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0 年 2 月底,我在老家江蘇省嘉定縣黃渡鎮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第九兵團,在 21野戰醫院當一名醫務兵,時年尚不滿15周歲,初中還沒畢業。當時華東部隊正厲兵秣馬,準備南下打倒蔣介石,解放臺灣。孰料朝鮮戰爭爆發,美帝把艦隊開進臺灣海峽。形勢突變,北方吃緊,中央隨即調遣九兵團移防至山東兗州。我部亦揮師北上,從沈陽至吉林輯安(現集安)。1950年 11月 25日夜,我作為后勤隊伍一員,踏著皚皚白雪,從冰封的鴨綠江,進入朝鮮境內,胸牌也換成了“中國人民志愿軍”。
幸獲冬裝
那年天氣奇寒,東北的老人說幾十年沒那么冷過。可我華東部隊,穿的是3斤棉花的南方寒衣。第二次戰役所在地,稱為蓋馬高原,地形圖顯示海拔800余米,氣溫顯然要比鴨綠江邊低好幾度。過江那天,我領到全套御寒物資:棉大衣、棉帽、棉手套、棉膠鞋。先一天過江的,只能戴著大蓋單帽,沒有大衣和手套,穿著解放膠鞋就上了戰場。
彼時我方無海軍和空軍,陸軍以步兵為主,沒有坦克、重炮,僅有少量靠人力肩扛的迫擊炮。白天是美國飛機的天下,我們只能夜行軍。我這小個子兵,第一天腳上就磨出若干個水泡,到宿營地放下背包,班長馬上用針把我腳上的泡戳破,將其中的液體擠出;沒等弄完,我已累得昏昏入睡,畢竟自出生以來,我從未有過背著十幾斤行李連續步行六七十里路的經歷。第二天,我腳底疼痛難熬,腳踏地面每走一步都極為艱難。班長見此,先將我的背包取下自己背上,還一手扶我,繼續向前。最后,我由兩位身高體壯的戰友左拉右拽,總算沒有掉隊,但舊泡沒好,又增加新泡。班長仍不厭其煩,如法操作,并安慰我忍住疼痛、堅持,待長出老繭就好了,每個新兵都要過這一關。就這樣,從江邊的滿浦郡,我們馬不停蹄地走了3夜才到達江界郡的一個山洞里。據說此乃一礦洞,很大很長,另一端駐扎著志愿軍司令部。很快,我們接到命令,休整后立即趕到長津湖附近、離火線約四五十公里處,即夜間天黑后至天亮前這段時間,到達汽車能裝卸給養、物資、傷病人員的地方駐扎,準備接收第二次戰役傷病員。
溫水洗臉受教育
我們進洞后被告知,在出發前這段時間內,不許到洞外走動,以免敵機發現;洞內也不能亂跑,支洞很多會迷路。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吃好飯、睡足覺,等打前站的同志落實具體駐地就出發。這幾天已累得精疲力盡的我,吃完早餐,解開背包立即倒頭呼呼大睡,直至別人叫醒已是晚飯時。隨后值日者打來一盆熱開水讓大家盡情喝,盡管每人都有水壺,但那時既沒暖壺,更甭說保溫杯了。
最后盆內還剩下少許有余溫的水,我的潔癖毛病開始發作。在向大家詢問是否再需要水獲得否定后,我毫不猶豫地把毛巾抽出放了進去,以清潔一下自己3天未洗的臉。當時就有人“咦”了一聲,大家眼光有點異樣。不久,班長通知開班務會,黨小組長首先發言:“今天主題是批評小知識分子小金。他作為新兵,未進行過拉練訓練,從輯安堅持走到江界,還算不賴;但今天他居然用喝的熱水洗臉,需進行幫助。應表揚的是老兵們,幫助體弱的小金背包,攙扶他沒掉隊?!蔽椅厣贽q:“洗臉前我問了大家都說不再需要,感覺水涼了可惜才這樣做的呀?!笨墒呛脦孜煌径贾v:你覺得3天沒洗臉臟,其他人與你一樣就不臟了?別人說不用了是不喝,而不是沒其他用途;即使洗臉,你也應讓幫助過你的人先洗。作為一個集體,要相互幫助,不要心目中只有自己。班長最后總結:“小金今后要認真改造自己的小資產階級思想,虛心聽取其他同志的意見?!边@一次班務會,我雖受了批評教育,但明白了產生自私錯誤思想的根源,真使我心服口服、畢生難忘。
終于掉隊
休整結束開始行軍,我腳仍未好,甚至比原來更疼痛,見路邊有塊石頭,便一撅一拐地靠上去把浮雪擼掉坐了下去。班副忙過來問,我說實在痛得無法跟上隊伍,請他告訴我宿營地村莊名字,我慢慢走過去,走不動爬也要爬到那里。正說著,有輛裝著物資的小嘎斯車開著小燈駛來,班副靈機一動揮手攔下。在問清對方是九兵團汽八團送物資到前方、會路過我們行軍目的地后,班副說:“我們系21野戰醫院,這小同志有病走不動了,請你把他捎過去在那個村路口放下好嗎?”駕駛員聽后說,車上東西挺多,坐上面不安全,最好別上,也許乘后面裝得少的車更好。見我們擋著不讓,就建議我站在踏腳板上拉住擋板帶我一程。孰知,我穿著棉大衣戴著棉手套,身體笨拙,車剛啟動就掉下來滾入路邊懸崖。急得班副一邊大叫停車,一邊又叫“小金你在哪”。駕駛員也許不知我已掉下,也沒聽見呼叫就開著車走了。幸好懸崖邊荊棘叢生擋住我沒落入深淵,聽見班副呼聲,我力吼在這里?;璋档囊股?,班副先令我別亂動,再找來數人七手八腳將我從懸崖荊棘叢中撈出。
面對這種情況,在向領導匯報討論后,班里決定,派出經驗豐富的老兵副排長陪我單獨行動。
朝鮮老鄉家享正餐
從炊事班拿了少許干糧,我們兩人離開隊伍緩慢前行,同時增加休息次數;我甚至在路邊的無雪處歇腳時也打起瞌睡,但每次都被排副立即叫醒上路。東方開始發亮,疼痛也有些麻木,我來了精神,腳步也大了些。見路邊不遠處有人家,我們商量去討點熱水,既解渴也就著吃些干糧解餓;一旦聽見敵機聲,就隱蔽不動,反正棉大衣反穿,白色朝外與雪色相同,比較安全。
就這樣,我們走走歇歇,時不時與后撤的朝鮮人民軍散兵交會而過,但沒見到有建制的隊伍,大概后方個別行動更方便。至午時,我們不多的干糧早已吃光,實在乏力走不動了,我向排副提出能否找些吃的。其實他也很餓,但口袋里沒有朝鮮幣,人民幣朝鮮老百姓又不要。還是他有辦法,找到地方政府里委會比比劃劃,人家總算安排我們到老鄉家蹭一頓飯,我們乘機在炕屋內休息打盹。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一位朝鮮大娘推醒我們,示意開飯了。雖然入朝幾天,但沒在老鄉家用過餐,這下可是開了眼界。正中的主座小桌端坐著老爺爺,邊上是老奶奶的小桌,另一邊兩個是我倆的小餐桌。我們對面是位年輕婦女,邊上是個孩子,形成一“冂”狀布局。桌上金黃色的銅碗中盛有滿滿的白米飯,幾只蔬菜小碟,還有一淺碟臘肉,沒有筷子,但有銅勺。印象最深的是米飯,既香又糯,委實太好吃??磥砝镂瘯业氖莻€殷實人家,把志愿軍當貴賓招待?;叵肫饋?,當時我們狼吞虎咽的吃相,肯定讓老鄉驚訝。所以,那年輕女子見我們碗底朝天,忙過來幫添飯,排副馬上搖手并拍拍肚皮示意已吃飽,我也只好緊跟做此動作。為表示我們受到很好的款待,排副命我寫封致里委會暨房東的感謝信,雙手遞給老爺爺,并用才學的朝鮮語說“謝謝”。休息好又吃了飯,我們繼續向前,終于天未黑就到了宿營地。
住牛棚
回到班內,正好開晚飯。排副向上級匯報:“小金和我幾乎走了一天一夜,如果現在就隨大部隊一起出發,身體肯定受不了。不如仍白天行軍夜間睡,等其慢慢適應,腳掌基本恢復再隨隊比較好。若同意,我去通知伙房烙些餅給我們路上充饑,不用打擾朝鮮老百姓?!鲍@得上級批準后,我們按路線翻山越嶺又走了兩天,我腳上逐漸長出老繭且疼痛緩解,步履開始輕快起來。這天,我們到達宿營地后被告知,因周圍崇山峻嶺、人煙稀少,暫未找到適合收容傷病員的地點,故先休整一天待命。于是排副就讓我回班跟大家一起走。次日晚又走了大半夜,終于到了宿營地。這是一條長長的山溝,房屋很分散,每戶相距最近也有百米。我們男生班分到一個四面透風的牛棚。牛已牽出,地上鋪了些玉米稈,氣溫低于零下30℃,眾人皆面露難色,不知咋辦。
好在不久班長開會回來說,炊事班已準備妥了熱粥饅頭,大家先吃飽暖身溫胃,飯后把被子當褥子鋪開,錯開挨個仰面躺下,一個隔一個將脫了鞋的腳伸到對方腋窩里;不脫棉衣棉褲,多余的被子統統蓋在上面,棉帽戴在頭上鎖好紐扣,棉手套也戴好放胸前進被窩;最后用棉大衣蒙臉,絕對保持此姿勢直入夢鄉,這樣才能避免手腳凍傷。多虧這種野外酷寒生存經驗指導,再加上行軍勞累,又嚴格遵守相互照顧抱團取暖要求,次日清晨醒來,除棉大衣對著呼吸處結了一坨冰塊外,每人都經受住考驗完好無損。只是正副班長分別睡在最外側,醒來手腳發癢,疑為輕度凍傷,涂些藥膏包扎保暖,不幾天就好了。
這牛棚臨時住一下,還可挺過去,連續住則必然出問題。好在第二天找到了有門窗的小屋,免去山風從籬笆中穿入;再后來還有了火炕實在太令人滿意。同時,收容傷病員的任務也到達,大家開始緊張的醫療工作。
收容傷病員
此時,長津湖戰役已過半,所收傷病員凍傷者達90%以上,其中多數為重度傷,連老軍醫都感手足無措。為了解傷勢程度,首先需將傷口暴露觀察,哪知傷者腿上的鞋襪和小腿凍在一起,根本無法解開鞋帶脫下來。最終,我們找來剪刀先把鞋弄開口,花費一番功夫拿掉鞋子,然后把襪子連大拇指一起拉下來。此時,傷者整個小腿呈黑色,他卻毫無痛感。指導操作的醫助臉色驟變,我和護士亦驚呆了。軍醫說快蓋被子,不必包扎,此乃“氣性壞疽”,應立即截肢輔以針對厭氧菌的藥物。我們這里的手術室,動不了這種手術,也沒相應的藥品,只能設法加急直接轉送回國,否則無救。經查房,得此癥的患者甚眾,有的耳鼻也嚴重凍傷。醫院所有人員,見此情況無不感傷,許多女兵都默默地流淚不止。
上述情景一直延續至戰役結束。期間最辛苦是招呼員(相當于現在醫院的男性護工)、敷料員(女性,專洗繃帶、紗布及重傷者臟衣褲,人手不夠時幫忙喂飯等)和擔架隊民工。前者為軍隊編制,要解決傷病員的吃喝拉撒睡;后者專門從汽車上抬扶傷病員和裝卸醫院的隨隊物資,如醫療用品、器材設備、糧食、廚房用品等。長津湖戰役中接收的絕大多數是自己不能動的重傷員,須小心翼翼在氣溫極低的黑夜中從汽車上由師醫療隊轉至我院;次日夜間,再從病房抬上汽車,根據情況轉運至最近的火車上,或直接回國內,其艱難可想而知。
第二次戰役中幸存下來重度凍傷且染上“氣性壞疽”的傷員,基本都被截肢,成為僅剩軀體的特級傷殘英雄。他們多數轉入位于成都市新都縣(今新都區)的四川省革命傷殘軍人休養院。前不久網上熱轉視頻中的周全弟就是“冰雕連”的唯一幸存者。他的雙小臂被截,下肢大腿以下全無。
向戰友致敬!向長津湖戰役犧牲的先烈致敬!
作者簡介:金國范,1935年生于上海南市,高級工程師。1950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三野九兵團,在21野戰醫院當衛生兵。1950年11月入朝參戰,1954年復員,1995年從寶鋼集團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