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像大地一樣遼闊 [組詩]

阮憲銑

稻谷熟了

黃澄澄的秋收之后，留在田里的

稻穗，那是父親留給鳥兒在風中的經句

一粒，一字，金黃飽滿

我喜歡看母親把谷子一把一把撒到院外

忽忽引來一群小鳥，又一群忽忽飛走

那姿勢好看，像播種

十二歲那年，突降雷雨

我奔跑著，順手把斗笠遞給了

雨中孤單的稻草人

一場大雨，如沐浴一般

多少年過去

我依舊像那天一樣，干凈、歡樂

那么愛

我喜歡安靜的事物，比如陽光

透過窗戶，在木地板上投下好看的陰影

像薄薄的翅膀，停在肌膚上

那么愛

掛在草尖上明亮的清晨

在寂靜的塵世，我希望像透明的

玻璃杯子，不說話就飄出茶香

一張口就像謊言

就驚動雪崩

最好就這樣，安靜看著蘭花

從心里

長出寫意的莖葉

花開的幽香，仿佛

是大地寄予我，悠遠的情誼

山中

山里有多少野果，我不知道

鳥不知道，也不需要名字

太陽只負責，安排陽光照它

雨露均沾

等秋深了，鳥叫一聲果子落一個

在山里靜靜腐爛

像我在鄉下，有那么多

鄉親，和好人

春天

到處都是光和明亮

所有的花和香氣都開在風的枝上

我喜歡的春天就是這樣

不管是樹上紅的桃白的梨黃的迎春

還是遍地的油菜、沒有名字的

野花

不管你來不來賞花

都我開我素

那么忘情，那么努力

像一個那么幸福的人

饋贈

稻谷熟了，油菜花開了

金燦燦的春秋

就這樣從門前，一直鋪展到山腳下

我喜歡這些來自大地的光芒

特別是晨光里，看見

從山上寺里歸來的人

穿過稻田和油菜花地

身上飄著稻香

雙腳褲管沾滿金黃的花粉

我歡喜得，仿佛

替他們收獲了

一川遍地的黃金

修剪香氣的人

陽光和煦，微微的風里

花匠坐在木梯子上

給桂花樹修剪花枝

他一邊看著金黃色的花骨朵

靜靜開著，一邊微笑著

仿佛給孩子理發

刀鋒干凈、清脆

剪到的葉子，像一只只飛起

又落下來的綠色蝴蝶

輕盈盈，停在

地上和竹籃子里

從樹下經過的人

還沒開口說話，就聞到

一樹桂花的香氣

和草木的清香

少年說

太陽剛好。少年坐在礁石上

眺望遠方

看得到的大海，比天空傾瀉下來的藍

更寬闊，藍得更沁人心脾

那時，風正鼓蕩著他干凈的白襯衫

巨大的白色浪花拍打上來

兩朵浪在陽光下，那么耀眼

令人心潮澎湃

那么大一張地圖

一只螞蟻，在地圖上

四處亂轉

或上海浙江，或河南山東

一會兒下水，一會兒上岸

我不知道它要去向哪里

那停頓張望的茫然

折返又匆忙，滿頭大汗的樣子

像極我趕往車站到處打工的弟弟

去年在湖北

上個月在山西

這個月又去了深圳

面對那么大一張地圖

我想閉著眼

也免不了奔波的苦

問答

有人反復問我，為何如此喜歡白云

本意不想回答

人生實苦，肉身太沉

神常寬慰說

“親愛的，我愛你

我要給你愛，如陽光一樣”

——神也允許

靈魂出竅一般

有白云悠悠，詩歌，鳥鳴

飛和翎羽

那些輕的，而無用的東西

鳥雀多得像樹葉一樣響亮

留在村里的人少了，各種鳥雀

越來越多

你看，陽光照在樹上

各種各樣顏色的鳥鳴

像滿樹的葉子，茂密，鮮亮

微風吹過

整棵樹都在生長歌唱

嘰嘰喳喳，歡樂得

像那時候叫鶴萍，小鴿，麗鳴，雀兒

那么多，鄰家的小姐姐們

日常之詩

這是無數次日常中的一次

早晨，或者黃昏

用清水淘洗，米粒潔白

剔透，一粒一粒

下到鍋里

所有動作熟練自然，就像在閩東

山丘或平原

我熟悉的人，把谷子播進田里

四季耕種

把遍地金色秋天一擔一擔挑回家

滿屋子

金子一樣燦爛

就像現在，餐桌上還冒著

大地的熱氣

每一粒，都有太陽的

溫暖和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