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軒



陸元九,1920年1月9日出生于安徽省滁縣,1949年獲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儀器學博士學位,1956年5月回國,8月參加工作,1982年1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工程院院士,陀螺、慣性導航及自動控制專家,我國自動化科學技術開拓者之一,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科學技術委員會顧問。
2021年6月29日,陸元九獲“七一勛章”。
一生坎坷起伏,輾轉求學于戰亂時代,遠渡美國深造,放棄海外優厚的待遇學成報國,把一生的精力奉獻給了祖國的航天事業,把愛國之情、報國之志和對黨的無限忠誠自覺融入到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中。
烽火連天坎坷求學路
陸元九出生在滁縣一個教員家庭。20世紀30年代,中國國力羸弱,備受欺凌。1937年,高考后的陸元九報考的志愿是上海交通大學和中央大學。上海淪陷使交通大學開學成為泡影,從南京遷往重慶的中央大學向陸元九發來了開學通知書。在炮火中,陸元九逆江而上,經由武漢、宜昌到達大后方重慶。
作為中央大學航空工程系招收的首批本科生,陸元九和他的同學是中國本土第一批系統學習航空技術的大學生。畢業后,陸元九留校任助教,廣泛接觸航空工程的方方面面。這對提高一個科研人員的理論基礎有著重要意義。
20世紀40年代中期,公費出國留學考試將舉行的消息傳來,陸元九不愿失去這次機會。他白天工作,晚上努力學習,最終考取了赴美第一批公費留學生。
當時,太平洋水雷密布,他只好選擇印度洋和大西洋航線,從重慶飛到昆明,再從昆明飛到印度加爾各答候船,光等船就等了兩個月。環繞半個地球的航行自然少不了磨難,但與陸元九執著理想的胸懷相比,這些只是人生路上的小插曲。
“祖國,我回來了”
陸元九被分配進麻省理工學院航空工程系,面臨專業的選擇。他看到在專業名錄中有一個儀器學專業,這還從來沒有聽說過。經了解,這個專業是著名自動控制專家C·S·德雷伯教授開設的。
二戰后,自動控制技術得到了迅速發展,慣性技術已在航空和地地導彈上開始應用,但作為導航則尚處于萌芽階段。德雷伯教授力主將自動控制的理論和方法應用于慣性測量技術領域,即依靠控制技術來提高慣性測量系統的精度,創立了慣性導航技術。儀器學專業,學習的就是慣性導航。這項技術十分關鍵,美國政府將其列為重要軍事研究項目。這個專業需要學習新課程,完成論文前還要進行合格考試,它的難度使得報名者寥寥。
喜歡嘗試挑戰的陸元九選擇了儀器學,成為德雷伯教授的首位博士生,在這位世界慣性導航技術之父的引領下,他走進了前沿技術的前沿。
陸元九聰明刻苦,再加上他扎實的功底,成績相當突出。在兩年內,他一直是這門學科唯一的博士生,導師對這位來自中國的學生十分喜愛。從1945年到1949年間,陸元九埋頭學習,并擔任助教,開展了大量工作,取得豐碩成果。
1949年,身處大洋彼岸的陸元九迎來了兩樁喜事:一是獲得博士學位,二是與留美碩士、安徽同鄉王煥葆喜結良緣。獲得博士學位后,29歲的他被麻省理工學院聘為副研究員、研究工程師,在導師的科研小組中繼續從事研究工作。
這時,新生的祖國百廢待興。陸元九知道,到了為祖國貢獻本領的時候了。他一邊工作,一邊參加了進步組織,為回國做準備。
但此時一道道難關橫在陸元九和祖國之間:第一,中美沒有外交關系,不能辦理回國手續;第二,他從事的研究屬于重要機密,美國當局強迫他辦綠卡永久居留,放他回國更是無從談起。
為了擺脫對回國的限制,1950年他退出了科研小組,轉到一個研究原子彈爆炸破壞效應的實驗室,密級降低了。然而,很快抗美援朝戰爭開始了。美國規定中國人作為“交戰國”的公民必須每3個月到移民局報到一次,證明這3個月沒有任何“不法活動”。3年中,陸元九有了兩個孩子。為了家庭,他被迫辦了綠卡,但對于當局提出的加入美國國籍的要求,他仍然置之不理。
1954年,為了徹底掃清回國的障礙,陸元九離開實驗室,到福特汽車公司研究所進行民用科技研究。此間,陸元九參加了多項先進科技項目的探索,其中包括世界上第一輛氣墊車。后來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訪美,就曾乘坐過這種車。
事業的成功,并不能減弱陸元九的思鄉情懷。機會終于來了,中美達成了協議,用戰爭中的美國俘虜換取中國留學人員回國。著名科學家錢學森借此機會于1955年10月返回祖國。
不過即使有了協議,回國手續還是相當麻煩。中美沒有建交,只有讓印度大使館幫忙。幾經周折,陸元九才辦好了回國手續,準備登船。但在這時航運公司通知,為防天花,小孩必須接種牛痘,可他最小的孩子還太小不能接種。這樣又拖了一段時間,陸元九和妻子、3個孩子才從舊金山登上了返回祖國的輪船。
這艘船先開到日本,又繞道菲律賓馬尼拉。當停靠在馬尼拉時,其他乘客可以下船活動,唯獨中國人被集中到一間船艙里看管。船從馬尼拉開到香港,快靠岸時幾名同命運的回國留學生半夜就被叫起來,下到一條小船上才準許靠岸。陸元九一家在港英當局派出的警察押解下穿過九龍,步行穿過羅湖橋。
陸元九站在祖國的土地上,回望短短幾十米的羅湖橋,不禁百感交集:這回國的路看似平常,可他竟走了11年!回想在國外沒有身份、受人欺侮的經歷,他內心無比暢快,真想大喊一聲:“祖國,我回來了!”
再苦再累也快樂
在20世紀50年代,慣性導航堪稱世界一流技術。陸元九帶著這一先進技術和熾熱的愛國心回國了,準備大干一番。
當時,中國科學院正在籌建自動化所,國家分配在這方面有專長的陸元九到自動化所,任研究員、研究室主任,后任副所長,參加籌建和慣性導航技術的研究開發。那時陸元九除了總體規劃,一些雜活也親自過問。
在祖國,再苦再累他都覺得是快樂。不久,陸元九還請在他之后歸國的留美人員楊嘉墀、屠善澄同到自動化所工作。陸元九對我國的自動化研究起了開拓性的作用。這期間,陸元九除進行工業生產自動化研究外,還主持了飛行器自動控制研究、穩定系統研究等,都取得了成果。
1958年,毛澤東發出“我們也要搞人造衛星”的號召。
陸元九提出:要進行人造衛星自動控制的研究,而且要用控制手段回收它。這是世界上第一次提出“回收衛星”的概念。與此同時,我國第一個探空火箭儀器艙模型在陸元九和同事們的手中組裝出來。
20世紀60年代初,陸元九在中科院、中國科技大學同時負責多項工作,每天都要工作十幾個小時。這期間,他還堅持撰寫專著,把自己在陀螺、慣性導航方面的所學所用編撰成書。
1964年,他的著作《陀螺及慣性導航原理(上冊)》出版。這是我國慣性技術方面最早的專著之一。此書一改過去著作都以力學的觀點和方法進行論述的情況,采用自動控制的觀點和方法對陀螺及慣性導航原理進行了論述。這本書對我國慣性技術的發展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1965年,陸元九主持組建了中科院液浮慣性技術研究室并兼任研究室主任,主持開展了我國單自由度液浮陀螺、液浮擺式加速度表和液浮陀螺穩定平臺的研制。在長春,我國第一臺大型精密離心機也在他的主持下誕生了。
正當陸元九準備以更高熱情投入到工作中時,十年浩劫開始了。造反派給他編造出“特務”的罪名。那些“小將”們問陸元九:“美國的條件那么好,你干嗎還回來?不是做特務還是做什么?!”
聽到這些,陸元九不說什么。他的愛國之情源自從舊中國到新社會的親身經歷,對于那些挨批斗、蹲牛棚的日子,陸元九只是一笑了之。
在1966年到1978年的12年間,陸元九被剝奪了一切工作。令他遺憾的不僅是這12年時光,還有他最珍貴的《陀螺及慣性導航原理(下冊)》手稿因抄家而遺失,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
粉碎“四人幫”之后,擔任七機部部長的宋任窮來到陸元九家中,了解他的情況,陸元九表示希望繼續從事慣性導航研究工作,并希望到國內相關單位考察。沒過多久,一紙調令下來,陸元九被調往北京控制器件研究所任所長。
很快,在他赴長沙國防科大考察期間,又接到參加第五屆全國政協會議的通知。這時陸元九只有一個念頭:把“文革”中失去的時間盡可能補回來。
擔任所長期間,陸元九積極參加航天型號方案的論證工作。他根據國外慣性技術的發展趨勢和國內的技術基礎對新一代運載火箭慣性制導方案的論證進行了指導,即確定采用以新型支承技術為基礎的單自由度陀螺構成平臺—計算機方案。
陸元九一直倡導要跟蹤世界尖端技術,并在型號工作中貫徹“完善一代、研制一代、探索一代”的精神。在他的領導下,中國航天先后開展了靜壓液浮支撐技術等預先研究課題以及各種測試設備的研制工作。
陸元九極力主張改善試驗條件和設施,以便研制高精度慣性儀表。由于他的努力,國家批準建立了慣性儀表測試中心,為我國慣性儀表研制創立了堅實基礎。
1982年他作為全國慣導與慣性技術專業組副組長、技術咨詢分組組長,力主統籌規劃,明確各研究單位的發展方向,防止低水平重復。
他明確提出:應用于運載火箭的慣性器件應突破鈹材應用、動壓馬達等技術關鍵;應用于戰術導彈的慣性器件要解決快速啟動、末段導引等技術;應用于衛星的慣性器件則要突破長壽命技術。
陸元九還充分利用對外開放的機會,多渠道聘請專家,組織國際會議,進行技術交流,引進人才,促進了我國慣性技術的發展。
讓年輕人擎起航天旗幟
大家都知道,陸元九“要求嚴”。這種嚴格來自于對航天產品的負責,“我們的產品是要上天的,一定要保證質量。要求嚴格,可以進步快一點。”
讓年輕人“進步快一點”,一代接一代擎起航天事業的旗幟,是陸元九的夙愿。人們評價:“陸院士注重人才培養,在航天專家里出了名。”
1984年,陸元九擔任了航天工業部總工程師、科技委常委的職務。在他過問下,航天系統自培高學歷人才已成風尚,航天人才斷層問題逐步得到解決。
2000年以后,耄耋之年的陸元九依舊活躍在航天一線。經過幾年調研和思考,航天人才科學作風培養系統工程的構想,在他腦中逐漸清晰起來。
2005年,陸元九發表了文章《航天人才科學作風培養》,受到航天科技集團領導高度關注,隨即部署落實。一代又一代的航天青年才俊,在陸元九的指引下,成長為作風優良的航天工作者。陸元九對晚輩悉心愛護,他的一生推動了我國慣性導航事業的跨域發展,也培養了一大批領軍人才。
陸元九一生簡樸,從美國帶回的襪子一直穿了半個世紀,但后來,他捐出自己的大筆積蓄,資助科學研究。這些錢寄予著一位老院士對青年一代科研工作者的殷切期望。
在他九十華誕之際,他的學生們發來賀信,寫道:“盡管我們現在都已年過古稀,但我們多想再在教室里聽您講述各種‘原理。”
當年那個大步穿過羅湖橋回到祖國的青年,報國之心分明還未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