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山里的石頭上 [組詩]

柳沄

看不清的鳥

在好聽的叫聲里

看那只看不清的鳥

當它躥跳時

樹葉和樹葉

都像動詞

可能是一只

也可能是數只

但更有可能的是

數只鳥

不過是一只鳥的影子

它或者它們

融入茂密的葉子里并且成為葉子

我很難看出

有哪一只

是多余的

這是一個神奇

而又美好的下午

一棵樹一只鳥一個人

在應該湊在一起的地方

湊在了一起

但與樹不同

人有時會被看錯

與人不同

那只看不清的鳥

始終是鳥

杏花謝了

杏花謝了

盛開了多日的杏花

終于謝了

謝得那么細碎

謝得那么輕盈

卻和細碎的紙屑輕盈的雪

沒有什么相似之處

寂靜的小區更加寂靜

花瓣觸地的聲音

只有花瓣聽得見

今天下午

我站在陽臺上吸煙

不斷離開杏樹的杏花

不斷地落在

杏樹的周圍

我只是知道卻無法解釋

謝了的杏花使那棵杏樹

越瞅越像

另一棵杏樹

垛谷草垛

請把那些月光

也垛在

谷草垛上吧

今晚

趁著月亮又大又圓

請把散落在各處的月光

成捆成捆地垛在

越垛越高的

谷草垛上吧

我當然知道

垛和垛是不一樣的

就像動詞和量詞

那么不一樣。但它們

有著同樣的筆畫同樣的發音

就好比眼前的月光和谷草

有著同樣的顏色

請搶在天亮之前

一定要把谷草垛

結結實實地垛起來

一定要把渙散的月光

垛成谷草垛的模樣

坐在山里的石頭上

坐在山里的石頭上

時間久了

像是坐在家里那把

脫了漆的木椅上

這是十月下旬的某個上午

幾樹早已紅透的楓葉

一條即將干涸的小溪

使今天那么不同于往日

使山里跟家里

一樣靜，除了

云朵滑動的聲音

我坐著，一副很想

繼續坐下去的樣子

時間越長越不想知道

坐在山里與坐在家里

有哪些不一樣

時間越長越想不出

——坐在哪兒

不是坐在生死之間

風還在吹

風還在吹

從昨天傍晚開始

風就一直在

身邊與天邊之間吹

——肆無忌憚地吹

橫沖直撞地吹

即使遇見女王遇見教皇

也不會繞道而行地吹

好像不這樣

這個混亂不堪的世界

會更加混亂

好像不這樣

我就不得安寧

好像不把

我內心里的某些東西

吹成紙屑吹成塵土

吹成那只白色的

于半空中越飄越輕的塑料袋

它就不會停下來

很白的雪

很白的雪

無邊無際地落在

很黑的夜里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因為比喻，因為比喻的效果

而格外像去年的柳絮

它們簡直就是柳絮

并且順著自己的意思

無聲地落在這里，和那里

夜色深得已無法再深

它們在夜色里堅持著白

堅持著要白到夜色散去

那堅持是無聲的

使這個漆黑的夜晚

易碎品一樣靜

去茶樓喝茶

最近幾年

常跟不同的朋友

去同一座茶樓喝茶

那茶樓的名字叫“和合堂”

按字面理解，應該是

媾和與合伙的意思

更有意思的

是擺放著各種茶具的茶幾

高出地面的同時遠低于舞臺

它使我一再感到

——大半輩子的較量

已輸給了時間

另有一些內容則跟茶幾無關

例如：沒有人來

也就沒有人離開

其實，喝茶僅僅是個借口

我們以此湊在一起

聊些茶樓之外的世事

大到一個國家小到一首詩

我們經常十分認真地

把皮毛聊成毛皮

我們經常趕在

人走茶涼之前

把茶聊得沒了滋味兒

蘋果園

我像熟悉

蘋果的味道那樣

熟悉這座蘋果園

——每天傍晚散步時

我幾乎都要經過它

經過的次數漸漸多了

就變成，是它

每天都在經過我

只是再次經過時

滿枝滿丫的蘋果一個都不見了

而十幾只落在蘋果樹上的鳥兒

比蘋果樹上的葉子還要多

深秋里的蘋果園

只剩下稀疏和厭倦

那是繁茂之后的稀疏

是稀疏得以持續的厭倦

吃過晚飯

我坐在沙發上清理手機

在幾張收藏的照片里

那些綴于枝頭上的蘋果

似乎永遠都會紅下去

我猶豫著要不要將它們刪掉

可即使不刪，它們

也只是讓一些美好的舊事

變得更舊一些

半夜里醒來

半夜里醒來

便再也睡不著

我很輕地來到書房

很輕地坐在

白天坐過的椅子上

由木頭做成的椅子

已經很舊了，卻

仍跟木頭一樣硬

我的骨頭被硌得隱隱作痛

是椅子不知道的那種痛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

繼續坐下去，就好像

我從來都沒有離開

和昨晚一樣

——書房里靜得

足以使靈魂出竅

我曾經說過：我的

靈魂常趁我吸煙的時候

隨煙霧一起躥出來

許多時候

我坐在這張椅子上

僅僅是耐心地

等它回來……

坐在雨聲里

剛坐下不久

一顆接一顆的雨點

便落下來

院子里的花木、石凳、車棚

以及那只紅色的

倒扣在墻根下的塑料水桶

使相同的雨點

發出不同的聲音

聽上去，它們

好像在爭論著什么

——水桶嚷嚷幾句

花木、石凳和車棚

便緊跟著吵吵幾聲

燈亮起來的時候

那些各不相同的聲音

已響成一片

好比這場雨

明明是一個龐大的整體

卻始終分散著落下

坐在嘈雜的雨聲里

我字斟句酌地寫著

這首難以寫好的詩

時間久了，仿佛

坐在另一個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