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西望
有人說,一個人去醫院的時候是十級孤獨,是最孤獨,你覺得呢?
我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最孤獨。
已經是3月,路邊的紫荊花已經脫落得差不多了,木棉花卻開得正好,如火如荼地開了火紅的一片。
她像往常一樣,身上帶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紫荊花,另外一個裝著木棉花。
前者放在書里夾著做書簽,后者可以熬湯喝。這是她一貫的習慣,每到這個季節,她總有些日子需要折騰。
天氣預報說過兩天會有一場大雨,等雨掉下來,這些花便也糟蹋得差不多了。所以這些日她有些忙碌,要趁著這段天晴的日子多撿些沒有殘缺的花瓣。
接到林汀電話的時候她正在一處陰涼的地方坐著歇息。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她一愣,隨后嘴角幾乎是帶著苦澀的笑意,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后才接了電話:“喂。”
林汀的聲音很是雀躍:“林真你在哪里呀?要不要過來玩兒,我們這里現在人多很熱鬧。”
聲音清脆像是泉水叮咚,帶著數不清的期盼,像是在真切地思念著她,讓人幾乎要沉溺于她的語氣中。
如果,如果不是無數次的失望和現實讓她清醒,大概她依然會覺得,這個人是如此真切地期盼著她吧。
林真視線下移,落在墻角的濕滑的青苔上,濕漉漉的,碧青的,看上去有毛茸茸的觸感,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摸。
“我不去了,你好好玩兒吧。”她輕聲細語說道,但是又帶著幾分不容悔改的堅決。
對方顯然沒想到她會拒絕自己,有些驚訝,又強調了一遍,顯得有幾分執拗:“來嘛,大家都認識的,你不要總是這樣怕生。”
她依然盯著那片青苔,一只小螞蟻正在上面爬行。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聲音:“林汀,那些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從一開始你不是就知道的嗎?”
她不知道林汀什么時候結識了那些朋友。
不過想來也不意外,畢竟不在一個班級,有很多的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林汀熱情地帶著她去結識那些人。
“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她是這么解釋的。
林真卻感到有些勉強。
她從來都不是那個善于結交朋友的類型,人群里如果有一處角落是安靜的,那么這個角落一定有她。
況且,她也并不需要足夠熱鬧的人群,她喜歡一個人,一個人看書寫字畫畫,她覺得這已經足夠了。
林汀不認同她,她認為這種行為就是在逃避:“一直這么孤僻是不行的,你不覺得孤獨嗎?”
起初是嘗試過盡量融入這個圈子的,終究還是會感到不適。
“大富翁會玩嗎?”“不會。”
“三國殺呢?”“沒怎么玩過。”
“那劇本殺呢?”“沒……”
對方眼里的遲疑幾乎不容掩飾,好意想要扯出的話題終究也還是中途斷了聲。
她坐在角落,聽著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題,如坐針氈。
有時候,林汀不方便的時候,她會幫忙拿點兒零食,端點兒水果給她。
慢慢地,她開始幫很多不太方便的人拿食物。
再后來,不知不覺,她成了那個端茶送水的人。
“欸,那個,幫我去前臺拿罐可樂。”玩大富翁沒法脫身,有人舉手叫她。
“我也要,我要雪碧。”
“給我也拿一瓶吧。”
林汀在人群中心笑瞇瞇:“阿真幫幫忙哦,辛苦你啦!”
她拿著端盤站在門外,靠在墻上,一瞬間覺得身體里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心口沉重得要命。
她將那些人需要的飲料取好,又去拿了一些另外囑咐的小蛋糕。推開門的時候,里面沒有人發現她進來,只是在她把東西放在茶幾上的時候,有人朝她笑了笑,拿了一瓶雪碧,然后又轉頭投入游戲中。
她站了一會兒。
她悄無聲息地走了,沒告訴任何人。
站在門外,她緩慢將門合上,一扇門,隔絕了里外兩個世界。
“你是她家丫環嗎?”
同桌突然這樣問她一句,她有些愣住:“什么?”
顯然同桌也意識到了這樣說話有些刻薄,嘖了一聲,換了個說辭:“沒什么,就覺得你人挺好的。”
她還在發愣,手機收到了消息:你早上買的粉挺合我胃口的,明天我也想吃這個。
她想回復林汀,這家粉店并不順路,今天是有事順便過去帶的。
還在打字,又收到了信息:明天順便多買根油條吧,泡著好吃。謝謝你,我知道你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愛你。
她永遠都擅長這樣的撒嬌,抓住她的軟肋,讓她無可奈何。
心里嘆了一口氣,一點一點將對話框里的字刪除。
她回復:好。
“你為什么每天同樣一份筆記都要整理兩份?”同桌問她。
林汀的數學不太好,晚上要去補習數學,白天語文課也常常會拿出來寫數學題,所以很多語文的筆記沒辦法整理出來。
語文老師是個認死理的,為了讓學生認真上課,只認同手寫的上課筆記。她們剛好是同一個老師,林汀的語文筆記從高一的時候就是她幫忙整理的,到現在已經變成習慣了。
“你自己晚上不是也要補習物理嗎?”同桌問。
“沒事兒,辛苦一點兒就好了,就當鞏固。”她笑笑。
同桌看著她沒有說話。
“怎么了?”她問。
“沒什么,我就是覺得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同桌淡淡說了一句。
明明是一句夸獎的話,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有些刺耳。
應該是自己想多了,她想。
送筆記過去的時候,林汀不在教室,聽別人說是去小賣部買東西了。她沒有等林汀回來,將筆記本交給她的同學就走了。
下樓梯的時候看見了買好吃的從小賣部回來的林汀,她遠遠看著,不知道為什么沒有了想要向前打招呼的沖動。
她其實已經習慣了做這件事的,做的時間太長了,以為已經習以為常了。
原來也沒有習慣到這個地步。
林汀讓她幫忙打印演講稿送過去的時候她剛到補習班。
看見微信上三個大寫的感嘆號她頓時著急起來,這一次的演講對于林汀而言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她讓同桌幫忙和老師請了個假就火急火燎趕過去了。
打印的時候發現格式不太對,為此又花費了一些時間整理。
等到趕過去的時候已經中午了,天氣很熱,她甚至來不及買一瓶水,只是擔心有沒有太晚,會不會耽誤林汀的時間。
遠遠地,她看見林汀的背影,眼里帶了笑,伸手想要招呼她。
然后她看見林汀哈哈大笑,挽著身邊的一個女生,笑得前俯后仰。
她慢慢走過去,快到眼前林汀才發現她:“你怎么才來啊?”
她笑得有些僵硬:“格式有些問題,我調整了一下。”
林汀接過文件看了兩眼,然后將另外一份遞給身邊的女生:“給,你的。”
她就那么站著,像是在等著什么,像是有什么不甘心,期望著什么。
這么固執,這么執著。
林汀卻一抬頭看她,有些困惑:“你還有事?”
眼前的兩個人手里各拿著一支一樣的冰棍,已經吃了半根,天氣那么熱,她卻覺得周身的熱量都在這一瞬間消退。
手腳僵硬得不行,像是太久沒有使用的機器生了銹卡了關節。
她張張嘴,喉嚨在冒煙,以至于只能緩慢擠出幾個字:“好,我走了。”
不是應該哭的事情,眼眶卻發酸,總覺得身體里所有的水分都爭先恐后要往這一塊涌。
不可思議地,卻半點眼淚都沒有流出來。
大概是天氣太熱太熱了,以至于所有的眼淚都蒸發了。
3月底不到,路上的紫荊花已經全部衰敗了,她想起夾在書本里的燦爛的干花。
她是這樣念舊的人。恨不得把所有的樣子都保留原樣,盡最大的努力讓它能夠維持得久一些。
可是春天終究會過去,遺留下來的也不是當初那種鮮嫩的模樣。
她想留下的到底是什么,是春天,還是那被春天遺忘的美麗。
木棉花湯煲好的時候她送了一碗給林汀。
林汀才剛醒沒多久,打開門看見是她,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往洗漱間走:“你未了。”
林阿姨倒是頗為熱情:“小真未了,我昨天包了餃子,你等下留下來吃點兒。”
她應了聲,熟門熟路將湯熱好。
林汀來廚房看了一眼,有些嫌棄:“這什么啊?”
“木棉花湯。”
“路上撿的那個花啊?”林汀皺眉頭,“你怎么總是喜歡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能吃嗎?”
“沒事的,我家里人都喝了。”她小聲說著。
“我早上不喝這個,你別弄了,出來吧。”林汀說,“我有話和你說。”
她大概知道她是想說什么,關了火,跟著一起走了出去。
“你什么意思啊?”林汀一開口就是質問。
她是第一次聽到她用這樣的語調說話,未免有些慌亂:“什么?”
“我說你,叫你出來玩兒也不玩兒,怎么,覺得我會害你啊!之前也是,玩兒了一半,大家伙還挺盡興的,就你悄無聲息一個人走了,搞得我多尷尬。這次,叫你出來也不肯,你有多忙啊?”
她抬頭盯著眼前的人的臉,她們這么熟悉,熟悉到已經能夠分清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
是真切地在生氣。
她突然覺得好笑,搖了搖頭,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什么啊,你這什么態度啊?”林汀更生氣了。
她收了笑,正色道:“阿汀,你如果有一點兒在乎我,就一點兒,你就會知道為什么。”
所謂的最好的友情到底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一直以來,在她心里林汀就是最好的朋友。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再也沒有比她們關系更近的人的存在了,誰也沒有辦法取代。
她一直是這么認為的,可是又是什么時候就突然變了?
她開始面對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話到嘴邊最后還是會選擇咽下去,很多東西開始嘗試自己一個人去做,即便是沒有林汀在身邊好像也沒有什么變化。
當初的那些海誓山盟一樣存在的宣誓算些什么?
“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永遠不會離開,永遠是彼此最珍貴的存在。”
當時說得信誓旦旦,真的實施起來卻又毫不相干。
而她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突然漸行漸遠了。
“好的友誼是會互相成就的。”同桌這么對她說的時候,她不明白為什么對方會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那個時候她并不明白,但是現在卻明白了。
心口的某一處像是空了一個洞,看不到底,呼呼呼地露著風,吹得遍體發涼。
但凡你有一點點在乎我,你就會知道我的窘迫和難堪。
被迫加入一個毫不相干的團體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是水和油,是難以融合又被迫相交,是沉沉浮浮終究浮于表面。
她很長一段時間以為她們是可以牽手到老的友情。
兩個人從小知根知底長大,牽著手從幼兒園走到高中,彼此手心的紋路幾乎都已經熟知。熟悉到蒙著眼睛也能夠牽著她的手認出她。
去找最好吃的蛋糕店,去接觸最新的游戲,遇見好笑的事情彼此一個對視就輕易明白。
是這么珍貴的感情,是毫無血緣的親人一樣的存在。
漸行漸遠的隔閡,難以妥協的觀念,她原本并沒有放在心上。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
兩個人,有一個付出得少,另外一個就會付出得多一些,這些都是無可厚非的。她愿意成為那個付出多一些的人。
她原本是這樣想的。
林汀已經一個星期沒聯系她了。
語文筆記本也沒有再送回來,她便沒有再做兩份筆記,有了空余的時間去整理自己不太擅長的物理。
她去百度,什么是友情。
是一種只有付出了同樣一份這樣的東西,才可以得到這種東西的東西,是快樂,是后盾,是溫暖,是超越血緣的存在。
那么什么是好的友情呢?
是即便不再陪伴,依然知道彼此存在的意義。
她將頭埋在膝蓋里,將手機放下,發著呆,床頭柜上她們的合影,兩個人笑得那么開心。
什么時候開始,突然就忘記了彼此存在的意義?什么時候開始,她變成了那個跟在林汀的身后跑的人?什么時候開始,兩個人在一起比一個人呆著更寂寞。
她知道有些人會慢慢漸行漸遠,她其實都是明白的,只是總有些遺憾。
可是,無法并行的關系,真的需要自己這么辛苦地去維護嗎?
或許她還是不明白友誼應該是什么樣的,但是至少好的友情不應該是單方面的消耗品。
她深深地嘆出了一口氣,將一朵已經風干的紫荊花小心翼翼夾在手機殼里。
既然這個春天已經過去了,那么就讓春天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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