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生
星期天深夜一點,邱大東下樓去便利店買煙。結賬后走到樓梯口,發現打火機不見了,于是折回去又買了一只一元錢的打火機。再回來,該死,電梯停了,邱大東只好爬樓梯。一口氣爬到了十二樓,累得大喘,就坐在家門口抽了一根煙,同時也是給自己心理緩沖的時間——豆豆肯定還在慪氣。
邱大東按密碼開了門,豆豆沒有再摔東西,也不再哭了。房間里很靜,邱大東在陽臺找到她。她躺在瓷磚地上,頭枕著蘋果箱子,一動也不動,好像死了一樣。蘋果箱子里有幾十個蘋果,一直放在通風的陽臺保存。豆豆枕著蘋果箱子,緊閉雙眼,邱大東伸出手探探她的呼吸,沒氣了!
“豆豆!”邱大東搖著豆豆,“豆豆,你怎么了?”
邱大東抱起豆豆,拼命往樓下跑。走到一樓,邱大東的雙膝已經像含著話梅糖一樣發軟,撲通跪在了地上。
豆豆睜開了眼睛,“你知道嗎?這就是對你最好的懲罰!”她又閉上眼睛,“現在把我抱回去。”
邱大東知道,他要是不抱豆豆回去,豆豆真能在馬路上躺一夜,她什么事干不出來呀!
邱大東來珠寶店里買首飾。
南紅荔枝凍、晴水和田玉、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紫晶黃晶茶晶……太貴了,有點買不起哦。最后他買了刻著英文字母D的兩顆銀珠子,DD,豆豆。
“不要再買四顆L、 O 、V 、E 嗎?光是DD,看上去像小狗的脖鈴啊。”店主說。
“對對對對!”邱大東拍著腦袋說,“那還得再買QDD,我的名字。”
9顆銀珠子用紅繩串起來做成一條手鏈,QDDLOVEDD,雖然爛大街,但字母畢竟是他倆專屬的密碼,珠寶小店銷量第一的。
同事說:“豆豆,你這條手鏈好好看哦。”豆豆說:“切,好看什么呀,隨便戴戴啦,邱大東送的。”言語間不屑一顧,但是心里還是很高興的,豆豆算是原諒邱大東了。
下班了,豆豆發微信給邱大東,“走不走?”
“走。”邱大東從西邊的工位那兒站起來,豆豆從東北的工位站起來,一起走向大門口,牛郎織女一天一度又相會了。豆豆說:“咱們今天不點外賣了,我給你做飯!”
邱大東感動得要哭了。可問題是豆豆會做飯嗎?
傍晚的廚房里,豆豆披荊斬棘地做著飯,咣當——不銹鋼菜盆丟進了水槽;嘩啦——水籠頭放水在洗菜,但是忘了關;咔嚓——一只瓷碗碎了;救命啊——油鍋起火了……
豆豆抱著包了冰塊的毛巾在看電視,飯菜端上來了,蔥燒鱸魚、辣子雞丁、肉末茄子、小白菜豆腐湯。“豆豆你不要把毛巾抱在懷里啊,燙傷的是腳又不是胸!”邱大東一邊盛飯一邊還得對豆豆嘮叨。豆豆把毛巾放在腳上了,他還得走過去,把毛巾放在她的右腳上,“你燙的是這只腳吧?”他覺得他怎么有點像豆豆的爸爸,確切地說更像她媽媽。
杜葵從陽光下那株梧桐樹旁邊走過來,如仙女下凡,路人都行注目禮,她對邱大東嫣然一笑。
“大東哥,”她這樣稱呼邱大東,“我看到這附近有一間新開的奶茶店,看上去不錯,我們先去坐坐,不急著走哦。”
誰還不是小女生了?裝可愛誰不會啊?!杜葵撅著小嘴兒啜奶茶,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邱大東。
邱大東一時語言系統失靈,不知道該聊點什么好,一杯奶茶三秒鐘喝光光。杜葵是老板的侄女,今天請邱大東幫她修電腦。
修電腦把電腦帶來就好了,可是她把電腦放在了家里,她特意開車來,還請邱大東喝奶茶,再不嫌麻煩地載他到她家里。居心可見一斑,豆豆知道了要氣死。“咱們走吧。”邱大東急著修電腦,站起來。
女孩兒的車里香噴噴的,清爽的冷氣,動聽的音樂。杜葵說,“我看你整天都在忙,其實都不好意思請你幫忙……”“有時候看到你下班還沒走,你們部門好辛苦哦”“現在櫻桃上市了,你記得多吃水果哦”……每句話都那么溫柔那么可愛,有一瞬間邱大東真心不想下車了,就這么一直開下去多好。
豆豆說:“明天跟我回家,我媽給我們好多東西,你負責搬。”
邱大東到豆豆家一般有兩個重要任務:一是陪豆豆爸喝酒,二是搬豆豆媽給的全部物資。
豆豆媽特別喜歡邱大東,她大概已經把邱大東當成了親生兒子,一點也不見外。豆豆爸每回和邱大東喝酒就喝高,喝高了就要唱京劇,扮演座山雕。
今天不知道為什么,家里的氣氛有一點點的不一樣。人人都感覺到了,人人又都不當一回事。這細微的氣氛來自邱大東,他不知為何變得有點客氣,大概和杜葵相處了一天,氣場變了。
“要不要毛豆?我學武漢人的做法糟的,特好吃!”豆豆媽端著毛豆給爺倆下酒。
以往邱大東會說“來來來”,這次他居然說:“謝謝阿姨!”
“謝你個大頭鬼啊!”豆豆媽拍了邱大東后背一把。
豆豆家的人確實都有點粗魯……和你熟了以后,就沒心沒肺,沒輕沒重的那種。邱大東想起杜葵,仙女應該不愛吃糟毛豆吧?畢竟吃豆子愛放屁,仙女不放屁的吧?……
“小子,你想什么吶!我將你的軍啦!”豆豆爸棋勝一招,得意地干了一盅二鍋頭。喝二鍋頭下象棋,下贏了喝酒,下輸了毀棋,也是豆豆家獨有的。
公司讓邱大東去海南出差。豆豆說:“咦,你這次出差的地方和以前不一樣啊,公司怎么會讓你去那么好的地方!”豆豆沒有懷疑什么,但是邱大東猜到了,這次出差好像是有人安排好了的。果然一到酒店,就接到杜葵的電話:“喂,我也剛下飛機,你回程的機票訂了嗎?幫我也訂一份吧。”
剛安置好,杜葵就來找他了。“明天我們去潛水吧,開車過去兩小時。”杜葵說。“公司的事還沒辦呢,這不太好吧。”邱大東說。“我和叔叔說好了,這次不用做什么,臨走前去把合同簽了就行。”杜葵說。
聽起來真的像一個陰謀,邱大東不喜歡這樣。
開車過去兩小時——車真的有,不是租的,是本就有一臺車在別墅里停著,杜葵住在那里,她爸爸的置業。
開車過去,快艇駛來,載著兩人去海中最透明最美麗的水域。“杜葵的身材真好啊,這么完美的女生看上我什么了?”邱大東自問。杜葵說:“大東哥,我不會游泳哦,但是我卻特別喜歡大海,你說怪不怪!”
我不見得是愛上了你,但是我就喜歡搶走別人的男朋友,你說怪不怪?
過了一會兒,杜葵在水中喊:“我好像看到鯊魚了!好可怕啊!”邱大東游過去救她,她就把手搭在他曬紅了的后背上,過一會兒,把臉也枕上去了。邱大東帶她游回岸邊。
邱大東發現杜葵其實會游泳。
而且他發現她上岸以后在發朋友圈,但是這個朋友圈對他卻不可見。
杜葵的朋友圈里有他們一起游泳的照片,有美食和美景,還有一句“沒有你也不是不快樂”。她是在給誰看呢?想氣死誰呢?她到底想發展多少個備胎?又對誰是真心的呢?
當然邱大東是看不到這條朋友圈的,他也不敢告訴豆豆他去潛水了。他一點也不喜歡懷揣秘密的感覺,從小到大,他就沒什么秘密。邱大東是聰明人,沒有秘密才輕松,日子才過得順溜,心情才好。
從海南回來,邱大東曬黑了。豆豆說:“你果然去海里浪了!和誰浪的?”
“我一個人游泳。”邱大東說。
“胡扯!一個大老爺們自己跑海里游泳,有病嗎?”豆豆一邊說一邊揭下來一小片邱大東曬傷脫落的死皮。
這大概是邱大東唯一的秘密了,但是他知道如果如實說出來又會吵架,真的不想折騰。
在公司里又遇見杜葵了,杜葵只對邱大東點點頭,態度變得冷淡了。“我下周實習就結束了,”杜葵說,“然后就出國一段時間,見不到你們了,不過你們要是想買香水護膚品什么的我可以代購哦,不收你們代購費的。”杜葵在和女孩們聊天。
晚點的時候,杜葵在微信里對邱大東說:“我要走了。”既沒有稱呼,也沒有問話,就是最簡單的一個陳述句——我要走了,等他問點什么。
他說:“哦,一路順風。”
“邱大東,”杜葵說,看來女生都一樣,當事情比較嚴重的時候什么大東哥東東哥都不作數了,他變成了邱大東,要被質問了,“我有什么不好?”
“你很好,可是……”邱大東字剛打到一半,對方消息就又發過來了,“你可能會說,你有女朋友了,但是你們畢竟沒有結婚對不對?憑什么不讓我競爭?另外,你把我當什么人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什么人?別腦補太多……”邱大東說,但是他也心虛,他明明就把她當成了“那種女人”,多少男人夢想的“那種女人”。
“我的朋友圈對你設置了分組可見,我不會把我的從前給你看的,因為我想讓你看見完美的我。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喜歡上和我不一樣的人。”
“是啊,我就是不太敢接受這樣完美的你。”
“你怎么膽子這么小?”
就像不一樣的植物,從種子開始就不太一樣,有的長成參天大樹,有的只是一株矮草。
當有一天你發現我只是低矮的小草的時候,你會覺得,還是和一樣的樹在一起更快樂。
早幾年懂和晚幾年懂,道理總還是道理,總擺在那里。但是人類呢,刮發票刮出“……謝……”就停下來,這種得體,很多人啊永遠學不會。
有的事情,真的不需要走到底才知道它結束了。
邱大東對杜葵說:“對不起。”
雖然他其實不需要道歉,道歉是天下最沒用的事。
很久之后,深更半夜洗碗的時候,有一只大蜘蛛從天花板垂下來,爬到邱大東背上。邱大東像哆拉A夢那樣滿屋亂叫,豆豆拿著“必撲”走過來,對住他的后背冷冷地一噴,蜘蛛嗒地落到地上,她把它抓起來丟掉了。
邱大東抱著豆豆,他知道他和豆豆會好好地相處,平平安安地共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