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樹勛



我的父親黃知風,出生于四川省營山縣一個中等富裕家庭,在5個兄弟姐妹中,數他最聰明,因而爺爺也重點培養他,想讓他日后能主掌家業。在他讀完小學后,就送他到川北重鎮南充去念中學。
南充是川北地區經濟和文化中心。當時的中國,正處于軍閥混戰、列強入侵、民窮國弱的境況中,無數有志之士都在積極尋找救國救民的出路。四川剛經歷了一場“保路運動”,要求驅逐列強、實行變革的呼聲此起彼伏。南充也是“保路運動”的重要地區,各種救民于水火的新思想異常活躍。父親剛從一個封閉的小縣城,走進這樣一個火熱的城市,自然如沐春風、深受感染。這時,蔡元培等發起組織學生去法國勤工儉學的活動,以便學習西方科學技術,進行“實業救國”。四川的張瀾、吳玉章等革命志士積極響應,并創辦“中法大學”為留法做準備。父親滿懷救國之志,毅然中斷中學學習,考進中法大學。經過一年的法文訓練,1920年秋,父親與幾十名四川學子一起,從上海乘“智利”號郵輪,踏上去法國的旅途。
到達法國后,父親由“法華教育公會”分配到亞爾薩斯高等工業學校電機專業學習,認識了南充籍學友吳季蟠。兩人都滿懷報國之心,志趣相投,遂結為好友,并在日后成為并肩戰斗的戰友。
到了法國,學生們才發現,自己在國內學的法語,法國人根本聽不懂。于是他們只好一面學專業、一面學法語、一面打工,生活十分緊張艱苦。父親學習異常努力,很快過了語言關,能用法、英兩國語言與人溝通;專業課也成績優良,生活雖緊張,倒也過得充實。但好景不長,很快北洋政府就以經費緊張為由,斷絕原來承諾的給學子們的生活補貼,學生們馬上就要面臨斷炊的危險。這個消息立即在留法學生中炸開了鍋,大家組織起來進行抗爭。父親積極參加包圍中國駐法公使館、要求北洋政府履行承諾的斗爭。斗爭遭到法國政府鎮壓,蔡和森、陳毅等學生領袖被捕,父親又參與到各種營救活動當中,迫使法國政府釋放被捕學生。這時父親和吳季蟠認識了江津籍學友聶榮臻,聶榮臻熱情地給他們介紹打工的工廠,幫助他們解決生活問題,三人也成了好友。
通過斗爭,學生們認識到,帝國主義與北洋軍閥乃是一丘之貉,只有趕走列強、打倒軍閥,中國才有希望。1923年前后,父親與吳季蟠都加入“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后改為“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旅歐支部”),不久轉為共產黨員。他們一面學習、一面打工,并積極參與黨、團組織的各種活動。1924年7月,他出席在巴黎召開的“旅歐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第五次代表大會”,會后與周恩來、鄧小平、聶榮臻、李富春等代表合影留念。
1925年,父親又在巴黎參加留法學生悼念孫中山集會。由于國內革命形勢發展需要,父親與吳季蟠、饒軸軒、柏載鹍等奉召于1925年6月乘船回到上海,沈雁冰代表黨中央到碼頭迎接他們。這時的中國與他們離開時已大不一樣,革命浪潮在南方洶涌澎湃,工運、農運也四處風雷激蕩,想必這些剛回國的學子也深受感染,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擼起袖子大干一場。沈雁冰告訴他們,黨的第四次代表大會根據革命形勢發展認為,發展組織、擴大革命隊伍是刻不容緩的任務,要他們盡快回到四川老家創建黨組織,推動革命高潮的到來。
接到任務,父親一行只在上海短暫停留,參與和支持留法同學趙世炎領導的“五卅運動”,就立即馬不停蹄地趕往重慶,與中共重慶地委負責人楊闇公、冉鈞接上關系。楊闇公告訴父親和吳季蟠等人,目前黨的組織在川北還是空白,讓他們回到老家把黨組織盡快建立起來。于是,父親與吳季蟠互道珍重,揮手告別,各自踏上回鄉之路。
父親回到營山,就大刀闊斧地干了起來。他先爭取到擔任教育局局長的朋友李硯畬支持,先后在縣城、駱市、雙河等地舉辦演講會,揭露列強侵略中國、軍閥壓迫百姓的罪行,宣傳必須進行社會變革的道理。特別是在營山縣中學的演講,引起師生們的強烈共鳴,他們紛紛辦墻報、寫文章,表示對國民革命的支持。他還創辦“詠仁醫社”,廣泛吸納進步人士,從中物色對象,暗中為在營山建立中共黨組織和國民黨左派組織做準備。但他的活動很快引起國民黨駐軍頭目胡錫申的注意,準備發通緝令捉拿他。父親得到消息,只好暫時放下營山黨組織的籌建工作,轉移到南充,計劃與吳季蟠一起先在南充打開局面,然后再向周邊輻射。父親這次在營山的建黨工作雖未成功,但在營山播下了革命的火種。
來到南充,父親與吳季蟠在先期工作的基礎上,加快黨組織建立的步伐。他們創辦“南充大同電料公司”,一來為黨的活動籌集資金,二來也能以商人身份作掩護開展各種活動。他們常以黌墻街的“三儀茶社”為陣地,向茶客們講述救國救民的道理,還把法國帶回的“巴黎公社”“十月革命”等幻燈片放給大家看,向群眾灌輸革命思想;他們還分別下工廠、進學校交結進步人士,向他們推薦進步書刊,并從中物色發展對象。經過艱苦努力,終于在他們周圍聚集起一批進步人士。他們覺得建立黨組織的條件已經成熟,于是,1926年2月,在南充黌墻街南華巷70號吳季蟠家的老屋里,中國共產黨川北支部誕生了。吳季蟠和我父親為負責人,分別負責組織、宣傳工作,這預示著南充地區的革命斗爭將翻開新的一頁。由于共產黨支部處于秘密狀態,為公開活動需要,3月又在南充水府寺成立國民黨左派南充縣黨部,父親和吳季蟠、任啟憤任常務委員。父親把川北支部成立的消息傳回營山,營山的同志深受鼓舞,不久,營山的黨組織也建立起來。
中共川北支部建立后,第一次出手就不同凡響。1926年3月,北京發生北洋軍閥段祺瑞政府開槍鎮壓請愿群眾的“三·一八”慘案。消息傳到南充,各界群眾無不義憤填膺。父親與吳季蟠、任啟憤等川北支部成員,立即聯絡各界進步人士,成立“三·一八慘案南充各界后援會”,組織學生、工人、農民數千人,在果山公園集會,抗議段祺瑞政府的血腥暴行。父親在會上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揭露帝國主義列強和反動軍閥的可惡嘴臉,會后還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示威游行。這次活動充分展示了川北支部的組織能力,大漲了革命群眾志氣。川北支部工作也受到重慶地委的表彰。
這時,南充國民黨駐軍頭目何光烈一心想在川北稱王,企圖拉幾個知識分子為自己撐門面,以把自己打扮成一名“儒將”。他覺得吳季蟠和我父親這兩個留洋學生可以利用,于是任命他們為自己師部的“咨議”。這正中下懷,為二人進入軍隊開展工作提供了有利條件。他們借著“咨議”身份,經常穿上軍裝,走進軍營廣交朋友,結識了一批胸懷報國之志的青年軍官,特別是九旅旅長秦漢三、十旅旅長杜伯乾思想激進,擁護孫中山“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他們遂介紹二人參加了國民黨(左派)組織。經過一段時間的影響和培養,還把秦漢三發展為共產黨員,為日后的瀘順起義打下堅實基礎。
1926年7月,國共合作領導的國民革命軍在廣州誓師北伐,但此時的四川卻被各路軍閥統治得透不過氣來。中共重慶地委根據中央指示,決定發動“瀘(瀘州)順(順慶,今南充)起義”,響應北伐,打破川軍軍閥的黑暗統治。9月,重慶地委軍委書記楊闇公以國民黨(左派)臨時省黨部的名義,召集順慶、瀘州、合川等地川軍中傾向革命的軍事領導開會,決定三地一起打響起義槍聲,然后會師南充,再圖發展。父親和吳季蟠等川北支部成員,根據決定一面加緊做好秦漢三、杜伯乾部隊下層軍官的爭取工作,一面組織群眾做好勞軍的各種準備。由于何光烈有所察覺,順慶起義的槍聲不得不提前打響,弄得何光烈措手不及,匆忙帶領親信,火燒黌墻街,趁亂狼狽逃竄,秦、杜兩個旅迅速占領了南充城。與劉伯承率領的合川起義軍會師后,隊伍合編為3個方面軍,劉伯承為總指揮,父親任第三路軍政治部主任。
父親雖是個文弱書生,但在戰場上卻非常勇敢。有一次他對母親回憶起這段經歷時說,在一次沖鋒中,一顆子彈擦著他耳邊飛過,擊中他身后一名軍官的喉部,那名軍官當場就不能說話了。父親等醫療隊上來救護后,立即拿起武器繼續沖向敵人。戰斗間歇時父親才得知,那位軍官抬下戰場就犧牲了。母親問他當時怕不怕?他說槍聲一響,只管往前沖,哪顧得上想自己的生死!這次起義,雖因敵我力量懸殊太大最終失敗,但它卻是我黨獨立領導軍隊從事武裝斗爭的一次嘗試,意義不容小覷。
瀘順起義失敗后,父親秘密回到重慶向黨組織匯報起義情況。鑒于當時掌控軍隊的緊迫性,地委指派父親到有革命傾向的川軍向時俊師任政治部主任。向時俊是父親的老鄉,黨已派過多人做他的工作,爭取他支持國民革命。父親進入向時俊師實際有兩項任務:一方面,隨著北伐的節節勝利,蔣介石已漸漸露出他的狼子野心,在未來可能發生的反共浪潮中必須穩住向時俊師;另一方面,瀘順起義失敗后,四川軍閥異常得意,正尋機對共產黨狠下毒手,到時需要借軍人身份救助同志。父親在這兩個方面做得都很出色。
1927年3月31日,重慶地委組織群眾集會,抗議英國軍艦炮轟南京。四川軍閥在蔣介石授意下大開殺戒,打死群眾300余人,重傷800多人,多名進步人士被槍殺,制造了震驚中外的“三·三一”慘案。這時,向時俊師沒有隨波逐流,而是派出手槍連掩護進步人士和群眾撤退;蔣介石“四·一二”公開叛變革命后,向時俊表示擁護武漢革命政府,不承認南京政府的合法性。當時向時俊師的表現,正是包括父親在內的一大批共產黨員工作的結果。“三·三一”慘案后,四川軍閥露出獠牙,在重慶地界大肆搜捕、槍殺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黨的負責人楊闇公、冉鈞相繼遇難,黨組織也被打散,很多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陷于危險之中。這時,父親以軍人身份為掩護,冒著危險盡量救助處于險境中的同志。任白戈同志(新中國成立后任重慶市委書記)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回憶錄中這樣說道:
“‘三·三一慘案后,大家紛紛逃散……我到涪陵是黃知風(向時俊師政治部主任)幫助把我送出城的。當時還有程仲蒼(團婦委書記)和汪海若(市婦聯負責人)兩個女同志,也要離開重慶。黃知風派了三乘拱桿轎子,把她們梳妝打扮成兩個軍閥太太,說是向時俊部隊軍官的家屬,我扮成副官,就這樣混出了城。然后又護送我們從江北到長壽。向時俊師駐長壽的一個團長王炳南又派船把我們送到涪陵……”
這段敘述,現在看來似乎很平淡,但想想當時那種刀槍林立、壁壘森嚴、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殺身之禍的情景,就深深為父親的膽識和智慧所折服。
但軍閥終究是軍閥,在武漢政府也叛變革命、“寧漢合流”國共兩黨徹底決裂之后,向時俊也急劇右轉,實行“清共”,共產黨員相繼離開其師,父親也絕然離去。
由于重慶剛經歷了一場血雨腥風,已成人間地獄,無法立足,父親只能只身來到成都,租母親大伯家房子暫時棲身。母親幼年喪母,從小被寄養在大伯家,因而兩人經常見面,互生好感,遂結為夫妻。后來父親經人介紹,以同鄉身份,進了駐守成都的鄧錫侯部隊。鄧錫侯此時正想建立電臺,卻無人懂技術,父親留法時學的電機專業,于是被任命為電臺監理、臺長。
隨著大革命的失敗,四川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大批黨員被殺害,幸存人員也都轉入地下工作。此時的父親是否與組織接上關系,現在已不得而知,但從很多跡象看,父親仍堅持自己的信念,愿意繼續為自己為之奮斗的事業盡一份心力。他進入鄧錫侯部不久,就參加了“成都法比同學會”。這是當年留學法國和比利時的同學成立的一個群眾組織,是一個半秘密的進步團體,很多成員在留學期間,都參加過共產黨。聽母親說,同學會定期、輪流在一些同學家聚會。每次在我家聚會時,一些人在客廳敲鑼打鼓,鬧得動靜很大,似乎是在掩護什么,而少數人則關在臥室內商議事情。后來父親被捕,就是“成都法比同學會”組織營救的。
1931年,父親秘密去上海,卻被上海法租界巡捕逮捕。消息傳來,“成都法比同學會”立即派人護送母親去上海,并聯系“上海法比同學會”進行營救。護送的人告訴母親,父親是以“共黨嫌犯”的罪名被捕,一旦引渡給南京政府就非常危險,讓母親在探監時告訴父親,必須一口咬定自己來上海是為鄧錫侯部隊采購軍需物資,與共產黨毫無關系。后經“上海法比同學會”營救,父親也以留法學生身份面見法國領事進行抗爭。可能巡捕也沒掌握什么過硬的材料,只好同意由鄧錫侯出面擔保釋放,算是逃過一劫。事后母親問他到底去上海干什么?父親只說是去接手一部電臺……
1938年的一天,鄧錫侯突然私下約見父親,告知南京已派人來秘密調查他。因國民黨派兵攻打和轟炸紅軍時,多次都撲了空,因此懷疑內部有人“通共”,父親也是被懷疑對象之一。他讓父親盡快辭去“臺長”職務避避風頭。不久,父親就辭掉職務,帶著妻子兒女從成都回了營山。營山縣當時還很落后,他曾想籌集資金、開辦實業,為改變營山的面貌做點實事。但1942年他去南充賑災,在災區染上霍亂。當時霍亂在營山這個小縣城無藥可醫,被抬回家不久,父親就永遠閉上了眼睛,年僅40歲。
縱觀父親短暫的一生,風雨兼程,起起落落,都和當年中國的政治風云緊密交織在一起。他一心想要擔起他們那一代人拯救國家的社會責任,把一個貧弱的中國變為富強的中國;然而天不佑人,辭世過早,只能抱憾而終。現在,在中國共產黨堅強領導下,中國已實現全面小康,正在向世界一流強國邁進,這足以告慰與父親一樣為革命而不懈努力奮斗的那一輩中華兒女的在天之靈!
(作者系中共重慶市委黨校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