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浪微博:@昭小魚又在摸魚
01
二月總有一層茫茫白霧,水汽順沿著陽臺的欄桿往下滾,砸在灰蒙蒙的路面,濺起一朵朵形態迥異的花。
近期降雨頻繁,筒子樓的屋檐因常年失修破損了邊角,房子漏風也漏雨。姜抒把接水的盆子倒掉水,又不慌不忙地燒起炭火。她來回搓擦冰冷的手指,靜靜地等著爐子上的水煮沸。
門鈴響起,她神經一緊,目光頓時透出凌厲和警惕。數秒后,門才嘎吱一聲打開一條縫,慢慢透進一縷光亮,又快速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擋住。
站在對面的男生清新俊逸,棱角分明的臉沐著清晨的光,發型顯然被精心打理過,著裝也是挑了最顯風度的長款呢子大衣,襯得整個人筆挺而精神。
“你好,請問這里是……”
還沒等他說完,就被女孩面無表情地打斷:“你也是來討債的?”
男生愣了愣,眼底劃過一抹猶豫的神色。
姜抒的眸光散著銳氣,亮亮的,有種很不好招惹的感覺:“如果要找我爸的話,不在家。今天不在,明天不在,以后也不會在。”
話畢,房門被她砰的一聲關上。
鋼鍋里的水冒起熱汽,姜抒匆匆挑開蓋子,猝不及防濺出水花,立刻燙紅了她的手。她隨便找了塊冰敷上,環視一番亂糟糟的家具,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三年前,父親做生意被朋友欺騙,害他犯了經濟罪入獄,負債累累。短時間內債主就將家里洗劫一空,只留下未成年的她和體弱多病的媽媽。
如今母親生病住院,姜抒只能一人承擔起照顧的責任。她簡單做了一菜一湯,將其盛好裝進保溫盒里。
二十分鐘后,姜抒提著飯盒從樓上下來。這片居住區都是殘瓦斷墻的爛尾樓,環境破舊,所以當那輛紅色的跑車闖入視野時,顯得異常突兀且刺眼。
方才的男生正坐在車里玩手機,察覺到有人出現,他才緩緩抬起頭來。
姜抒不禁皺了下眉,但她只往這邊看了一眼,又冷漠地移開視線,朝馬路中央徑直走去。
男生立馬踩著油門,低速把車開到她身旁,從玻璃窗里探出半個腦袋:“你要去哪,我可以搭你一程。”
姜抒回過頭,正好撞入了這人友善而溫和的笑容里,她不自在地別開眼神,冷著臉向前走:“現在的債主都這么殷勤了嗎?”
“不是的。”他從車上下來,小跑了兩步追趕上去,“那個……你誤會了,我不是來要債的。”
她終于停下,用猜疑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所以你找我有事?”
“啊,其實也沒什么。”男生慢慢咧開嘴角,習慣性地抓了抓頭發,忽然目光掃到了她手背上的水泡,于是帶著點驚訝的語氣問道,“哎,你燙傷了?”
“這關你什么事?”姜抒依舊毫無表情,但火藥味十足地說道。
“好吧。”男生無奈地收回手,盯著她看了幾秒,有些困惑地撓了撓眉毛,“你難道不認識我?”
她莫名其妙地望著他,讓男生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空氣沉默得詭異,他終于忍不住問道:“同學,你平常不逛貼吧嗎?”
“不逛。”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反倒他被噎了一口,但很快又恢復標準的六顆牙笑容:“上次在年級榜上看見你了,覺得你挺厲害的,想交個朋友而已。”
“同學,你平常不逛校園嗎?”她裹了裹大衣,不耐煩地冷聲道,“我們系從來就沒有過年級榜這種東西。”
“呃,等等。”男生不好意思地想向姜抒解釋,她卻不愿再多浪費時間,目不斜視地繞過他,快步朝醫院的方向走去。天氣太冷,她得按時把熱騰騰的飯菜送到才行。
這樣想著,又漸漸加快了步伐。伴隨著身后男生“我是商學院國際貿易系2013級6班周毅杰,這是我喜歡你的第十四天……”這樣熱情而直白的聲音響起,她的心尖微微一顫,然后默默捂住了耳朵。
02
姜抒第二天照常去了學校。當初父親入獄的新聞鬧得盡人皆知,她自然成為大家評頭論足的對象。
周圍總有細碎的言語像小刀般刺入她的耳郭,原本坐在她附近的同學自覺地向四周散開,騰出來一條寬敞的過道。
她低下頭專注地看書,厚重的頭發自耳根處垂落,幾乎擋住了三分之一的臉,她也不去管,只為避開那些炙熱且惡意的目光。
直到一個清朗的嗓音從頭頂飄了下來:“你好,同學,我是商學院國際貿易系2013級6班周毅杰,這是我喜歡你的第十五天。”
熟悉的臺詞、熟悉的配方……姜抒猛地仰起頭,在看清對方如沐春風般的笑顏后,她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你能不能別這么陰魂不散?”
周毅杰的笑容還是很燦爛,而且從姜抒的側面轉移到了正面,四目相對:“那你先別這么‘冰山’啊。”
男生一邊說著一邊將口袋里的藥膏掏出來,放在她的筆記本上:“順手買的,能去疤。”
姜抒反應了兩秒,她立即伸出手推走藥膏:“我不要。”
“你不要就丟掉唄,反正我也不要。”周毅杰無所謂地聳聳肩,一副“隨便你”的模樣。
藥膏的精致包裝和全德文的文字讓姜抒意識到它的價格并不便宜,最后,是骨子里的勤儉節約使她咬咬牙,接受了這份好意。
而這番舉動毫不意外地引起了同學間的注意和起哄。
“周毅杰,你表白得夠直接啊。”
“周毅杰,你又跑來搭訕女孩子。”
“周毅杰,你的眼光真是越來越差勁了。”
教室一下子熱鬧起來,只有姜抒渾身散發著冰封的寒意,恍若在她周圍拉開一道隱形的屏障,將其他人自動隔離在外。
周毅杰對這些流言置若罔聞,悠閑地坐在姜抒鄰側的座位上,捧著手機完成了一場又一場游戲的廝殺后,到底是姜抒先開了口:“你待在我們班干嗎?”
他盯著屏幕,手指靈活地操作著一系列技能,眼皮都沒抬一下:“聽說劉教授的法學課很有趣?我慕名而來的。”
姜抒在內心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索性閉上嘴,不再理睬他。
校園貼吧的推送占據了大半手機屏幕,她出于好奇點進去看,于是被“國際貿易系系草倒追法學系無名女卒”的大標題吸引住眼球。
周毅杰和姜抒的照片被人抓拍放到網上,一時間眾說紛紜。當她的真實身份被曝光得一干二凈時,她只感受到一陣撲面而來的敵意。
“系草”“富二代”“花花公子”皆是周毅杰身上獨特又招搖的標簽。開學第一天,他就憑借顏正腿長的優勢,以及張揚的行事,迅速霸占論壇帥哥板塊榜首,隨即身世家境被一一揭了個底朝天。
A市著名商業集團董事長的兒子,含著金湯匙出生,情史豐富,更新緋聞的速度堪比網速。這類男生是偶像劇里紈绔子弟一般的存在,現實中卻變成了耀眼而稀缺的“男神”級人物。
只是任憑姜抒榨干所有的腦細胞,也想不出自己和他能扯上半分關系。她看著畫面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兩個人影,果斷地在評論區打字:我和他不熟。
“不是吧?你這樣讓我很沒面子哎。”
姜抒嚇一跳,一轉頭就看見周毅杰已經放下了手機,懶洋洋地望著她的屏幕,悵然說道。
“周毅杰,我們之前應該不認識吧?”下課鈴聲響起后,她板著臉,很認真地詢問他。
男生遲疑了一瞬,繼而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笑意:“誰知道呢?說不定你失憶了也有可能啊。”
“我沒跟你開玩笑。”她的神情和語調一起嚴肅了下來,“我應該也沒招惹過你吧?”
似乎意識到了女孩冰冷的態度和隱忍的怒氣,周毅杰漸漸收斂起笑容,說:“確實沒有。”
“那就好。”姜抒平靜地撇開視線,開始收拾課桌上的鋼筆和書本,然后站起來,把他當作空氣一樣忽視,背上包離開教室。
周毅杰緊跟其后,大長腿邁了兩步就輕松超過她。他一邊面對著姜抒倒著走,一邊掛著有點臭屁的邪笑:“喂、喂、喂,周四來看我籃球比賽吧。”
“不去。”姜抒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很帥的。”
“……”
“真的帥。”
“你有病吧?”
姜抒終于忍無可忍,皺著眉,剛想沖他發火,就被男生搶先一步辯駁道:“就當是我送你燙傷藥的謝禮,不行嗎?”
這次是骨子里那點僅存的道德感,使她再次咬咬牙,同意了他的請求。
03
周四下午的籃球比賽正式拉開序幕。
國際貿易系對戰金融管理系,周毅杰是校隊中鋒,上場前觀眾席已然為他歡呼沸騰起來。
他倒是相當熱情,揮著手繞操場跑了半圈,故意耍帥地在額頭綁了條發帶,唇角勾起特夸張的弧度。
姜抒夾在人群中間,盯著男生那張笑容滿點的臉,實在搞不懂為什么他每天都能這樣有活力。
直到熟悉的身軀朝她靠近,周毅杰穿過重圍沖她打了個響指:“等會兒記得給我喊加油啊。”壓根沒給姜抒反駁的機會,他又笑著轉身跑回球場。
周毅杰自然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動作如行云流水般順暢,起手一個三分球直接命中。
女生霎時爆發出尖叫聲,周毅杰歪了歪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淺笑。他的眼神在姜抒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又輕輕收回視線。
看似不經意的舉動,卻在男生不由自主望過來的時刻,她的心跳微微一滯。
但很快,她便將這點超出預期范圍的異樣情緒壓制下去,并且為片刻的想入非非感到羞愧。
大概是在中場休息階段,姜抒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對方告知她由于遲遲交不齊醫藥費,只能安排她母親出院的決定。姜抒慌了神,沒說幾句便匆忙掛掉。
等她趕到醫院時,母親的床位已經被護士收拾干凈,她近乎哀求地與醫生商討可否再讓母親治療一星期,得到的卻是無奈又無情的回復:“小姑娘,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醫院有醫院的規定,未付費用是不能分配床位的。”
她占不上理,只能向現實妥協。回家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母親,安慰道:“媽,再等等,我還在收集陷害我爸的兇手的證據,到時候打贏了官司,我們就有錢了。”
母親心疼地望著女兒:“小抒,你不用太操心我,只管好好學習就行。”
“嗯。”她小聲應著,眼眶泛著酸澀,語氣淡淡的,像是在給自己鼓勁,“我們以后的生活,一定會很好很好的。”
擺在姜抒面前的選擇只有兼職,她仔細記錄下大學周邊的招聘信息,正比較著哪一家活少錢多時,醫院又打來一個電話,通知已有人替她們付了費,母親的治療即刻能被安排。
轉折來得太過突然,讓她有些難以置信。她立馬陪著母親返回醫院,映入眼簾的第一個人,便是站在前臺低頭辦理手續的周毅杰。
她怔了好久才緩過神來,目光謹慎地注視著他:“怎么又是你?”
男生挑挑眉,不以為意地說:“都是同學,我順手幫個忙而已嘛。”
他表現得從容淡定,兩根手指將信用卡收回錢包里,刷掉幾千塊錢就跟隨手買一杯奶茶般隨便。
姜抒凝視著周毅杰英俊的側臉,沉默了下來,一次又一次的巧合讓她漸漸陷入深思。
04
“為什么幫我?”
姜抒在樓梯口堵住了即將離開的周毅杰,她的神情冷冷的,看得他感覺自己像是做錯了事,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男生故作鎮定地攤了攤手,笑著解釋道:“都說了只是同學間幫個忙啊。”
盡管如此,還是被她捕捉到了他眼神中莫名的閃躲。出于本能的多疑,她異常警惕地打量著他:“我還是覺得你很奇怪。”
“拜托,”他拉長了尾音,露出無奈又好笑的表情,“我看起來就這么不像熱心腸的人嗎?”
她半信半疑,思考許久后那張緊繃的臉終于松弛了一些:“請你吃頓飯吧。”
他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來,嘴角噙著笑,十分爽快地答應道:“好啊,我現在就有空。”
姜抒安頓完母親后,將書包里僅剩的兩百塊錢塞進口袋。周毅杰站在門外等她,胳膊上搭著西裝外套,就這么幾分鐘的間隙,他已然和值班護士們熟絡地交談起來。也不知他講了些什么,逗得女孩子咯咯直笑。
果然是桃花不斷的人啊……
姜抒默默嘆息,他的視線隨即偏了過來,嘴角扯開弧度,很明朗的笑容。
遙遠。太遙遠了。
這就是姜抒對他最強烈的感受。完全處于不同世界的人,怎么看都是背道而馳的兩條射線。
她低著頭一聲不吭,眼神瞟到腳面,一邊是高檔亮漆皮鞋,一邊是爛到快要開膠的廉價帆布鞋,即使只是并肩而行都違和得不像話。
為了那點自尊,她咬咬牙,抬手指了下前方的茶餐廳:“去這家行嗎?”
“這家不好吃。”周毅杰果斷地搖搖頭,竟然硬拉著她進了路旁的燒烤攤。他浮夸地深吸一口氣,表現出非常滿足的樣子:“哇!太香了,太香了。”
姜抒倒是經常來這里吃燒烤,因為便宜且量大。她站在琳瑯滿目的食材前詢問他的口味,他自然地伸出手去拿托盤,她卻下意識地搶先一步,小聲說:“我來吧。”
其實是托盤表面油膩膩的,這類不正規的燒烤攤環境都差,像周毅杰這種錦衣玉食的公子哥,沒有嫌棄那些又臟又亂的桌椅已經在她意料之外了。
姜抒是個不折不扣的素食主義者,可是考慮到周毅杰,她還是將蔬菜換成了肉串。菜品陸陸續續上了一半,她怕他吃不慣,專門點了一杯椰汁給他。
“太體貼了吧!”他又發出調侃似的大笑,她瞪他一眼,他立刻恢復正經,拾起筷子賠罪道,“好、好、好,我閉嘴。”
“可是,”他終究改不掉話癆的本性,沒停幾秒就忍不住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你和你母親今后要怎么辦?”
姜抒面無波瀾地夾了一棵青菜,平靜地回答他:“貧困生補助、獎學金、兼職……總歸餓不死的。”
她眼睫都沒眨一下,仿佛在講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周毅杰驚訝于女生出奇的淡定,但與此同時,他的胸腔里恍若突然扎出一根小刺,扎得神經隱隱作痛。
他甚至分辨不出這份古怪的情緒是源自心底最深處的憐憫與愧疚,還是摻雜了某些不明因素。他放下筷子,認真地凝視著她,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其實你可以有更快捷的選擇。
“比如,你跟我談戀愛。我能幫你還完債務。”
她差點嗆個半死,連忙喝下大半杯的白開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周少爺,我沒空陪你玩這類無聊的游戲。”
“我沒開玩笑。”他微微蹙起眉,似乎帶著幾分不被相信的懊惱,“我說了我喜歡你,為什么不行?”
“因為我不喜歡你。”姜抒冷靜地、毫不猶豫地說。
她用吃完的竹簽點了點桌子左側,又點了點右側,比畫著向他解釋:“你在這邊,我在這邊,即使中間沒擱置任何阻礙,我們也只是兩根永不相交的平行線,懂了嗎?”
05
拜那頓燒烤所賜,周毅杰的胃“成功”在兩小時后疼得讓他直不起腰。
洗手間的門打開,室友見狀走上前,將蹲了二十分鐘馬桶的周毅杰攙扶回床邊:“我說,你這是吃瀉藥了嗎?”
他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無力地擺了擺。室友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誰讓你非要委屈自己,照顧她的面子,結果被坑慘了吧?我看那家店連衛生許可都沒有。”
“我要是明知她錢不夠還去高級餐廳,那我豈不是太渾蛋了?”周毅杰郁悶地躺下去,一旁的室友還在八卦地試探道:“不過,你真喜歡她?”
他抿了抿嘴唇沒說話,眼底似有微光波動,又被昏暗的光線掩蓋了過去。
幾天后周毅杰收到了老媽送來的大禮——一輛限量版摩托車。當初他只是在陪老媽逛街時順口提起的一句話,沒想到這么快就落實在了行動上。他迫不及待地戴好頭盔,發動引擎,在校園里騎了好幾圈。
還是一如既往的引人注目,他享受著迎面吹拂的涼爽的風,以及身后隱約傳來的迷妹歡呼。
直到那個熟悉的、萬年不變的馬尾辮闖入視野,他才一個剎車停在她面前。她被嚇一跳,像只受驚的兔子,他看了不禁笑出聲來,拍拍后座:“走啦,帶你去個地方。”
姜抒皺了下眉:“我要去上英語課了。”
“上課不用拿書的嗎?”周毅杰一針見血地拆穿她的謊言,她張了下嘴,還沒想到要如何辯駁,就看見男生下了車,有些霸道地直接把她拉上車坐好,“不要對我露出這種厭惡的表情行不行?”
她這回沒再拒絕,他卻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機車故意開得飛快,耳邊只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姜抒緊張得牢牢抓住坐墊,生怕動一下就被摔個四腳朝天。
紅綠燈處她才深呼一口氣,心臟怦怦跳得差點飛出,還未回過神,周毅杰就側著身對她說:“抓緊我。”
姜抒“啊”了一聲,恍惚中車子再次猝不及防地啟動,她幾乎是不受控制的,身體被慣性往前一帶,立馬抱上了他的腰。
異性堅實的肌肉傳來的溫度從她胳膊處的皮膚向四周蔓延開來,蔓延速度驚人,頃刻燙紅了她的臉和耳。
姜抒還沉浸在突如其來的羞澀中,車子竟已穩穩停駐在一片海灘邊。余暉溫溫柔柔地灑在水面,攪起漣漪。姜抒踩著細細軟軟的沙粒,抬起頭便正好和周毅杰四目相對。
她慌張地移開視線,男生卻沒發現她神色的異常,偏著頭仔細打量著她。有斜陽余暉落在她的發梢,映亮了她半邊臉頰。
又是這個角度,剛好能夠清晰地看見她高挺的鼻梁和飽滿的唇瓣,還有眼睛里那道,冷靜而迷人的光。
這一刻突然就和曾經的記憶相重合,想起那堂枯燥的選修課上,在吐露心聲這種土掉牙的游戲環節里,角落的女孩毫不避諱地站起來說:“我叫姜抒,我的父親叫姜巖,一個三年前被警察抓進監獄的罪犯。”
臺下一片嘩然,就連周毅杰也情不自禁地搜索著聲源處。她卻面無表情,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但我相信我的父親。”
她講得言簡意賅,像是在對世界宣告,接著默默掃視了一圈周遭鄙夷的面孔,依舊是冷淡乃至平淡的眼神,然后落座。
女孩眼底的堅毅和倔強猶如芯片般深深植入他的大腦,久久難以磨滅。那瞬間周毅杰覺得她像一個堅定的勇士,擁有著強大到可怕的內心。同時他也在聽見那個名字時,猛然怔住。
這大概是……“他喜歡上她”的第一天。
姜抒被他看得快要發毛,剛要開口對方就露出那副招牌式的笑容:“你睫毛很長哎。”
“幼稚。”她嗤鼻,扭過頭朝前走,周毅杰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臉上掛著得逞似的笑意:“你想不想要花?”
沙灘與馬路相連接的石階上有人在賣花,他拉著她,挑了幾束淺紫色的桔梗塞到她懷里。她捧著花不知所措,心臟跳動得更快了,半晌之后,才鼓起勇氣詢問他:“周毅杰,你知道桔梗的花語嗎?”
他微微一愣,好像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似乎料到她要說什么,他轉過身面對著她,表情里是她從未見過的嚴肅感:“姜抒,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歡你呢?”
06
那是一陣持久性的大腦空白,姜抒就這樣呆滯地望著他,喉嚨像卡進一根魚刺,講不出話來。
“你聽說過潮汐鎖定嗎?”周毅杰問道。
她疑惑地看向他。
“潮汐力對月球自轉有減速作用,直到月球自轉被減速到有一面永遠正對地球后,月球應變停止,內部巖石不再摩擦,就成了潮汐鎖定。”周毅杰的目光注視著她,斂去了平日里輕佻的姿態,十分認真地說,“姜抒,我覺得,我像是被減速的月球,你像潮汐力。”
姜抒的心跳停了一拍,繼而又以無法估測的頻率瘋狂加速。她將猛烈翻涌的情緒壓抑下去,低著頭不再作聲。月光灑下,沙灘上被投射出樹的影子,她盯著那些影子心想:什么時候自己也能和它們一樣,只要有光源,就能簡單而長久地存在呢?
“周毅杰,你把事情考慮得太簡單了,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以為我的世界只有金錢、鮮花和彩虹嗎?”他嘆息,無奈地露出一抹苦笑,“不是的。我不確定他們是否對我真心,誰是貪圖我爸的權力和錢財;我需要和那些三觀不一致但被利益捆綁的人成為稱兄道弟的朋友;我會比普通人更容易失去追求、快速墮落,我還會因這個身份比他們更難得到別人的贊許和認可。
“所以姜抒,其實我們是平等的。”
07
周毅杰的那番話并不是毫無作用,姜抒的心也曾有過動容,但只是動容。
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可以改變,天空上兩片距離甚遠的云能被風吹得聚攏,地面上兩道各自獨立的影也能因光線的轉換而重合。可是人生不行。
我們能夠改變自我去獲得更好的人生,但不能使兩段注定遙遠的人生相互糾纏一輩子。。
姜抒撥了撥額前垂落的劉海,把母親的飯盒端到水池前,開始擠洗潔精。
她抬起頭,墻面上的鏡子如實地映出她的樣子——蒼白瘦削的臉,眼角是因為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鐵青色。連她自己都不愿相信周毅杰這樣賞盡紅塵繁華的人,會看上眼前這個營養不良的女生,所以那些示好肯定只是他心血來潮時貪圖的新鮮感罷了。
直到4月12號,姜抒將永遠銘記著這個特殊且難忘的日子。她是在上午的8點03分收到的那封匿名郵件。
對方貌似早已洞悉她的身世與底細,簡潔明了的幾行字、幾張圖,便是姜抒苦苦尋找多年的關鍵性證據。
她立即追問道:“你是誰?”
對方遲遲沒再有任何音信。
雖然信件的來源存疑,但這些內容足以讓她打贏官司還父親一個清白。她的腦子蒙蒙的,突如其來的線索使她有點失去理智,過了很久才平復下心情,仔細地審視著這封郵件里的每一個字。
罪魁禍首非常清晰地指向了一個名叫周正廷的商界大亨,三年前他與姜抒的父親合作創業,在發展前景正好時,因私心卷走了公司一筆巨款,并栽贓嫁禍給姜抒的父親。
最后,姜父被扣上“經濟犯罪”的罪名,而周正廷用這筆資金開發了新的產業,一人獨享金錢的果實。
姜抒暗暗握緊了拳頭,周正廷自私貪婪的作為不僅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反而摧毀了另一個本該美滿的家庭。
只是……這個名字讓她覺得莫名耳熟。她快速上網搜索周正廷的基本資料。電光石火間,她的腦中“嗡”地一下,目光盯著電腦屏幕漸漸發直。
周正廷……周正廷,周毅杰的父親。
事實水落石出得過于驚人,讓她難以在短時間內接受,霎時曾經一切匪夷所思的問題都漸漸浮現出明晰的答案。
他對她的接近、幫助、示好……或許是出于良心和道德上的虧欠,又或許是以自保和封口為前提的試探。
但這些都不再重要。姜抒只感覺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從筒子樓上的第一次見面開始,就是他精心設計好的圈套。
她帶著強烈的怒意跑去找他,男生還在不明所以中就被她狠狠地甩下一句:“周毅杰,你別再假惺惺的了!”
姜抒一動不動地站在樓梯上,盯著他,開門見山地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姜巖的女兒?”
他頓時怔在那里,神情連同軀體一起變得僵硬。姜抒沉著臉,眼神冰冷而嚴肅:“周毅杰,我會用法律的手段討回公道,而且,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08
夜晚霓虹閃爍。周毅杰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目光有一絲呆滯,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好長。
手機鈴響了,他按下接聽鍵,父親的聲音悠悠地傳來:“毅杰,找到他女兒沒有?”
他緩緩舒了口氣,撒謊道:“還沒有。”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還沒找到?”父親不可思議地質問道,他卻藏著心事,沉默了良久后,淡淡地說:“爸,你有沒有想過,去自首?”
電話那頭的人立刻暴跳如雷:“你在發什么瘋?我能給她們母子一筆封口費就很不錯了!我要是出了事你怎么辦?你媽該怎么辦?你到底是誰兒子啊!”
周毅杰果斷地掛了電話,徹底隔絕開聽筒里的嘈雜。他疲倦地蹲在無人的巷口,靠著墻根,去數天上細細碎碎的星子。
他想:兩顆星星之間的距離會有多遠呢?根據角速度的概念,人在地面上肉眼觀察到的相近空中物體,實則卻隔著遙不可及的長度。
就好比他們,看似有無限靠近的可能,其實擁有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終于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個懦弱的人。他可以厚著臉皮去搭訕任何一個女孩,也敢肆無忌憚地說著赤裸裸的情話,但當面對真正的承擔與抉擇時,他連腿都邁不開一步。
姜抒反復查看著那封神秘的郵件,忽然就想起了曾經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矛盾像首尾相接的魚,在這個世界上長久地存活著。
而她此刻就是矛盾的本體,痛苦而掙扎地沉溺于海底。初遇那天她對他的故作冷漠,是她對他撒的第一個謊。
其實周毅杰的名字,姜抒早有耳聞,她不過是個平凡的姑娘,多愁善感的年紀里,會為書中愛恨情仇淚落兩行,也會為現實中的英俊少年心馳神往。
燒烤攤前她斬釘截鐵地說出“因為我不喜歡你”時,是她對他撒的第二個謊。
不是不喜歡,而是不能喜歡。和Mr.Wrong配戲注定拿不到片酬,那為何還要固執地去犯錯呢?
當她站在樓梯上說完最后一句“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時,她對他撒了第三個謊。
不是不想見面,而是不要見面了。她并沒有看上去那么強大,但她明白及時止損的意義。
姜抒每天在學校與律所間奔波,由于證據齊全,很快便能立案。
周正廷一夜之間從云端跌入谷底,曾經意氣風發的著名企業家頓時變得滄桑。新聞被推上風口浪尖,與周氏集團相關的人員也紛紛遭受牽連。
開庭前,他們只相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她卻感覺遠得仿佛隔著一條銀河。在重重人群中,周毅杰的目光終于尋向姜抒,她一怔,立馬垂下眼睫,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堵住,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當時把郵件內容發送給律師后,姜抒就有種前所未有的窒息。通過某些渠道不難查到對方的郵箱地址,她無法理解地質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得到的是周毅杰坦誠而真摯的懺悔。
“我承認起初接近你是有目的,可是我絕沒有傷害你的想法,也沒有欺騙過你。想幫你是真的,我喜歡你也是真的。我一直都在竭盡所能地彌補你,我的父親理應受到懲罰。姜抒,這份正義應該歸還給你。”
姜抒最終還是沒能堅持到開庭。她將一切權利委托給自己的律師,然后匆匆離場。
法官宣判結果的那一刻,她正坐在教學樓頂的天臺發呆。
藍天湛湛,她抱著自己,思緒放空。
風吹得她衣衫飄飄蕩蕩,她仰頭去直視那輪閃閃發光的紅日,望了很久,直到眼眶酸澀得流下淚滴,她舉起手背用力揉揉眼睛。
其實并沒有什么好悲傷的。她會獲得遲到的正義,會擁有巨額的賠償,然后他們會搬家去到另一座城市,開始嶄新的生活。
盡管自己從來都欠缺被愛的運氣,但她不想再去抱怨命運的不公不正。也許在漫長的未來里,不會再有一個相同熱烈的少年闖入她昏暗的生命里豐富她平凡的人生,也不會再有人用一段奇怪的科學定理向她笨拙卻真誠地解釋愛意。
如果情感注定脆弱,那保存它的最好方式就是,將其永遠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