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浩新作 [組詩]

施浩

落葉很輕

落葉很輕

但沒有任何力量

可以阻止它的隕落

堅硬的果實

全部脫離樹干

奔跑到河堤上被人撿走

雨水悄悄回到大地

陽光交織在村莊上方

終于有歌聲響起

覆蓋我所有的記憶

雪花落定

白銀在唱

白銀身子

變成一串串音樂和符號

農家煙火在點燃

農家煙火把我童年夢想

燒成一片片紙箔

繞著縷縷青煙裊裊升起

我聽見母親

在喚我回家

雪花飄落

雪花落在斷墻頭枝梢上

梅花獨放

梅花的光澤

把我逼進寒氣中

不知與誰拼殺

我的冬天刀光劍影

我的歌聲充滿血色

等你用雪來溫暖這個寒冬

寒風響起

我又看見一群紅塵少女

在薄冰上輕輕起舞

那點點色彩

容易讓我感動

容易讓我想起過往

雪地上飛舞的

都是過去的情人

那個夜晚

她們從滑翔中飄出湖面

冰峰速崩

我少年的遐想。夢斷碎冰

時間雜感

詩歌是萬能的

像剪刀

可以把時間剪斷

一剪斷就是二十年

或者把記憶折疊

一折疊就像是在昨天

一切都連接起來了

而且無間無隙

詩歌還像刀光或者劍影

像靜止的水和流動的水

怎么彎折都無法扭轉

或者變形

所以

過了十年

再過十年

三十年了

我們無法改變

樹葉隕落的方向

題洛陽橋

在洛陽橋

我看見許多唐代女子

她們美若天仙

她們一手拿著小蒲扇

一手抱著琵琶

彈唱一首現代流行曲

她們容顏微悅 目光如燭

她們一人彈唱 一人輕舞

另一女子擦拭額角的粉塵

是我夢回唐朝

還是她們穿越到今天

但我看到手腕上的日歷

分明是2019年12月15日

許多人手舉相機

與她們留影

我與她們交流

還互加微信好友

洛陽橋真好

時光在這里可以倒流

我們可以忘卻當下

可以乘坐小木舟

跟著這群年輕女子

沿洛陽江 順流而下

春天的節

今天又是春節

今天又是我的生日

我不知道為什么母親要在這時生我

可我沒有任何優越感

人們到處逍遙 游樂

甚至愛情

都與我的生日無關

我獨坐長椅 我獨坐長樂

我觀看一部短片

我回憶一些往事

一些朋友和親情 淡出記憶

許多不重要的角色也退出鏡面

有什么放不下的

海水退至遠方

繁花漸漸綻開

炊煙裊裊升起

欲望生生不息

我還得去我母親的墳冢

斟滿三杯小酒

獻上一束鮮花

點燃一重焰火

感謝母親這時生我

飛機開始降落

在飛機下降至半空時。

我看到地面

就像一張被撕碎的八卦圖。

我總是從不同高度

看同一個事物。

我總習慣于

一個人旅行

一個人遠離眾生

去想念她們。

我感覺身邊的人

慢慢地變得陌生。

我在夢境中

從未感覺到陽光和音樂。

只有灰色的記憶。

當飛機終于降落

我終于回到了平常的生活

所有的念想

開始

復位

晚餐

休眠

夢回下一段時光

生物鏈

在大坂關西酒店夜宿

我只看得懂《動物世界》節目

我看見鱷魚吃掉水牛

巨蟒吞下鱷魚

科學解釋為生物鏈

我們吃著肉和素食

稱之為商業鏈

這樣對比是否會引起學術爭議

生態總在進化

存在即是合理

怎樣理解都是情理之中

無需誰來維護真知

水火不相五行

陰陽不算八卦

因果不是哲學

相見和離別不是緣分

愛和忘記才屬自然規律

我也不相信這些謬論

一年穿兩次西服

并且很有儀式感

我走下舞臺便披上塵土

在野地駕車狂奔

我沒有兩面性

我只乞求尋找一個方向

我終于弄明白這個道理

我的起點和終點

原本同屬一個方向

人在旅途

其實

經濟艙不代表什么

公務艙和頭等艙也不能代表什么

它與金錢和地位無關

與平民和國家無關

它只關乎你的態度

或者只是一個正常的價格問題

我看見兩個普通人坐在頭等艙里

其實他們沒有躺下

沒有做舒張的姿態

只是借用了坐臺上的燈光

閱讀了這一天的航程經歷

這是一個國際問題

飛機延誤也是國際問題

對于航班延誤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國際航線很少延誤

所以這不存在體制問題

只存在理解上的偏差

我們學會微笑和包容

學會適應一種機制和環境

就像我定好了今天上午的航班

早晨起來收到航班取消的通知

系統為我推薦幾條改簽的信息

我權當自己因事誤機改簽那樣

乘坐下午的飛機

我嘗試換角度思考問題

不同的心態

最終只有同一個結果

飛機還是例行延誤

這種延誤與天氣和空中管制無關

但現在很少看到司乘之間的爭吵

以及人們向著天空咆哮

大家在茶余飯后

漸漸感覺飛機與藍天的融合

我們再一次抵達目的地

公務或者旅行

親或者友

理解或者包容

失望或者抱怨

在這次飛行后消失

改天我們還得乘機返回

或者開始新的旅程

等待冬逝

雪還沒來得及打掃

一群麻雀就飛過來覓食

我擔心這里設有一場陷阱

有掠殺者正在不遠處藏匿

這個冬天過得太久了

讓如此清靜的世界

處處充滿冷氣和殺機

墻壁上的日光

好像凝固了一樣

無法綻放出光澤

我們蜷縮在狹窄的空間

等待有人經過庭院

等待冬逝

等待花開

母親

我常常夢見母親

赤腳站在溪流中

河水和卵石澆在她的腳踝

還有嬉鬧的小魚

這是母親每天最愉悅的時光

一群嬸嫂妯娌

興奮地舉著芒棰

敲打著這古老的山檐

伴著她們愉悅的言笑

和幽雅的山歌聲

染盡這寧靜祥和的山谷

這條小溪是我兒時的記憶

母親生活的片段

那些被濺飛的水花中

開放出她們一生的幸福時光

其實母親和這些姑嬸

有著共同的宿命

她們嫁給了父親這群憨漢

嫁給了日出日落不變的

這塊窮山僻壤

她們一輩子的辛酸勞苦

以及無怨無悔

在這根芒棰的揮舞中消失

煙花易冷

風吹過來的時候

炊煙便碎了

煙花變成煙雨

落在母親的頭頂

日復一日的冷暖之間

母親的發梢漸漸生出白色

檀梨桌上

那只盛滿飯菜的碗

總在等一個夜歸人

他擔當著一家十口人的口糧

幾聲咳嗽

和鐵犁磕碰墻角的清脆聲

善良的黃狗一躍便躥出洞口

它沒有嗥叫

只是愉快地搖著半截斷尾

父親回來了

來不及落座

便咕嚕一大口

飲盡了角幾上那壺清茶

這是他一天當中

生命動力的源泉

母親便滿意地跑進灶房

熱氣騰騰的農家年夜飯

在山村瘦小的夜空盛開

零星的煙花

便承載著農家人的夢絮

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