來的一本文學雜志遞給他看,對方完全視其為空氣。

夜漸漸深了,候車室的乘客走了一批又一批。孔野平有些慌張,緊緊攥著手里的票。他努力合上眼,希望明早能快點到來。人生中第一個離家出走之夜其實挺煎熬的,他覺得這個城市都陌生了,不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了。隨著燈一盞盞被關上,他越來越坐不住,心想著要不干脆回家算了。

“有充電寶嗎?”非主流突然沖孔野平來了一句,他手機沒電了,看上去十分著急。

孔野平搖搖頭,這家伙不是要通宵打游戲吧?他挪到了稍遠的位子上,不想被吵到,又害怕這兩個人不一會兒就離開候車室了,那樣的話,孔野平腦海中蹦出了“流浪”一詞。

“切!”對方蠻失望,站起來四處尋找,終于在遠處的一個角落里充上了電。不過他沒有繼續打游戲,而是攥著手機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電話。孔野平又回到了原來的坐位上,想離高大的中年男人近一些。

“你去哪里?”男人關切地問孔野平。

“拉薩?!?/p>

“我們也是。”男人說著把自己的票在孔野平眼前晃了晃,他們是同一趟車??滓捌角那氖媪艘豢跉狻?/p>

“你是一中的啊,厲害,厲害?!蹦腥藳_他豎起了大拇指。孔野平看著自己校服胸口處的刺繡,自豪感陡然升起。

“那小子要是能讀一中就好了?!?/p>

孔野平沒接話,心想哪個父親不是看自己兒子好,即使他兒子在別人看來沒救了。

“你們一中的同學,個個都是一頂一的學習好,將來都是國家的棟梁?!?/p>

孔野平有些慚愧,他沒承認過自己是學渣,但是此時此刻,他不由得誠實起來。

見中年男人還要發問,孔野平急忙打斷了他:“叔,你們是去拉薩玩嗎?”

男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沒想到話題就這樣聊死了,孔野平識趣地抿了抿嘴。他看看手表,已經是午夜時分,距離清晨發車還有幾個小時。他半瞇起眼睛,似睡非睡地保持著警惕。鐵軌在巨大的黑暗中匍匐,再遠一些還有什么東西就看不到了,窗戶上映射著一顆顆大小不一的光斑,光斑中是自己的臉。他把手揣進衣兜,摸到一顆網球,記不清是什么時候帶在身上的了,不過這個小東西倒是挺催眠。

天亮了??滓捌交叵肫鹱约盒r候同父母爬名山大川時等待太陽從云海中慢慢出來的情景。他感受到了久違的熱量,城市又是那個城市了,它的火車站沒有出走,麻雀依然在水泥路面上尋找著旅客散落的食物。有輕微的霧氣縈繞在房頂,它們好像是從下水道里鉆出來的,茫然地盯著許多陌生人,未敢靠近。孔野平排在檢票隊伍的第一個,年輕的女工作人員大概是起晚了,發髻松松垮垮的,就要散開了。

孔野平坐在硬座上,看眾生皆托著沉重的行李,只有自己一個人兩手空空,感到了一種隱隱的超脫感。這些人想必是去拉薩務工或者探親的,許多不同的面龐眨眨眼再一看,竟都長得十分相似。火車緩緩啟動,他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拉薩的天空藍得深邃,孔野平想起生物課老師教的有關人體皮膚的知識,這種藍毫不夸張地說,叫人直接看見了地球的真皮層。他仰著脖子拼命呼吸,前一刻還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現在神奇地飽了。

“在哪兒呢?”他給李敞發去了一條信息。

“你來拉薩了?”對方秒回。

“嗯。”

這條信息過去后,他像個傻子一樣在站前廣場杵了半天也不見李敞回話,只好給對方撥去了電話。

“在哪兒?”孔野平沒好氣兒。

沒想到對方脾氣更暴:“你不會問教練啊?!?/p>

孔野平來了氣:“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李敞掛斷了電話,孔野平差點把手機摔碎。就在落地的前一秒,理性勸住了他。給教練打電話挺難為情的。對于自己退賽的事,教練一直難以接受,母親又從中使了個計謀,她跟教練說:“我們家野平說他早就想退出網球隊了,可能孩子受到了什么不公平的待遇吧?!边@招果然夠狠,這些天以來教練從來沒有單獨聯系過他。他能感受到他所蒙受的冤屈以及對自己有多么失望。

然而,組織還是要找的。正當他摩拳擦掌思忖著如何跟教練開口時,來電顯示李敞這個大頭鬼有話沒說完。

“日喀則?!彪娫捘穷^蹦出了幾個字。

“什么?不是,怎么還換地方了?”

“不來拉倒?!?/p>

這回孔野平被氣得連脾氣都煙消云散了,他甚至還笑了出來,深刻地領悟了什么叫上桿子不是買賣。根據他的可靠消息,球隊本來說好要提前一個禮拜到拉薩適應環境,比賽也將在這里進行。這會兒換到了日喀則,真不知道唱的是哪出??滓捌街缓迷诼愤厰偝粤送朊妫蚶习宕蚵犎ト湛t的路線。

上了大巴車,沒想到又遇見了非主流父子,三人同排座。

“這么巧!”中年男人看見孔野平,熱情地同他打招呼。

孔野平點點頭,看見非主流還在玩那款游戲,一陣子不見這家伙技術飛漲。他不禁湊了上去,二人合力攻下了一座碉堡。所謂不“打”不相識,非主流熱情地給孔野平肩膀來了一拳,二人說笑起來。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曲直。”

孔野平報了自己的名字。

“你一個人來?”

孔野平點點頭,指了指中年男人,小聲說:“你打游戲,你爸不管嗎?”

“他是我媽的前夫,不是我爸。”

孔野平一怔,沒反應過來這層關系。

“你該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對方指了指孔野平的校服。

“不不,我是來參加比賽的,網球,我是校網球隊的?!笨滓捌郊泵Ψ裾J。

對方露出崇拜的神情,說起了他最喜歡的一部日本動漫,里面擅長打網球的某某人物是自己的偶像。孔野平有些得意,車子在公路上疾駛,路人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無盡蔚藍下的山川。幾頭牦牛出現在視野中,健壯,懶散,年紀大一些的那頭看起來像陶淵明,它旁邊那頭則有些像蘇軾。孔野平沉浸在不是語言能夠描繪的絕美畫面中,他覺得自己突然誰也不是,不是父母的孩子,不是老師的學生,也不是習題冊那擅長偷懶的奴隸了,甚至連一縷風、一粒土都不是。

一面碧藍的湖泊鋪卷而來,在太陽底下閃爍著水晶般的光芒,如同一位打坐的僧侶。乘客們紛紛湊到車窗前發出由衷的贊嘆。曲直兩眼放光,狠狠地罵了一聲,全車都聽見了,但奇怪的是他那個臟字與美景并不沖突。

“我去……”曲直贊美道。

孔野平嘴里呼出的熱氣在窗戶上若隱若現,如同翻動歷史書的手指在頁碼旁影影綽綽。

“你說這兒夜里什么樣?”曲直問。

“有狼嗎?”他補充。

“肯定有月亮吧?!笨滓捌礁袊@。

“有月亮也有狼。”

“狼吃啥,抓魚?”

“不知道。”

“笨啊,吃山羊唄?!?/p>

二人就狼會不會游泳展開了激烈的爭論,然后他們探討了兔子、昆蟲、木頭會不會游泳,以及他們自己。

“前面就是冰川了?!彼緳C師傅宣布。

曲直瞄了一眼跟他一起來的中年男人,他皺著眉頭,看起來不太舒服。

“沒事兒吧?”他推了推男人胳膊。

對方擺擺手。

“喂,前面能不能停下車?”曲直沒講禮貌,司機師傅也沒理他。

孔野平見狀替他打了圓場,結果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中年男人制止了曲直,說他到日喀則后休息休息就好了。曲直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剛剛愉快的心情似乎一掃而光。

“你學習好嗎?”半晌,他問了孔野平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兒的問題。

孔野平否認,沒覺得有什么丟人。

曲直嘟囔道:“要是我學習能好點兒,我媽也許就不會生病了?!?/p>

“你媽媽……”

曲直指了指自己肝臟的位置??滓捌接X得抱歉,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對方從書包里抽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了中年男人。

“我們這次來,是找我爸要錢的?!?/p>

孔野平更聽不懂了。

“我親爸。不過他長啥樣我也不知道,我媽手術需要很多錢。”

“你現在這個爸爸沒有錢?”孔野平壓低嗓音。

“他原來挺有錢的,后來沒了。他不是我爸?!鼻睆娬{。

中年男人側了側身子,顯然是聽到了兩個男孩的對話。

“你咋不玩兒游戲了?”他問。

“沒勁?!?/p>

“那就睡會兒吧?!?/p>

孔野平聽著這對父子的對話,不禁沖曲直插言:“我看他對你挺好的。”

對此,曲直用一聲鼻音表示了自己的態度。

冰川赫然出現在了眼前。

“真安靜啊?!鼻卑l表了自己對于卡若拉冰川的第一印象。孔野平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他已經被震撼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雞,好像心被撞碎了,變成了許多飛鳥。

“我媽躺在病床上,就是這個樣子的?!鼻贝蛄藗€寒顫,瞇起了眼睛。

大巴車抵達了日喀則,孔野平的屁股仿佛被釘在了座位上,仍然沉浸在沿途的風光中,丟了魂兒似的。中年男人下車便吐了一攤,然后像有什么急事一樣撇下曲直去遠處打電話。曲直一個人晃悠,他看到孔野平像一只迷路的羊,被司機師傅攆下了車。

孔野平再次撥通了李敞的電話,對方告知他隊伍現在已經到了珠峰大本營。

“你玩兒我呢吧?”孔野平質問。

“教練說比賽前帶大家來參觀珠峰,鼓舞士氣。”李敞說。

孔野平無言以對,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去珠峰?”曲直的問題,得到了孔野平和養父異口同聲地回答。然而今天他們必須在這里住一晚,日喀則距珠峰可還遠著呢。

曲直一頭霧水:“我爸怎么上珠峰去了?”

“你媽說的?!敝心昴腥诵牟辉谘伞?/p>

曲直將信將疑,他邀請孔野平跟自己去同一個旅店住下,大家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人家小伙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別干涉人家?!敝心昴腥瞬粷M曲直替別人做決定,在這兩個小屁孩中間他才是家長。

孔野平正想跟著這對父子,便爽快地答應了下來。他覺得跟著他們一起行動比較安全,也省得自己像只無頭蒼蠅一樣。

夜里,中年男人獨自走到了一處僻靜地,想要看看日喀則的星空并如愿以償。這里的夜晚和大城市不同,靜謐、詩意,如果可以他愿意和妻子來此共度殘生。也許在這樣的環境下她會痊愈,再告訴他一次曲直的父親是誰。對于她第一次給出的答案,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中年男人一夜未眠,他站在屋外,用心聽著里面兩個孩子打鼾的聲音,希望明天這個一中的男孩能順利地與他們分道揚鑣。

當孔野平站在珠峰腳下撥通李敞的電話時,對方向他坦白了一個“神話”。

李敞說:“那個新搭檔太菜了,跟他合作有損小爺的顏面?!彼傅氖谴舜尉W球比賽教練為他換的新雙打隊友。

“雖然你也很爛,好歹咱倆還有那么點兒默契?!彼a充。

孔野平的肺要炸了,不知道是海拔的問題還是被李敞氣的。

“我分析了藏族選手的實力,這次比賽咱們贏不了。你也沒必要去冒險,咱倆的名聲能挽救多少算多少吧?!崩畛ㄕf。

孔野平沖著聽筒怒吼:“這就是你把我騙得團團轉的理由?”

“你不是也欣賞風景了嗎,我這是成全你,要不你謝謝我?”

“你在哪兒?”

“去獅泉河的路上。對了,你可別和教練說,他以為我回家了?!?/p>

“你這么逛蕩,家里不管你?”孔野平擔心起來。

“管個屁,你以為我媽是你媽啊?!崩畛ㄕf出這句話后,孔野平感覺自己的毛孔燃燒了起來,像是有一陣旋風把他卷到了天上,一時恍惚,沒有聽到李敞又說了什么。

“你再說一次?”孔野平緊緊抓著手機。

“我說,欣賞完偉大的珠峰你就回家去吧。”李敞掛斷了電話??滓捌接X得如此決絕的李敞像一個孤膽英雄,有點像小說里的人物了。要是能再遇見個什么姑娘和他一起浪跡天涯,可謂一段佳話。不過他很擔心這家伙除了經濟以外的實力,記得有一次教練讓他往北邊發球,他愣是不知道沖哪兒發。

曲直問孔野平接下來的去向,得知他要去獅泉河把哥們兒找回來之后,自告奮勇要同他一起去。中年男人覺得兩個男孩是在開玩笑。

他呵斥曲直:“你跟著裹什么亂?”

“你說我爸在這兒,人呢?”

中年男人不語,其實他們父子倆比預計早了一天到達此處。事情不能按期進展,現在他只能蹲在地上抽煙。當他掐了煙屁股站起來的時候,忽然不曉得自己是誰了。在失去意識的剎那,他感到身邊的一切都變得斑斕起來,珠峰變成了彩色的,天上的云慢慢往地上掉,雪花兒變得很大,像蝴蝶那樣呼扇呼扇地飛著。他聽見曲直喊了自己的名字,喊得很慢,很好聽,但是這聲音越來越遠,如同一盤絞了的磁帶。

救護人員迅速抬來了擔架,曲直和孔野平十分焦急,他們都明白高原反應不是鬧著玩兒的。男人的手機從口袋里滑落出來,孔野平撿起來遞給了曲直。他們在帳篷外聽見醫生說,男人的癥狀嚴重,需要一味當地藥材,不過他們已經所剩無幾。

曲直靈機一動,打開了養父的手機熟練地輸入了密碼。

“這你都知道。”孔野平感嘆。

曲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撥通了通訊錄中第一個電話號碼,這個號碼沒有所屬者的名字,顯得有些神秘。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講著蹩腳的漢語,聽不出那嘔啞嘲哳平仄不分的口音是哪個地方的。

“你是我爸吧?”曲直單刀直入,最后一個字是輕聲,使得他的疑問句聽起來像肯定句。

對方咿咿呀呀,哼哼哈哈,孔野平什么都沒聽明白。

“聽說你是賣藥的,有治高反的特效藥嗎?”

孔野平不曉得曲直是怎么聽懂對方所言為何的,不過他很麻利地就把事情辦妥了。兩人蹲守在帳篷外,等著救命藥“從天而降”。

“既然你爸有神藥,怎么不讓他救救你媽媽呢?”孔野平挺好奇。

“他要是有能治那個病的藥,早就成世界首富了。”

孔野平思忖著接下來自己怎么辦,不把李敞找回來他總覺得對不起誰。曲直說要找人可以,但是得帶著他。

“人多力量大?!彼f。

孔野平覺得曲直過于熱心了,他的語氣有種毋庸置疑的成分,聽起來怪怪的。

“你還是盡快回去陪你媽媽吧?!?/p>

曲直擺擺手,堅定地說:“團結就是力量?!?/p>

孔野平示意他帳篷里還有一個病號需要照顧,沒想到曲直斬釘截鐵地說,就讓他躺這兒好了。

“走吧。”曲直拉著孔野平就要往獅泉河出發。

“這不合適,你爸還沒把藥送來呢?!?/p>

曲直語塞,但他的神情十分焦慮,好像比孔野平還急著要走。

“找到了你那個朋友,你們就回成都了吧?”

孔野平沒想好是帶著李敞回到拉薩參加比賽,還是一同打退堂鼓,這是個嚴峻的問題,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找人。

曲直狠狠踢了一腳土,揚起的砂石覆蓋在他鞋面上,他左右搖晃保持著平衡,想要留住那顆稍大一些的。天氣越來越冷,好在前幾天旅館老板便宜賣給他了一件軍大衣,否則現在倒下的就不僅是中年男人一個人了。一輛面包車開過來,看起來是剛買的,在落日的余暉中閃耀著皎潔的銀光。車子停在曲直跟前,一個獵人打扮的漢子走了過來。此人雙眼深邃,顴骨突出,再看看曲直,怎么都不像是和這個人有血緣關系。

此人說他叫更群,這回他講的話清晰了,不像之前電話里那樣牙疼似的。他神色凝重,兩眼射出幽幽的光,寒氣逼人。被他死死盯著,曲直感到寒毛直豎,躲在了孔野平身后。

“早了一天。”更群嘀咕道,還把孔野平也瞪了一眼。他走進帳篷,說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話,聽起來應該是罵罵咧咧。

曲直兩腳發軟,孔野平不相信這個叫更群的人是曲直的生父。這倆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相像的地方,一處也沒有。

“他不是我爸?!鼻卑芽滓捌嚼矫姘嚭竺?,倆人背靠在車門上,曲直朝車窗里張望了一番,好像里面有什么埋伏。

“我后爹要把我賣給這個人。”

孔野平剛想說話,曲直捂住了他的嘴。

“哥們兒,現在能救我的只有你了,要是我真被賣了,你也看見了,我肯定是逃都逃不掉。”

孔野平扒開曲直的手,對他所言難以置信。

曲直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不拉幾的照片,“這個才是”。他說。

的確,照片上的人跟曲直長得有幾分神似,比更群要有說服力。孔野平觀察了一下環境,有輛大巴正在組織游客返程,看樣子還有空座位。他們詢問了司機,得知是開往瑪旁雍錯的??墒怯捎谇蔽闯赡辏瑳]有身份證,給他買票成了一個挑戰性問題。

更群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了兩人身后,嚇了他們一大跳。

“你們兩個干嗎呢?”

曲直不敢作聲,孔野平替他打圓場:“更群大叔,里面那個叔叔好些了吧?”

更群點點頭,用狼一樣的眼睛逼視曲直,捏了捏他的肩膀和小腿的肌肉。

“挺結實嘛?!?/p>

曲直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孔野平不忍心,借著找李敞的理由把更群叫到一旁。

“更群大叔,我朋友去了獅泉河,我明天從這里出發還能追上他嗎?”

更群上下打量了一番孔野平,又虎視眈眈地瞅了瞅曲直。

“上車里坐吧。”他說。

曲直說什么也不上車,孔野平說我們不冷。更群鉆進了駕駛室,看樣子是打開了空調,車窗很快上了霜。車子未發動,看著那層暖暖的薄霧,孔野平更冷了。他不停搓著手,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更群遞給了他一包餅干,孔野平像是得到了什么珍饈一樣撕開包裝大口吃了起來。曲直見狀也坐進了車后座。他沒有吃孔野平遞給他的餅干,車內熱烘烘的氣體縈繞在周身,他舒了口氣。

曲直突然驚叫了一聲,他看見了一柄獵槍。

孔野平瞬間停止了咀嚼,心臟被提溜了起來。

“別動!”更群呵斥道,曲直條件反射地舉起了雙手。更群下車將獵槍的兩顆子彈退出來,把槍桿子扔進后備廂,重新回到了車內。

“小孩子不要碰,危險。”他說。

孔野平和曲直面面相覷,像兩頭僵硬的鹿??滓捌较肫饋硪郧翱纯平碳o錄片的時候,里面提到了嘉絨藏族的獵人,他們好狩獵、擅騎射,還有神秘的獵神崇拜。他依稀記得這種獵人中有一部分人被稱之為“吊鹿子”,鋪得一手好機關,據說還會什么咒語和法術。想到這些,他看了看手里的餅干,尋思這會不會是一包下過咒的餅干,吃了會不會致幻?他使勁搖了搖頭,還好,暈勁兒過去了就沒再來。

“更群大叔,您不會是嘉絨藏族的獵人吧?”孔野平十分想得到答案,不過對方沒有正面回答他。

孔野平來了興致:“你們真的會法術嗎?”

“那你要去問山神爺。”

“山神爺?”

“就是守著這些山的神?!?/p>

“真的有山神嗎?更群大叔,你見過嗎?山神長什么樣?”不僅孔野平萬分好奇,曲直也湊了過來。

“怎么可能見過嘛,又沒做虧心事?!备赫f著瞥了一眼曲直,語氣減弱,好像言不由衷似的。

曲直不知哪來的勇氣,直接戳中了更群:“沒做虧心事,你帶槍做什么?”

“防身。”

“防身?不可能,我看你是用它打獵的?!?/p>

更群轉過頭去狠狠瞪了曲直一眼,孔野平嚇得一哆嗦。

“打獵又怎么了?”

“打獵不算虧心事?”曲直哼了一聲。

“獵戶也是要生存的嘛?!备簭娬{。

“動物不也是要生存的嗎?”

“只要不貪心,山神爺是不會怪罪的??梢秦澬牡脑?,山神爺發怒,誰都救不了嘍?!?/p>

“更群大叔,山神爺是怎么發怒的?”

“我沒有親眼見過,不過倒是聽我母親講過一些傳說?!?/p>

孔野平和曲直把臉湊了過去,雖然曲直一臉厭惡,耳朵仍然豎得高高的。

“說是以前有一個賣草藥的人專門套懷了孕的蛇,把蛇蛋從肚子里剖出來泡酒,家里擺滿了這種酒壇子。有一天一條被開膛破肚的母蛇本來已經死了,卻突然竄出去把賣藥的給咬了,他中的這種毒只有一味草藥能解,那人就掙扎著往山里走,原本草藥就長在他熟悉的那個地方,可是走著走著卻迷路了,到了一個全部都是小孩子的村子,小孩說他們有解藥,但是需要賣藥的出高價購買,這高價不是錢財,而是給這些小孩子們一人找一個阿媽?!?/p>

“后來呢?”

更群沒有說話。

“你不也是賣藥的嗎?”曲直顯然是處處針對更群。

“救死扶傷,積德行善?!睂Ψ降粯O了。

孔野平只好再次打圓場:“更群大叔,再給我們講一個唄。”

“這種故事多了去了,不講了。”

曲直發出了一聲響亮的鼻音表示不爽。

“再告訴我們一個吧?!笨滓捌絹砹伺d致。

更群想了想:“倒是還有一個。傳說很久以前有個小伙子千里迢迢從外鄉來到藏地,選了塊依山傍水的地方自己建了座房子,開辟了園子,可是他種什么都不長。小伙子每天都向山神祈禱,有往來的窮人向他討要吃食,雖然自己食不果腹,他還是慷慨地分給大家。有一天一個漂亮的姑娘找上門來,身世可憐,小伙子只好將她留了下來,把僅有的一張床讓給了她,自己就睡在院子里,頭枕著土,眼望著天。后來姑娘嫁給了他,奇怪的是院子里漸漸長出了好多作物。一天夜里小伙子發現妻子不在身邊,他來到外面尋找,發現妻子散下了挽起的長發,她的頭發變成了一條溪流,澆灌著他的園子?!?/p>

“后來呢?”曲直和孔野平異口同聲。

更群又不作聲了。

“別呀,怎么總是不講結尾啊。”

更群把頭扭向了一邊。

“你那個朋友也像你這么大年紀?”過了半天,他突然向孔野平過問起李敞來。

“我倆是同學,本來一起去拉薩打比賽的?!?/p>

“啥子比賽?”

“網球?!笨滓捌讲蛔杂X揮舞起了右手。

“你說他一個人去了獅泉河?”

孔野平點點頭。

又過了半晌,更群冒出了一句:“等明早帳篷里那個醒了,我幫你把人找回來?!?/p>

孔野平剛想感謝,曲直在后座狠狠踹了一腳他的椅子背。他差點忘了眼前這個能講故事的大叔是個壞人。壞人都擅于忽悠,他想。

朦朦朧朧中天亮了。當孔野平睜開眼時,萬丈金光從遠處珠峰的身后射出來,仿佛巍峨的高山展開了羽翼。曲直呼嚕打得震天響,孔野平回頭看了看,發現他和自己的身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兩條毛毯。更群和衣而睡,他的手緊緊抓著衣領。

孔野平下車,把一整個自己都浸潤在晨曦中,雪山的美讓他恨不得撲上去,飛過去,但是他感到自己變成了一棵樹,思緒的旋風并不能將他連根拔起。還差點什么,就差那么一點兒。中年男人坐在不遠處面沖著珠峰的光芒一動不動,好像一塊化石。

“您好些了?”孔野平禮貌地問。

男人稍微點了一下頭,把臉別向了另一方,不轉頭還好,他臉上旋轉的光暈反而使孔野平看到了他的淚水,比眼淚更閃亮的是他人中處的鼻涕。這種涕淚橫流的自由對于像他這樣高大的男人來說,怕是不常見,但是此時孔野平沒有任何想要安慰他的意愿,他感到嗓子眼兒在抽搐,鼻子酸得很,自己也要流淚了。

更群走下車,中年男人看了看他隨后把頭又轉向了珠峰,太陽就要完全從山頂躍出了,不知是誰在用朝霞狂草,倜儻不羈卻又井井有條。三個沉默的背影組成了兩個線段,在某個地方也許有把尺子正在衡量這幾顆微塵的比例。

“拉索啰!拉索啰!”更群突然放聲大叫了起來。

孔野平不知這幾個字是什么意思,便問:“更群大叔,你念的是什么?”

更群做了一個深深的吞吐空氣的動作,然后說道:“去找你那個朋友?!?/p>

孔野平撥打了李敞的電話,一句“您所撥打的號碼超出服務區”使他瞪大了眼睛。

“糟了,別是進無人區了?!备壕o張起來。

孔野平急了,他知道獅泉河的下一站就是羌塘無人區,李敞那小子向來不合群,又是個路癡,要是他自己進了無人區,后果可想而知。中年男人站起來,不曉得更群給他用了什么藥,精神看起來比之前更好了。

“孩子丟了可不行,事不宜遲?!敝心昴腥苏f,與更群心照不宣。

眾人坐進了面包車,更群把油門踩到底,向著羌塘無人區進發??滓捌綇奈丛谇宄恐腥绱丝癖?,他感到自己此刻是裸體的,像一頭動物。

“那是什么?”曲直指著遠處一個小小、尖尖的身影問。

“藏羚羊。”更群回答道。

孔野平搖下車窗,他只在語文課本里見過藏羚羊,知道它們聰明、敏捷、通人性。

“它們是藏地的精靈?!备赫f。

“我看它們更像是珠峰打的噴嚏,活了?!鼻睋尨稹?/p>

中年男人笑出了聲,拍了一下他的腦瓜子。

“你再說一次,它們像什么?”

“像唾沫星子?!鼻卑琢怂B父一眼。

中年男人這回笑得很大聲,可孔野平心煩意亂。不知為什么,要是李敞真失聯了,他感到自己有不可逃脫的罪過。

“更群大叔,這天蒼蒼野茫茫的,咱們咋找?”

“山神讓咋找就咋找?!?/p>

“那你倒是說說,山神怎么跟你說的?”孔野平焦慮不已。

更群狠踩了一腳油門,眾人向后仰去。

中年男人問:“那孩子可能面臨什么危險?”

更群說;“他要是不會野外生存,天氣、野獸、沒吃的沒喝的,都能要了他的命。這里可不缺白骨。”

“我聽說之前咱們國家只有一位牛人成功穿越了這里,用了好像是七十七天?!?/p>

更群哼了一聲??滓捌礁杏X心里像是著了火。突然,一個陌生號碼打通了他的電話,急忙接起后里面傳來的聲音很小,斷斷續續,孔野平只聽清了一點有用的信息,分辨出打來電話的肯定是李敞,他提到了藏羚羊,還有一個“救”字。

“你這朋友不是遇上偷獵分子了吧?”更群踩了剎車,一道刺耳的聲響產生了回音。

孔野平一臉茫然,更群眉頭緊皺。

“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情,搞不好小命就沒了。”

“我報警!”孔野平剛要在手機上撥打110,曲直攔住了他。

“咱們人多力量大,不用麻煩警察叔叔?!闭f著,他瞄了中年男人一眼。

“那些個喪家的身上都背著槍,不好招惹?!备赫f。

“你不是也有一條嗎?”曲直反駁。

中年男人聞此,嚇得急忙四處看去。曲直指了指后備廂,男人臉色煞白。

“你怎么會有槍?”他問更群。

“這有什么好稀奇的?!?/p>

“可是你明明說你是賣藥的?!?/p>

“藥我賣,山我也得守著不是?!?/p>

男人和更群的對話充滿了火藥味,嚴重偏離了主題。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男人不停質問更群的身份,對方則是據理力爭。忽然,更群猛踩了一腳油門,眾人再次向后仰去。

“去哪兒?”孔野平一面勒緊安全帶一面問,更群沒說話。

“停車,我們要下車!”中年男人以命令的口吻對更群說。

曲直不同意:“干嗎下車?”

“咱們還得回去照顧你媽,要是有個好歹,你媽怎么辦?”

“你這人怎么這么沒有同情心,一點英雄氣概都沒有。”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次?”

“我說你冷血。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何況咱們也不能讓偷獵分子得逞?!鼻笨隙ǖ卣f。

“看不出你這個娃還挺有骨氣的。”更群通過后視鏡給了曲直一個贊賞的眼神,中年男人被諷刺,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孔野平翻開手機通話錄,這幾天始終沒有被父母聯系,現在也是一樣,他們沒打電話也沒發短信過來,最后一次通信還停留在半個月前的那次家長會之后。為什么他們杳無音訊呢?孔野平這幾天設想過許多答案,最愿意相信的一個是他們默許了。有時候他很羨慕李敞的父母,常年在外,把李敞像行李一樣寄存在學校,還是不怎么貴重的那種,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更群忽然搖下車窗把頭探了出去,不知什么時候開始,面包車后有一頭野牦牛在拼命追趕他們。他放慢駕駛速度,野牦牛很快追了上來,它沒有攻擊車輛,而是跑到了前面。

更群笑了,露出異常潔白的牙齒。他緊緊跟著野牦牛奔跑的方向,“山神給咱們指路來啦!”他歡呼??滓捌奖谎矍耙荒簧钌钫鸷?,不過他不明白為什么牦牛會指路,難道這個大家伙認識李敞?

“拉索啰!”

“大叔,你喊的什么?”

更群沒有回答。

“我說,你認識路嗎?汽油夠燒嗎?要是出不去咱們有糧食嗎?”中年男人一副絕望的表情,他剛剛看見地上有幾處白骨,不知是動物的還是人的。更群仍然不說話,野牦牛很快把車子帶到了一處水草豐茂的地方,一彎小小的湖泊像是被誰遺落的絲綢手帕,隨風波動著。眾人下車,野牦牛頗有紳士風度地走遠,頻頻回頭,更群步行跟上它,發現了零星血跡。他沾到手指上聞了聞:“天殺的賊?!彪S后狠狠啐了一口。

“大叔,這不會是人血吧……莫不是李敞受傷了?”孔野平驚恐地看著他。

“是藏羚羊的?!?/p>

中年大叔有了意外發現:“你們看,這是不是個箭頭?”他指著草叢中一處用折斷的枯木枝拼湊的圖案,上面壓著一塊石頭,指向北方。

“上車。”更群說著,打開后備廂拿出了獵槍。中年男人嚇了一跳,曲直發出了一聲鄙視的鼻音。

更群加大馬力,幾個人手機完全失去信號,油量表顯示汽油已接近尾聲。中年男人苦笑,曲直卻一副打了雞血的樣子。他雙手抓著更群的座椅,屁股懸在半空。

“把他們一網打盡!”他吼了一聲。

孔野平忽然想起來教練也用這個成語鼓勵過隊員。不知道他們現在怎么樣了,比賽就要舉行。從家里出來前父親燒的那幾道菜的模樣浮現在腦海中,他又想起了未曾蒙面的非洲那個國家,感到自己好像被什么東西給放逐了。但是他不在意,土地從來都是一整片的,如果有人再告訴他一次土地是不相連的,他也不信。前路隱約出現了一輛貨車,更群將油門踩到底。

“沒油了!”坐在副駕駛的中年男人驚駭。

“你來開?!备旱难凵癫蝗葜靡?,中年男人只好吃力地與他互換座位。更群探出半個身子,用槍瞄準了前車的輪胎。

“你確定嗎?萬一人家是驢友呢?”

更群根本沒聽見質疑,槍里只有兩發子彈,要是不能用其中一發將貨車逼停,更大的錯誤也許還在后面。

“太帥了!”曲直望著更群,不禁拍手叫絕。

一聲槍響,子彈正中那輛車的后轱轆,與此同時面包車也熄了火。更群像電影大片中的神槍手一樣把獵槍支在肩頭,朝前方走去。中年男人從駕駛室擠到了后座,生怕待會兒會有激戰傷到自己。他摟著兩個男孩的肩膀,三個人縮著頭,只露出眼睛緊緊盯著更群。貨車上下來兩個手持槍械的人,渾身充滿了戾氣。

“他不會死了吧?!鼻毙÷暤負钠鸶簛怼?/p>

“噓—”

曲直一面佝僂著,一面對養父說:“他要是死了,你就拿不到救我媽的錢了?!?/p>

中年男人把曲直的頭捂在了自己胸口。

“我喘不上氣啦!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他根本不是我親爹,你要把我賣給他!”曲直一面掙扎一面惡狠狠地說。

“噓—噓—”中年男人不停示意他不要出聲??滓捌脚λ伎贾鯓硬拍軒椭捍笫?,車里沒有武器,唯一能飛出去的東西就只有衣兜里一直揣著的這顆網球。他把網球攥在手上,悄悄搖下車窗。

更群和偷獵分子說著什么,孔野平聽不清,他那奇怪的口音又出來了,就像曲直第一次同他打電話時那樣,好像不是地球上的語言。此時貨車后備廂內傳出了猛烈的敲擊聲,所有人大吃一驚,尤其是貨車的主人,更群借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舉槍瞄準了其中一人,另一個則用槍對準了他。

“我的媽啊—”曲直剛想驚叫,中年男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兩個偷獵者眼神交流后,其中一個改用單手持槍威脅更群,另一只手打開了車廂門。渾身是血的李敞站立在藏羚羊的尸體中,孔野平的心一下子跳了出來。

“救命!”李敞想要跑向更群,被偷獵者一把劫住充當人質。

孔野平曉得更群大叔只有一發子彈,眼前這情況必定有人要送命。他看著手里的網球,一個大膽的想法使他冷汗直流。

“還有活著的羚羊,有活著的!”李敞大喊。歹徒用手臂死死勒著他的脖子,他不再能發出聲來??滓捌揭Ьo牙關,心中巨大的恨與憤怒如同即將暴發的雪崩。

更群扣動了扳機,在同一瞬間,孔野平先發“擲”人投出去的網球擊中了其中一個劫匪,子彈則打中了另一個的手臂。被網球擊中腦袋的那個當即暈了過去,李敞撿起他的槍與更群統一戰線。剩下的偷獵分子繳械求饒,孔野平向更群大叔和李敞奔跑過去。他感到風把自己抬了起來,土地似乎要醒過來一樣。同時,中年男人和曲直解下褲帶把兩個偷獵分子的手牢牢捆住,關進了貨車廂。

這是孔野平第一次擁抱李敞,李敞滿身藏羚羊的血也沾了他一身。更群仍然保持著舉槍的姿勢,他手臂僵硬竟一時放松不下來。中年男人接過他的槍,眼睛里閃耀著晶瑩的光??滓捌街栏捍笫鍎偛艣]打算活,而他自己扔出去的那顆網球也不知怎的恰好避開了李敞的臉,這是他有史以來發得最成功的一次球,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計算過精準度一樣。現在,什么都不差了,一切似乎都變得正確了。

眾人坐進貨車,中年男人張開手臂,在大方向盤上畫著大大的圈。更群向前弓著身子,從擋風板里張望著天上翱翔的那只大鳥。遠處一群藏羚羊在視野中跳躍著,火焰一般。

曲直問李敞:“哥們兒,你之前是怎么混到這車上來的?”

李敞閉著眼睛,看樣子是睡著了??滓捌降氖謾C響起,來電顯示是母親。

“比賽要開始了,我和你爸就在現場,你看見我們了嗎?”

信號斷斷續續,“媽,你再說一次?”孔野平把手機舉過了頭頂,又嫌頭頂不夠遠,他想讓所有長耳朵的都聽見。

責任編輯:劉羿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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