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曉慧 李波 任妮娜



氣溫下降到零下40攝氏度,郭永懷的女兒想要一雙過冬的鞋,就給父親寫信。郭永懷見信后,給女兒回信:“布鞋暫沒有,你是否畫個腳樣寄來?待有了貨一定買。這里有一種翻皮棉鞋,本想代你買一雙,因為尺寸沒有,沒敢買。手好了沒有?初勞動時要注意,過猛和粗心是一樣的,都是不對的,這一定要向貧下中農學習。”
寫這封信的郭永懷,曾榮獲“兩彈一星”功勛獎章。“兩彈一星”勛章是1999年為表彰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為我國國防事業做出卓越貢獻的科學家頒發的。在23位科學家中,郭永懷橫跨核彈、導彈、人造衛星三個領域,也是唯一一位“兩彈一星”三個領域都參與的科學家。
1968年,郭永懷因飛機墜毀而犧牲。這距他寫家書的日子(11月3日)只有一個月零兩天。
出國是為了學成歸國
1909年4月4日,郭永懷出生于榮成滕家鎮西灘郭家村的一個普通農家。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之后,北大停課。郭永懷回到威海中學(現威海二中)任教。目睹了日軍飛機轟炸下滿目瘡痍的家園,郭永懷痛感中國航空工業的落后,下定決心一定要學習航空工程技術。
1938年春,當得知北大、清華、南開三校在昆明組建了西南聯合大學,郭永懷毅然前往。他主動放棄了原來的光學專業,轉而進入航空工程系學習,師從中國近代力學奠基人周培源教授學習流體力學。
1939年夏,郭永懷開啟了長達16年的海外求學生涯。他先后在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美國加州理工學院獲得碩士、博士學位。
1946年,郭永懷被馮·卡門的大弟子西爾斯邀請到美國康奈爾大學一同創辦航空研究院。在康奈爾大學執教的10年,是郭永懷學術研究的黃金時期。這期間美國軍方力邀郭永懷參加軍事方面的研究。在一張調查表上,郭永懷看到這樣的選項:“如果發生戰爭,你是否愿意為美國服兵役?”他毫不思索地填上了“否”,還告知校方,他只是暫時在這里,待祖國需要時便會回國。
新中國成立后,郭永懷時時刻刻都在為回國做準備。面對同事、好友的挽留,他堅定地說:“我當年出國,就是為了學成后回國!”
1956年9月初,郭永懷辭掉了年薪上萬美金的終身教授工作,賣掉花園洋房。為了順利回國,在一次同事聚會中,當著大家的面,他將10多年積累的未發表書稿,統統扔進篝火付之一炬,攜妻子女兒踏上了回國的輪船。
郭永懷后來告訴李佩,真正的學識都已在腦子里,那些書稿燒就燒了吧,以免不必要的麻煩耽誤歸國行程。
橫跨核彈、導彈、
人造衛星三領域
中國科學院力學所大樓三層,一直保留著副所長郭永懷的辦公室。在他隔壁辦公的是力學所首任所長錢學森。早一步歸國的錢學森,曾無數次寫信給這個同門師弟:“快來快來,我拼命地歡迎你!”
回國后不久,郭永懷在《光明日報》上公開發表了一篇名為《我為什么回到祖國》的文章:我作為一個中國人,有責任回到祖國,和人民一道,共同建設我們美麗的山河。1961年,郭永懷光榮地加入中國共產黨。
1958年春的一天,郭永懷同錢學森等一起泛舟湖上。談笑間,他們確定了力學所大政方針:上天、入地、下海。這一戰略影響至今。
1957年,蘇聯同中國簽訂了《國防新技術協定》,明確承諾向中國提供原子彈的數據資料。這期間,中國核武器研制最初的場所——二機部九所在北京悄然成立。好景不長,1959年,蘇聯單方面撕毀協議,中蘇關系破裂。蘇聯撤走了所有在華的核工業專家和核武器研制的數據信息,中國核工業一度進入了癱瘓狀態。
郭永懷臨危受命,被任命二機部第九研究院副院長,與王淦昌、彭桓武構成了中國核武器研制最初的三大支柱。當時,他們的首要任務是在一無圖紙、二無資料的情況下迅速掌握原子彈的構造原理。郭永懷主要負責場外試驗委員會的工作,同時參與氫彈和導彈的研制,解決系列重大技術難題。
青海221基地,環境條件極其艱苦惡劣。年過半百的郭永懷和科研人員同甘共苦,喝堿水、住帳篷、睡鐵床。他們經常吃不飽,餓著肚子搞試驗。西北風大,他們的帳篷時常被風掀倒,不得不挖地窩子,將帳篷固定和支撐起來。
1963年初,原子彈的研制進入攻堅階段。科研人員陸續遷往青海的新試驗基地。試驗大多在野外進行,嚴寒天氣又極為惡劣,科研人員大都穿著老羊皮制成的空軍地勤服。郭永懷因為身材過高,沒有適合的地勤服穿,只能穿著單薄的布面軍大衣。
2016年,郭永懷的故鄉榮成市為他建起一座事跡陳列館。在陳列館內模擬的核爆區,只見一道紅色強光出現在試驗基地,接著升起巨大的蘑菇云。驚天動地的響聲震耳欲聾,轟隆隆滾過天際,剎那間,巨大的沖擊波席卷無邊的戈壁灘,給參觀者帶來持久的震撼。這個場景模擬的是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時的情景。
在指導原子彈研制的同時,郭永懷還受聘于國防部第五研究院,參與導彈的技術攻關。他還同時參與了在北京進行的我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東方紅一號”的研制,主要負責衛星本體和衛星回地研究工作。
在錢學森、郭永懷等為代表的老一代科技工作者的努力下:1965年5月14日,我國第一顆空投原子彈試驗成功;1966年10月27日,我國第一次 “兩彈結合”試驗成功;1967年6月17日,我國第一顆氫彈空投爆炸成功;1968年12月27日,我國第一顆熱核導彈試驗成功;1970年4月24日,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東方紅一號”發射成功。
以身許國,家書竟成遺書
時間回溯到53年前的1968年9月,為響應國家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號召,郭永懷把唯一的女兒郭芹送到內蒙古呼倫貝爾盟插隊。當時,郭芹初中剛剛畢業,年僅17歲。送走女兒十多天后,10月3日,郭永懷再一次奔赴青海核試驗基地,為我國第一枚熱核導彈的試驗做最后的準備。
呼倫貝爾的冬天很冷,氣溫最低達到零下40多攝氏度。郭芹離開北京時,母親李佩因受到不公平待遇被“隔離審查”。郭芹想要一雙過冬的棉鞋,于是她生平第一次給遠在青海的父親寫信。郭永懷收到信后,從不上街的他,特地在周末抽空去了基地的商店為女兒買棉鞋。由于不知道鞋號,鞋子沒有買成。郭永懷給女兒回了信,如本篇開頭所述文字。
經過兩個多月艱苦的試驗準備,我國第一顆熱核導彈的研制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只等批準試驗時間了。完成了準備工作的郭永懷,帶著警衛員牟方東,匆匆趕往蘭州機場,踏上回京的航班。12月5日,飛機即將著陸時,突然失控,直沖到地面,起火墜毀。搜救人員在現場找到郭永懷遺體時,發現他與警衛員緊緊擁抱在一起。將兩人艱難分開后,他們吃驚地發現,兩人中間夾了一個裝有絕密資料的公文包,里面的資料竟完好無損。
犧牲時,郭永懷年僅59歲。
作為科學家,郭永懷解決了眾多科學難題;作為父親,他卻沒能為自己的女兒買下一雙過冬的鞋。那封落款是11月3日的家書,竟成了遺書。
人們揣測,當郭芹再翻看父親那封家書時,她心底是否有過不解與埋怨?可郭芹給出了自己的答案。郭永懷犧牲后,大家經常聽見郭芹在家中彈奏《紅燈記》中李鐵梅的唱段:“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堅強,頂天立地是英勇的共產黨。”
郭永懷犧牲22天后,中國第一顆熱核導彈成功發射。
郭永懷犧牲兩年后,一曲《東方紅》響徹天宇。
女兒年幼過生日時,曾向郭永懷討要禮物。郭永懷滿懷歉意地指著天上的星星說:“以后天上會多一顆星星,那就是爸爸送你的禮物。”
郭永懷犧牲后,妻子李佩堅持要求將郭永懷的存款5600元作為黨費上交。在同時附上的一封信中,李佩寫道:“黨的事業就是我們以及子孫萬代的前途和生命。我這樣做,或能稍微彌補他沒有機會完成他對黨的事業盡到最大努力的遺憾。”2007年,李佩又把全部存款60萬元捐給中國科學院力學所和中國科技大學,作為郭永懷獎學金。
2017年4月5日,郭永懷與夫人李佩二人的骨灰被合葬在中國科學院力學所的郭永懷塑像之下。2018年,國際小行星中心將兩顆小行星命名為“郭永懷星”和“李佩星”,讓這對科學伉儷在天上重聚。
(未署名圖片由榮成郭永懷事跡陳列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