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篇 終生不改其本色
談起彭德懷這個名字,無數人心中的敬佩和感嘆油然而生。戰爭年代,毛澤東曾為他賦詩:“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他的同鄉、早年在湘軍同班當兵、后又一起長期戰斗的陳賡曾評價說:“他可算是我黨我軍內頭號正直的人。”彭德懷對敵人的雷霆之威,對人民的赤子之愛和生活作風上的冰雪之潔,在黨內軍內樹立起光輝的榜樣。
彭德懷是一個在特定環境中成長起來的獨特人物。他從小生活極艱難,沒有多少讀書條件卻畢生愿意研究思考;他戎馬一生,雖身負軍旅重任卻總在關心民間生活疾苦。這是因為他正處在中國新舊思想和新舊社會交替的歷史變革時代,最切身地感受到鄉村人民的艱苦,又長期目睹舊官場的腐朽黑暗。巨大的反差和小時就形成的倔強性格,使他在戰場上能舍身沖殺,面對不平事能拍案而起。
彭德懷在舊軍閥隊伍中參加了十年混戰,深感打來打去毫無意義。率部起義當紅軍后,他認定是為人民而戰,從此總是身先士卒。1930年,紅軍占領岳州時繳獲了幾門野炮,戰士都不會用。美英日軍艦沿長江開來向城內炮擊,彭德懷怒火填膺,不顧周圍人攔阻,和另一名同志共同推出一門炮到江邊,親自瞄準裝彈,連發數十彈,打得外國軍艦冒煙逃竄。
在中國軍隊以志愿軍名義正式跨過鴨綠江之前一個小時,即1950年10月19日傍晚,彭德懷率三人乘一輛吉普車,并僅由一輛電臺車跟隨,最先進入戰火紛飛的朝鮮,親自了解戰場情況。
面對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火力的美軍,彭德懷一直堅持指揮靠前。志愿軍司令部在大榆洞時遭轟炸,毛岸英等不幸遇難。后來到下甘嶺、空寺洞等地又幾次遇險。彭德懷的行軍床都被敵機掃射打爛,第四次和第五次戰役中敵坦克已接近志愿軍司令部,他卻始終不離前線。
彭德懷的生活節儉是出了名的。他走到哪里,沒有人敢擺宴招待,因為他不但不吃反而會罵。他無兒無女,工資大都用于接濟同志。被罷官到西南,他還看望當年為紅軍在大渡河擺渡的老船工,告別時把口袋中的錢都掏出相贈。
彭德懷的杰出之處,還在于他始終在探索真理。上井岡山后,他視毛澤東為兄長、老師,從此系統學到了革命理論。但是他不盲從,在黨內領導中他是最晚由叫“老毛”而改稱“主席”的人。后人看來,他在廬山上與黨的最高領導的分歧,屬于他們對建設社會主義都缺乏經驗時的探討爭論。不過正由于有這種探討爭論,才能最后找到真理。
彭德懷身為國防部長時,卻總愿去農村調查。1959年,他把一位老紅軍贈來的詩修改了一下,拿來對“大煉鋼鐵”提出尖銳批評——“谷撒地,薯葉枯,青壯煉鐵去,收禾童與姑。來年的日子怎么過?我為人民鼓與呼!”他說:“我吃了人民的飯,就要為人民做事,替人民說話。”
有勇有謀的軍事家
作為人民軍隊的一員名將,彭德懷以敢打大仗、硬仗、惡仗著稱。在橫戈馬上、襄助中樞的歷程中,在和國內外各種對手的較量中,彭德懷展現出令人嘆服的軍事謀略。毛澤東曾為他寫詩:“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毛澤東:“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彭德懷身為高級指揮員,卻總出現在第一線。
1934年10月中旬,中央紅軍被迫開始長征。彭德懷率領紅三軍團從11月6日至11月11日,僅五天時間,率先突破國民黨軍第一、第二道封鎖線,勝利進入湘南地區,為紅軍的西行打開了通道。通過湘南汝城時,部隊遭遇敵人碉堡攔阻,炮兵連續幾炮未中。曾經當過炮兵的彭德懷不顧危險親自操炮,只一發便轟掉了敵堡。
此后,彭德懷率部又突破敵第三道封鎖線。敵軍為堵截紅軍西渡湘江,急調幾十個師沿湘江兩岸設了第四道封鎖線,企圖在湘江東岸圍殲紅軍。為掩護中央縱隊和紅軍大部隊渡過湘江,在遭強敵追擊的危急關頭,彭德懷親臨江邊指揮部隊與敵軍展開奮戰,血戰三晝夜,出色地完成了掩護中央縱隊和后衛部隊過江的任務。
1935年1月,彭德懷和楊尚昆率部一舉突破素有“天險烏江”之稱的敵軍烏江防線,進至遵義擔負保障中央會議的順利召開的任務。遵義會議正在緊急進行當中,敵軍襲擊,威脅臨近,彭德懷中途退場趕回前線,指揮部隊奮起抗擊,打退了敵軍的進攻,保證了會議的成功進行,得到中共中央的高度贊揚。
遵義會議后,彭德懷率部與兄弟部隊協同作戰,一舉奪取敵重兵把守的天險婁山關后,再戰遵義城,消滅和擊潰敵軍2個師又8個團,壯紅軍士氣,滅敵人威風,連蔣介石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他“追剿”以來的奇恥大辱。遵義大捷是中央紅軍長征幾個月以來第一個重大勝利,也是長征中最大的一次勝仗。
國民黨軍為“雪遵義失敗之恥”,多路重兵席卷而上。彭德懷率部按照中央部署,會同兄弟部隊分別從仁懷和二郎灘等地進行了三渡赤水河、四渡赤水河之戰,并乘勝向南疾進,迅速南渡烏江,跳出約40萬敵軍的包圍圈。隨后,威逼貴陽,進軍云南,震驚昆明,巧渡金沙江,擺脫數十萬敵軍的圍追堵截,奪取了戰略轉移的主動權。
中央紅軍走出草地后,因人數大減編為陜甘支隊。此時朱德率總司令部隨紅四方面軍行動,毛澤東等領導人考慮到彭德懷的威望和指揮才能,讓他接任最高軍事指揮員,擔任陜甘支隊司令員,毛澤東任政委。到達陜北后,彭德懷又任一方面軍總司令,指揮部隊東征山西,又返回陜北進行西征,迎接二、四方面軍。
當年有人形容彭德懷性格類似張飛,其實彭德懷非常細致,在預定實施的各次戰斗前,總要到戰場親自勘查。到達陜北后為打好直羅鎮這奠基一仗,他和徐海東跑遍了戰場附近每個山頭,察看了每條道路和河流,戰斗打響后又靠前指揮,激勵了部隊的士氣。
對彭德懷的指揮才能和英勇頑強的作風,毛澤東非常稱道。中央紅軍進入陜北根據地時,西北馬家軍和東北軍追來,彭德懷指揮了一場吳起鎮伏擊戰,擊潰敵5個團,俘敵700人,繳獲戰馬約1000匹,切掉了“尾巴”。毛澤東聽到勝利的消息后,賦詩一首:“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彭德懷接到這首六言詩后,將末句改為“唯我英勇紅軍”,以表示功勞應歸于全軍指戰員。
紅軍三大主力會師后,蔣介石的嫡系胡宗南指揮的第1軍緊隨追來。彭德懷決定以伏擊消滅其先頭部隊。為了選擇戰場,他又到溝壑縱橫、地形復雜的山城堡一帶觀察,發現在此干旱地帶,只有這里有一股泉水,敵軍肯定會到此。于是彭德懷把部隊埋伏在山城堡周圍,一舉殲滅了胡宗南部1個旅和2個團,打贏了長征的最后一仗。
毛澤東致電彭德懷:“百團大戰真是令人興奮”
1940年,日軍在華北推行“鐵路為柱,公路為鏈,碉堡為鎖”的“囚籠政策”,企圖把華北各抗日根據地分開來,使八路軍“游”不了、“擊”不成。1939年秋,抗日根據地有近百個縣城,至1940年夏,只保有幾個山區偏僻小城。八路軍活動困難,物資供應尤為緊張。
為破壞敵人的惡毒陰謀,從1940年4月以來彭德懷常常一個人在掛滿地圖的作戰室內聚精會神地翻閱敵情資料,在一幅幅地形圖前凝視沉思。最后正太鐵路成為彭德懷投視的焦點。這條被稱為“鋼鐵動脈”的正太路,在彭德懷眼里已化成一條熊熊燃燒的火龍,而敵人苦心經營的“囚籠”也在他的心中變得千瘡百孔。經過與左權的縝密研究與思考,一個大破襲的作戰計劃終于現出了宏偉清晰的輪廓。
7月22日清晨,從太行山麓的一個小山村發出一束束無線電波,這些電波透過日軍特務機關的嚴密監視和捕捉,把八路軍總部的一項極其重大的、秘密的作戰命令傳達給分處敵后的各師、軍區領導人聶榮臻、賀龍、關向應、劉伯承、鄧小平,同時發送給延安中央軍委及毛澤東,并注明“十萬火急”的字樣。這便是抗日戰爭史上有名的由朱德、彭德懷、左權三人共同簽發的破襲正太路戰役預備命令。
8月20日,八路軍總部所在地上空濃云密布,悶熱異常,過午下起了小雨。總部作戰室里彌漫著緊張的氣氛。彭德懷鎮定自若,不時和左權交談,或聽參謀人員匯報情況,或對著地圖沉思。
晚上8時整,各兵團按預定時間發起攻擊。各路指戰員如猛虎下山,迅速撲向敵人控制的據點、車站、橋梁、碉堡。槍炮聲、爆炸聲、喊殺聲,響徹了正太路和同蒲路、平漢路等交通線的指定地段。正太路像一條火龍熊熊燃燒,華北大地在怒吼、在震蕩。聶榮臻在回憶錄中這樣記述百團大戰:“我清楚地記得那一時刻的情景,真是壯觀得很啊!一顆顆攻擊的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劃破了夜空,各路突擊部隊如同猛虎下山,撲向敵人的車站和據點,雷鳴般的爆炸聲,一處接著一處,響徹正太路全線……”
22日,彭德懷和左權在作戰室內聽取戰況,作戰科長王政柱匯報實際參戰兵力:正太路30個團,平漢線盧溝橋至邯鄲段15個團,同蒲線大同至洪洞段12個團……共計105個團。彭德懷一拍大腿,“干脆就叫百團大戰好了”。
中共中央對百團大戰的勝利給予了充分的肯定,毛澤東致電彭德懷說:“百團大戰真是令人興奮,像這樣的戰斗是否還可以組織一兩次?”由于這次戰役的良好戰績,彭德懷根據中央的指示接連簽發了第二階段及第三階段的作戰命令。
一系列軍事行動進一步鞏固了第一階段的戰績,使敵人的“大動脈”變得千瘡百孔,正太、同蒲、白晉、平漢、平綏、津浦、北寧各鐵路及公路干線完全處于癱瘓狀態,五處煤礦被破壞。以正太路破襲戰為發端的百團大戰在抗日戰爭史上寫下了光輝而富有特色的一頁。它對堅持抗戰、遏制當時國民黨妥協投降暗流、爭取時局好轉起了積極作用,進一步鼓舞了全國人民奪取抗戰勝利的信心。
大敵當前,他先于士兵深入變幻莫測的戰場
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二年,彭德懷正以主要精力運籌開發和建設大西北之時,中國的周邊環境和國際形勢發生了急劇變化。這種變化把彭德懷重新推向了風云變幻的戰爭歷史舞臺,使他的軍事生涯又增添了光輝燦爛的一頁。
1950年6月25日,朝鮮內戰爆發。由于美國打著“聯合國軍”的旗號,公然糾集一些國家武裝干涉朝鮮內政,并霸占中國領土臺灣,這就使戰爭的性質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10月初,敵軍越過三八線,分兵多路向中朝邊境推進,同時以空軍轟炸、掃射中國邊境城鎮和鄉村。美國妄圖將戰火進一步燒到中國東北地區的罪惡用心,已是昭然若揭。
根據朝鮮政府的請求,在10月初的幾天里,中共中央政治局和書記處連續舉行會議,討論是否出兵援朝。在毛澤東、周恩來的安排下,彭德懷從西安乘飛機到達北京,于10月4日下午參加了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中國領導層在是否出兵朝鮮的問題上分歧明顯。彭德懷在會議上沒有發言。
10月5日上午,毛澤東派鄧小平把彭德懷接到中南海,他迫切需要知道彭德懷在這個問題上的見解。彭德懷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已經過一夜深思的意見:立即出兵到朝鮮作戰。
在下午繼續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爭論仍然很激烈。彭德懷在會上表達了自己主張出兵的態度。他后來回憶道:“第二天下午又在頤年堂開會,在其他同志發言后,我講了幾句:出兵援朝是必要的,打爛了,最多就等于解放戰爭晚勝利幾年就是了。如讓美國擺在鴨綠江和臺灣,它要發動侵略戰爭,隨時都可以找到借口。如等美國占領了朝鮮半島,將來的問題更復雜,所以遲打不如早打,這樣對國內外的反動氣焰和親美派也是個沉重打擊。”毛澤東對彭德懷的觀點極其贊賞,并且提議由彭德懷率領部隊入朝,協助朝鮮人民軍抗擊敵人。
彭德懷時年52歲,長期的戰爭生涯令他患上不少疾病,更重要的是,他將面臨的戰爭是一場極其艱難極其危險的戰爭,他后來寫道:“主席決定我去朝鮮,我也沒有推諉。”
10月8日,毛澤東以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的名義,發布組成中國人民志愿軍的命令,任命彭德懷同志為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
彭德懷受命于危難之際,肩負重任,走馬上任,當天即乘飛機赴沈陽,緊急部署志愿軍出國作戰事宜。10月9日、14日,他先后主持召開了志愿軍軍以上、師以上干部兩次動員大會。
10月18日,彭德懷再次應毛澤東之召回京。根據目前朝鮮戰局的發展,毛澤東感到原準備以防御為主的打法可能在迅速前進的敵人面前無法實施,于是,與彭德懷面談了改變戰略戰術以打運動戰為主的作戰方案,并決定第十三兵團于19日起開始渡過中朝邊境上的鴨綠江。
10月19日,平壤陷落。當天下午,彭德懷到達安東(今丹東)。為盡早與金日成會晤,商討作戰問題,彭德懷決定先于志愿軍各部隊渡過鴨綠江。
于是,這位中國著名的將軍,幾十萬志愿大軍的統帥,就這樣出發了。在此之前,世界上從沒有過哪個國家的哪個軍事指揮官會在大敵當前的時候,自己先于士兵深入變幻莫測的戰場。彭德懷把他的指揮部全部甩在身后,讓他們按部就班地前進,而他自己僅帶著一名參謀、兩名警衛員和一部電臺進入了朝鮮。
彭德懷沒有來得及按規定改換北朝鮮人民軍的將軍服,也沒有來得及去領已經給他做好的那件皮大衣,他身上仍然是他從西安穿來的那身粗呢黃軍裝。他面容憔悴,兩頰消瘦,雙眼紅腫,一頭短而硬的頭發已經全部花白。
過了鴨綠江就是朝鮮的邊境城市新義州。吉普車在十字路口停下來問路,這才發現由于走得匆忙,沒有帶上朝鮮語翻譯。這時候,有一個會講中國話并自稱是新義州委員長的人走上前來。在他的帶領下,彭德懷見到了金日成派來的副首相樸憲永。在樸憲永的帶領下,彭德懷又向另一個接頭地點出發。
吉普車一路顛簸。參謀見彭德懷已經疲勞到極點,勸他睡一會兒,他嘟嘟嚷嚷地說:“我帶兵打仗幾十年,從來沒有遇到像這樣既不明敵情、又不明友情的被動情況。如果敵人保持這樣的進攻速度,那么我們的部隊很可能要打遭遇戰了。”
20日黎明,彭德懷到達位于鴨綠江南岸的水豐發電站。在等待金日成消息的這段時間里,彭德懷明顯的心神不定。這時,一直在下的雨不知不覺地變成了雪。彭德懷不知道自己的部隊渡江的詳細情況,只知道他們一定是距離聯合國軍的先鋒部隊越來越近了。等待了一個上午,終于有了金日成的消息,會見地點在平安北道昌城郡北鎮附近。在向這個地點前進時,狹窄的道路上塞滿了向北撤退的北朝鮮黨政機關人員、軍隊和難民,車輛和人畜形成巨大的洪流,彭德懷的吉普車如同逆水而上的一葉小舟。在走走停停的過程中,載著電臺的卡車掉隊了,這意味著這位志愿軍司令員徹底地和自己的部隊失去了聯系。
直到21日上午,幾經周折,彭德懷才見到金日成。
此后,根據冒著風險得來的情報,彭德懷把原定的陣地防御戰改為在運動戰中尋機殲敵,打了一個被國際軍事界譽為“世界戰爭史上少有的遭遇戰”,也打了麥克阿瑟一個措手不及。這個享譽西方軍政兩界的美國“軍神”,在與比他小18歲的彭德懷的較量中一再失手,不得不以黯然的方式結束了自己曾經輝煌的軍事生涯。
親民愛民的老首長
無論是在革命戰爭年代還是和平建設時期,彭德懷始終視自己為普通群眾中的一員,他多次說過:“離開了人民,我們就會一事無成。”他總是以人民群眾利益為重,將群眾疾苦冷暖掛在心上,嘔心瀝血地為群眾謀幸福,因此贏得了人民群眾的廣泛尊敬、愛戴和永遠的懷念。
“群眾好比是水,我們是魚是樹。如果沒有水,魚會變成死魚,樹會變成死樹”
彭德懷一生傾注著對勞動人民真摯、深厚的感情,總把人民利益放在第一位。他常說:“群眾好比是水,我們是魚是樹。如果沒有水,魚會變成死魚,樹會變成死樹。”抗日戰爭時期,他提出并在根據地實行精兵簡政,以減輕人民的負擔,就連在最艱苦的時候捋樹葉、挖野菜,也規定部隊不得在村莊附近與民爭采。他親自帶領干部攀巖越嶺到遠處山中去尋,把近處、平坦處的野菜、樹葉留給群眾。
在頻繁的轉戰中,每到一村一鎮,彭德懷總是抓緊時間了解駐地群眾的生活,對最貧困者給以幫助。1940年11月,八路軍總部移駐到遼縣(今左權縣)麻田村。太行山區本來就十年九旱,加之日軍的頻繁“掃蕩”和經濟封鎖,根據地人們的生活更加困難。發動群眾開展生產自救,便成為八路軍建設根據地的一項重要任務。
彭德懷邀請麻田村幾個經驗豐富的老農,共同研究抗旱春播的問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討辦法,最后有人提議:“咱這里雖是山區,石厚土薄,可河灘里的二三畝土地可不賴,只是眼睜睜地瞅著河水白白流走,卻澆不上地,守著好地也打不下多少糧食。要是能把河里的水利用起來,澆灌灘里的土地,天旱照樣能多打糧食,春耕下種就更不用說了。”
彭德懷聞言,頻頻點頭,說:“這個主意不錯,克服困難不僅需要臨時措施,還必須有長遠的打算。我看咱們就這樣定了,軍民一起動手,把河水利用起來。”會后,彭德懷抽調了八路軍總部的幾個同志,組成了一個水利建設技術小組,責成他們盡快勘察設計,拿出切實可行的水利建設方案來。
經過一番勘測,這個小組很快就完成了設計方案。彭德懷親自對此方案進行了審查,說:“這個方案雖然搞得不錯,但不經濟……我們要立足于少花錢、多辦事,多用點腦子,達到既要引水澆地,又要節約開支的目的。”隨后,彭德懷與水利建設技術小組一道,重新進行了勘察設計,制定了一個用水車提水、筑土渠引水澆灌的新方案。當彭德懷把這個新方案拿到群眾中征求意見時,老鄉們一致說好。
1941年初春,河水剛剛開始解凍,天氣還很冷。為了早日把河水引進旱田,彭德懷決定及早開工。他帶頭跳進冰冷的河水里,為壩基工程奠下了第一塊基石。頃刻間,人們你追我趕,整個工地呈現出一片火熱的勞動景象。經過一個月的緊張施工,一條1000多米長、3米寬、1米深的引水渠建成了,一座結實的攔河壩竣工了,一架頗具規模的木制大水車造好了。當水車在河水的推動下,將河水一斗一斗地送往1丈多高的水池、而后順渠流進干旱的農田時,這個十年九旱的山村沸騰了。
解放戰爭初期,蔣介石重點進攻延安。在嚴峻的戰局面前,彭德懷仍十分重視減輕群眾的負擔,電令全軍在休整期間,用自己的騾馬馱運糧食,盡量不動用群眾的人力畜力;要求部隊節衣縮食,并身體力行,為群眾分憂解難。1947年底,陜甘寧邊區的許多地方,由于遭受敵軍的破壞,加上干旱、霜凍等自然災害,群眾的生活很困難,不少人為了活命,把留作生產的一點種籽也吃掉了。針對這種情況,野戰軍總部發出一項倡議,號召大家每天節約一兩糧食,支援老百姓。彭德懷在會上要求:“要動員部隊從每個人的口里節約糧食,幫助父老姐妹渡過難關。”部隊積極響應,把晉綏人民送來的口糧盡量節省一些下來,支援群眾。那段日子,彭德懷每頓飯都少吃半碗,身邊的同志勸他多吃一點。對此,他深情地說:“部隊缺糧時老百姓想到我們,現在他們缺糧斷炊了,我們也要替群眾想一想。”
與士兵“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在戰爭歲月里,彭德懷待士兵親如兄弟。長征時,他把自己僅有的一點干糧分給部下一半。他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見面分一半嘛!”抗日戰爭時期,有人送他幾筒從日軍繳獲來的煉乳,他硬要把它倒進炊事班的開水鍋里,讓戰士們也能喝幾口。他說“有鹽同咸,無鹽同淡”。
1947年,彭德懷、習仲勛領導的只有區區2萬人的西北野戰兵團與胡宗南率領的全式美械裝備20余萬大軍經過三次交手,取得了青化砭、羊馬河、蟠龍三次大捷。為了尋找新的戰機,彭德懷與習仲勛商議后,決定北上三邊。時值6月,烈日當空,部隊行進在漫漫無邊的沙漠里,由于水源奇缺,很多戰士因干渴而暈倒。年近50歲的彭德懷每天和戰士們一起徒步行軍,他經常把分給自己的那壺水,拿去救助暈倒的戰士。
在西府戰役中,彭德懷看到一個戰士受了傷還堅持帶上機槍去趕部隊,很受感動。他立即派人給這個戰士洗臉、洗腳、包扎,然后,又將他送到醫院。
頗令人難忘和感動的是,彭德懷吃“錢錢飯”的事情。1947年8月中旬,沙家店戰役之前,部隊已經開始缺糧,彭德懷指示受傷的馬可以殺了吃。就在這樣極端困難的條件下,部隊向沙家店的敵人發起了猛烈的攻擊,經過一天的戰斗,我軍消滅了敵36師兩個旅。戰后,彭德懷下令部隊迅速吃飯,然后到沙家店以北地域集結。有一個營支起鍋灶卻沒有一粒糧食,正在發愁。這時,一個戰士背著一袋東西過來,氣喘吁吁地說:“彭總聽說你們沒糧食了,派我把這些小米送來。”營長問:“彭總吃什么呢?”戰士回答:“彭總會想辦法的。”大家喝著香噴噴的小米稀飯,感動得熱淚盈眶。事后,大家才得知,送糧的戰士走后,彭德懷請帶路的群眾想個“填填肚皮的辦法”,最后只搞到一些粗糠和壓得像錢幣一樣扁的黑豆,一起熬成稀粥,做了一頓“錢錢飯”。
彭德懷心細如發,時刻把戰士的冷暖放在心上。
抗美援朝戰爭初期,彭德懷的指揮部設在一個大山溝里。山腳下有一些當年挖礦時留下的洞,洞內經過修整,縱橫相連,可以住人,但是非常潮濕。因此,彭德懷就住在搭建于洞口的一個木板棚子里,他的寫字臺則是用木頭箱子壘成的。這個小板棚總是頭頂漏水,四壁淌水,地下流水,冬季很冷。
1952年春,朝鮮人民軍派來一個工兵連,要給彭德懷重新整修一下板棚,但他只讓工兵連把通訊人員和警衛排住的房子整修了一番。過后,他得到了一個大電爐。每到晚上,電動機響起來時,他的屋子里立刻熱烘烘的。等住在隔壁的警衛員們睡下后,他總是把電爐移放在門口,并把爐嘴對著他們的鋪位。半夜,警衛員們發現后,又把它調了過去。但第二天起床時,警衛員們發現電爐又轉過來對著他們烘烤著了。
1956年秋的一天,彭德懷來到青海省格爾木一帶,視察一個負責物資轉運的高山兵站。他不僅認真地察看戰士們的勞動工地,而且還看了他們的住房、食堂。
彭德懷摸著戰士蓋的棉被,伸手接著板棚上不斷撒落下來的塵土,向干部們詢問道:“戰士們住在這樣的屋子里不冷嗎?”干部們說:“冷,這樣的房子既不擋風又不擋沙,早起時,被面上起一層霜。不過大家沒意見。”彭德懷鄭重其事地指示道:“要給大家解決實際問題,入冬前一定要做好防寒準備。”
當晚,彭德懷就住在兵站,和大家吃一樣的飯。半夜,他起來檢查該兵站的哨位。發現哨兵在寒冷的夜晚未穿皮大衣。彭德懷很奇怪,問:“你怎么不穿皮大衣?”哨兵回答:“報告首長,我們沒有皮大衣。”彭德懷又問:“為什么你們沒有皮大衣?”得到的回答是:“因為上級有規定,以一條什么河為界,河西才算高寒地帶,發皮大衣、毛皮鞋;我們河東,沒過界,所以不算。”
第二天,彭德懷經專門調查后發現:這個兵站因地勢高,比河西有的地方還冷一些。他當即指示有關部門:“按實際情況發給御寒物品。”
過后,上級不但給該兵站的官兵們發了皮大衣等御寒物品,還配備了烤火的鐵爐等設備。
“我們革命干部在人民群眾中,時時刻刻要像掃帚一樣供人民使用,為人民謀利益”
彭德懷有一個非常典型的特點,艱苦樸素。他稱“自己是一個勇敢農民”,終生不改其本色。
1940年,日寇實行“三光”政策,群眾只能以野菜充饑。當時,彭德懷日夜指揮戰斗,累得身體一天天消瘦,大家心疼極了,便在他的野菜糊里加了一小把雜合面。此事遭到了彭德懷的嚴厲批評。他在黨支部生活會上說:“我彭德懷參加共產黨,黨給我唯一的特權,就是帶頭吃苦。”彭德懷的“特權觀”,緣于他曾說的:“我這個人沒有什么,要說有一點長處的話,那就是不忘本。”
師哲(俄語翻譯家)在其自述中有一段精彩回憶,記述解放戰爭時期的彭德懷:
一個炎熱的下午,押解一批俘虜軍官的隊伍在村邊樹下休息,從西邊走來兩個人:前者為青年,身背短槍,牽著馬;數十步外為中年,50歲左右,光著頭,帽子抓在手里,腳上的布鞋破爛不堪,用麻繩綁在腳面上,走路卻非常穩健有力。一個挑水的農民正在樹下歇息,中年人笑呵呵走近問:“你給家里挑水啦,我想喝你幾口水行嗎?”農民說:“你盡量喝吧。”中年人便傾下身去,從桶里狠喝了幾口水,然后謝過農民,繼續趕路。路邊坐著的俘虜中有人認出中年人,指著背影說:“那就是彭德懷,西北野戰軍司令員。”其他國民黨將校俘虜大驚失色,起來呆視半晌,直到背影不見,感慨萬分地擠出一句話:“他們怎能不勝利!我們怎能不失敗!”
彭德懷在他的自述中曾寫過這樣一段話:“童少年時期這段貧困生活,對我是有鍛煉的。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回憶到幼年的遭遇,鞭策自己不要腐化,不要忘記貧苦人民的生活。”
1957年8月,彭德懷赴張家口、大同、太原、石家莊等地進行戰役勘察。臨行前,他特地給隨行工作人員“約法三章”:一是到院校和部隊,一律住到一般干部和部隊營房,不住招待所,不要驚動地方黨政領導同志;二是各單位負責同志不要到車站迎接,只派一位管理員帶路即可;三是坐火車去,買幾張普通座票,同普通旅客坐到一起,不許單掛車皮。8月12日,彭德懷一行乘火車抵達張家口站,通信學院和當地駐軍領導同志到站迎接,他一見面就沉下面孔表示不滿并責問:“不是已告訴你們不要來,為什么還要來?”讓來迎接的領導同志十分尷尬。
彭德懷常常告誡干部:“我們革命干部在人民群眾中,時時刻刻要像掃帚一樣供人民使用,為人民謀利益……不要像泥菩薩一樣讓人民恭敬我們,抬高我們,贊頌我們,害怕我們。”他對一些省、區在風景區內為中央領導蓋專門的招待所深感不安。他同省里負責同志說:“你們也許是真心實意尊重我們,但我也要真心實意告訴你們,我們不是帝王將相,你們這樣搞,是把我們往貴族老爺、帝王將相的位置上推,是在群眾面前孤立我們嘛!人民看到這些長期關閉的房子會怎么想?不罵娘,起碼也會覺得我們這些人太特殊了吧!這樣搞,有什么必要?我們來了,住個普通招待所有什么不好?看看人民住的什么?我們革命,不就是為了打倒壓在人民頭上的貴族老爺嗎?”
公私分明,絕不侵占公家一絲一毫
彭德懷曾對他的工作人員提出三點要求:第一,自己不貪;第二,別人不送;第三,敢把厚臉皮的上司、熟人擋回去。他認為,只有這三條才能保得住一個“公”。他不僅要求工作人員這樣,自己也是這樣做的。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是公私分明,絕不侵占公家一絲一毫。
1953年,抗美援朝戰爭勝利后彭德懷從朝鮮回國,住進了中南海永福堂。隨著朝鮮戰爭的結束,經濟建設迅速發展,國內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氣象。但在一部分干部中,也出現了鋪張浪費、追求名利和貪圖享受的不良傾向。對此,彭德懷很有看法,并首先對身邊工作人員和家屬敲起了警鐘,提請全黨“要保持勞動人民的本色”。
永福堂是個小四合院,又窄又舊,前面歸另一家居住,東、西兩廂除了與彭德懷一起生活的侄女住一小間外,其他的都是公用。所以彭德懷的住處擁擠不堪,他的一間屋子是辦公、會客兩用;飯廳中間擺了一張桌子,圍坐著吃飯時,四周就不能走動了。其他侄兒侄女們來了后沒地方住,只好搭地鋪睡。
管住房的部門看到彭德懷的情況,就在什剎海附近另找了一個帶有大院子的住處,房子兩層樓,比較寬敞。秘書說:“這院子適合辦公,離浦安修同志上班的北師大也近些。”彭德懷卻不說話。侄女問他:“搬不搬?”彭德懷反問了一句:“你想搬呀?”侄女回答:“當然啦,永福堂那個地方多擠呀。”
彭德懷卻毫不猶豫地說:“不搬了。這里房子多,應當給家口多的同志住。咱們家沒有多少人,不用住這么寬。再說,住在中南海里,門口有站崗的就夠了。搬到這里,又要搞一個警衛班,那不是增加國家負擔嗎?”
彭德懷的侄女上學后一直享受供給制待遇,1954年國家和軍隊干部實行薪金制,干部子女上學改由家庭負擔。由于她是烈士的女兒,學校按規定繼續供給,并為此寫了信讓她帶回家。侄女十分高興,一回家就把信交給伯伯彭德懷說:“今后國家供我上學。”誰知彭德懷卻說:“不,你上學我應該管。”說著拿起鉛筆就在信上寫道:“不要國家供給,由我負擔。”隨即,彭德懷叫侄女把簽署了他的意見的信交給學校。從此,他用自己的薪金供侄女上學,一直到她上大學。
1959年3月,彭德懷給湘潭縣烏石大隊寫信。他此前到烏石鎮調查時,生產大隊曾送他一瓷壇蜂蜜,當時隨員不敢讓他知道。彭德懷回到北京幾個月后,才知道這件事情,他立即給烏石大隊干部許立仁、怡靜兩人寫信,說明本擬將蜂蜜退還,但又不方便郵寄,特寄去30元,請轉交大隊。
1966年3月,被中央重新分配到西南三線工作的彭德懷,懷著巨大的工作熱情,開始了一個多月的調研行程。28日,他不顧山高路險,輕車簡從登上云霧繚繞的西昌螺吉山,視察山上的畜牧場。中午時分,在牧場工作人員的熱情邀請下,他在畜牧場場部食堂吃了一頓便飯。隨后,工作人員以食堂規定的每人2角的標準上交了彭德懷一行十人的伙食費。晚上,當他得知交費情況后,隨即給西昌螺吉山畜牧場黨委書記田興成寫了一封補款信。信中寫道:“田同志,我們今天在你場吃過飯,每人只算2角錢,實在太少。以6斤肉計每斤7角,即4元2角,還有其他飯菜,至少10元才公道。除每人已給2角外,另補8元,請查收。任何企業必須嚴格執行核算制。”
剛正磊落的偉丈夫
彭德懷在剖析自己時曾說:“我這個人,拿共產黨員十條標準來衡量,還很不夠。但有一條我是做到了,就是敢講真話,實事求是。”他剛正不阿、正氣凜然、光明磊落而知錯即改、不唯書不唯上、實事求是、敢于同錯誤路線作斗爭的鐵骨錚錚硬漢子品格,一直為人稱道。
“倒是我對你有誤會,甚至有埋怨情緒,還要請你原諒,我是個粗人呀!”
百團大戰后不久,在延安召開的一次會議上,有些同志對彭德懷搞百團大戰提出了不公正的、過火的批評,彭德懷十分惱火,他決心和毛澤東交換一下意見,并要求周恩來做中間人。
一天晚上,在毛澤東居住的窯洞,三個人坐到一起。談話開始時,毛澤東首先開門見山地說:“咱們定下個君子協定:第一,把話講透。第二,可以罵娘。第三,各自檢討,不準記仇,不得影響工作。”接著,毛澤東平靜地對彭德懷說:“我先給你作檢討。造成這樣子的后果,責任全在我,事先沒向你通氣,事后又沒向你作解釋,這也是老同鄉我的不對……百團大戰是無可非議的。從組織手續上講,你戰前對軍委有報告,當時軍委和我個人也是同意了的。如果講缺點的話,那就是軍委回電未到,你就提前動作了,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若說有錯,首先錯誤在我,我不但同意了,給你發了電報,還向你提出這樣的大戰役是否可以多搞幾次。”
聽了毛澤東的這番話,彭德懷積在心里的不解及埋怨頓時消失了。他感激地抬起頭來,輕聲地說:“同志間的了解、信任勝過最高獎賞,有主席今晚這席話,就是現在叫我去死,也是死而無憾了。你還是了解我的,倒是我對你有誤會,甚至有埋怨情緒,還要請你原諒,我是個粗人呀!”
“不!你是個有勇有謀、智勇雙全的將領,在革命處在危難關頭,你都是站在正確路線一邊,這不僅是對我個人的支持,是幫助了革命。遵義會議上你老彭投的一票是頗有分量的啊!好吧,請你多給我提點意見吧。”毛澤東接著說。
這時,周恩來笑著說:“君子協定的第一條是把話說透,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喲。”
“那好,”彭德懷緊接著說,“言不透,意不明,話不說完,心不靜。說我老彭有莫大錯誤我都能聽下去,說我老彭有個人野心,反對你,是幫助蔣介石,殺了老子的頭,我也不認賬。人怕傷心,樹怕剝皮嘛!……對你,我只有一條意見,會前應該給我老彭打個招呼,叫我也有點兒思想準備。”
最后,彭德懷意味深長地說:“你毛澤東,我彭德懷,他周恩來,我們在黨內都要自覺地接受黨的監督和約束,辦任何事都要從黨和人民的利益出發,我們誰也不能頭腦發熱、獨斷專行、隨心所欲。否則的話,勢必給黨和人民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如果發生了這種反常的事,那么對我們來說,就是欠了黨和人民的債,是有罪的啊!”
毛澤東被彭德懷的話深深地打動了,他握住彭德懷的手,說:“你講得太好了,我建議將你的這個觀點,寫到我們的黨章里去,恩來同志,你不反對吧?”周恩來說:“我舉雙手贊成!”
寬待“頂牛”部下
1947年春,蔣介石命令胡宗南集中20余萬兵力對陜甘寧邊區實施重點進攻。紅都延安,形勢險峻。當時陜甘寧邊區的野戰部隊,只有2.8萬余人。陜北部隊隸屬陜甘寧晉綏聯防軍,按慣例應由聯防軍司令員賀龍指揮,但他已于1945年8月受命兼任晉綏野戰軍司令員,遠在晉綏前線。中央軍委決定賀龍所屬部隊的指揮權交給彭德懷,組成西北野戰兵團(后改稱西北野戰軍),彭德懷任司令員兼政委,習仲勛任副政委,陜甘寧地區的野戰部隊及其他一切部隊統歸彭德懷和習仲勛指揮。賀龍負責陜甘寧、晉綏兩個邊區的后方工作,支援西北解放戰爭。
這些部隊和他們的將領大多是賀龍帶出來的。西北野戰軍第1縱隊就是從湘鄂西紅二軍團發展而來的老部隊,號稱“賀龍嫡系的嫡系”。司令員賀炳炎、政委廖漢生長期跟隨賀龍轉戰南北,習慣了賀龍寬和而直爽的指揮風格;而彭德懷指揮風格迥異,性格暴躁,罵人是家常便飯。這對于年輕氣盛的賀炳炎、廖漢生而言,一時難以適應。
1947年8月上旬,第1縱隊奉命攻打榆林,攻城兩天沒能得手。胡宗南急派36師馳援榆林。為避免腹背受敵,1縱隊回撤,廖漢生心情很糟。這時彭德懷打電話來,話沒有說兩句,就開始罵人:“1縱是兵慫慫一個,將慫慫一窩。賀龍的臉都讓你們丟光了!”廖漢生本來就郁悶,開始還解釋戰斗為什么不順,被彭德懷一罵,火直往頭頂上竄,就在電話里爭執起來。放下電話,廖漢生動了粗口,隨后他說:“讓你看看賀龍的部隊到底是什么樣子!”他帶上警衛連,到榆林城附近選了一個有利地形,憋足一股勁:“今天,我就要讓野司看看,我們1縱是什么部隊,就這一個連,最少也要擋住追兵一兩個鐘頭。”賀炳炎聞報,親自帶一個營增援,擊退了追敵。
1947年10月,1縱隊和3縱隊攻打清澗。清澗城外的耙子山敵軍主陣地久攻不下,1縱隊傷亡較大。在前沿指揮的賀炳炎十分窩火,這時接到彭德懷電話,話筒傳來炸雷般的吼聲:“為什么還沒有打下來?我命令你趕快給我拿下耙子山!”賀炳炎聽到彭德懷的話帶火藥味,也來了情緒,跟著吼起來:“部隊傷亡大,有困難!”賀炳炎心里著急前線攻山頭的事,“啪”地把電話筒摔了。但次日上午,他硬是把耙子山拿下了。
賀炳炎、廖漢生與彭德懷在磨合過程中產生的摩擦,引起了主持后方工作的賀龍的焦慮,他感到自己有責任找機會協助彭德懷解決這些問題,做好“補位”工作。
可在西野前委擴大會議上又出現了新問題。由于1縱隊在配合6縱隊夾擊屯子鎮外圍之敵時,“走錯了路,耽誤了時間”,彭德懷批評1縱隊“沒有意識到危險,自己先走了”。這件事其實是因彭德懷越級指揮造成的,廖漢生心里一直有氣,會上又將彭德懷的意思理解成1縱隊“有意識地先走了”。彭德懷一講完,廖漢生就站起來分辯:“什么叫有意識的?你越過兩級指揮直接給團下命令,還是口頭命令,事后也不通知。這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要是信不過我們縱隊領導,干脆以后把我們和旅都取消掉吧!你直接去指揮團好了!我不干了!”賀炳炎也站起來沖撞彭德懷:“對也罵,錯也罵,就你一個人最正確!我也不干了!”
參加會議的賀龍趕緊制止,十分嚴肅地對賀炳炎、廖漢生提出批評。會后,賀龍又把1縱隊的領導留下來開了個小會,特地請了習仲勛參加。在肯定1縱隊前段仗打得不錯,工作有成績之后,他毫不留情地批評1縱隊領導:近來受到的表揚多了,驕傲了,聽不進批評了!賀龍嚴肅地說:“跟彭總頂牛,要檢討。彭總說了就是命令,必須堅決執行,不管有什么理由,有多大困難,都必須堅決執行,沒有價錢可講!”
賀炳炎、廖漢生主動找彭德懷檢討。彭德懷笑笑,連連擺手,在他看來,上下級之間有不同意見,攤在桌面上,哪怕拍桌子罵娘,都沒關系。所以他并沒有把“頂牛”的事放在心上,還做了自我批評,表示在指揮方法上要改進。彼此溝通,坦誠相見,相互理解,上下級關系融洽了,指揮順當了。1縱隊成為西北野戰軍能打硬仗的主力,賀炳炎、廖漢生也成為彭德懷的愛將。
“我這一生有許多缺點,愛罵人”
彭德懷晚年回憶起自己的一生時,寫道:“我這一生有許多缺點,愛罵人,罵錯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人,但我對革命同志沒有搞過兩手,我從來沒有搞過那種陰謀。這方面,我可以挺起胸膛,大喊百聲,我問心無愧。”
早在第五次反“圍剿”中的廣昌戰斗時,李德指揮紅軍與敵人正面硬拼,三軍團傷亡2700余人,占軍團總兵力的四分之一;彭德懷當面罵李德“崽賣爺田心不痛”。翻譯伍修權考慮到領導之間的關系,沒有全翻,彭德懷便把三軍團政委楊尚昆拉過來一字一字重新翻譯,硬是把李德氣得暴跳如雷。
抗美援朝時,彭德懷曾三次動怒罵人,但每次罵人均事出有因。
為了打好出國作戰第一仗,彭德懷要第38軍于1950年10月31日晚或11月1日拂曉前攻占軍隅里,向新安州突擊,截斷進占云山、泰川美軍退路,并同另三個軍對敵實施全殲。
第38軍軍長梁興初接到彭德懷10月30日晚的命令后,沒立即率部出動,第二天才開始發起攻擊;而且在前進途中,又和沿途零散敵人戀戰,打打停停,結果又耽誤了一天時間。他們比預定時間晚了兩天即11月2日趕到軍隅里地區,致使彭德懷入朝第一仗的作戰計劃沒能很好實現。
11月13日,志愿軍黨委召開了黨委擴大會議。黨委副書記鄧華總結中講到這次戰役由于第38軍對敵情估計過高不敢大膽穿插,致使敵人乘機逃跑的情況時,彭德懷怒氣沖沖地站起來,用手掌猛地向桌子一擊,吼道:“梁興初!你真是膽大包天,竟敢違抗軍令!……這是犯罪的行為!我彭德懷別的本事沒有,斬馬謖的本事還是有的!”
彭德懷的這一次發怒對各軍震動很大,在緊接著進行的第二次戰役中,志愿軍打得很成功,特別是38軍以果敢堅決的行動堵住了美軍的退路,打得英勇頑強,使南逃北援之敵無法會合,在整個戰役中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志愿軍經三次戰役后,傷亡較多,兵員一時補充不上,而后方供應線又長達數百里,在美戰機不停的攻擊下,后勤供應出現嚴重問題。彭德懷決定立即返回北京面見毛澤東盡快解決。
1951年2月24日,軍委擴大會議在中南海居仁堂總參謀部會議廳召開。有些干部強調國內機構剛剛建立,許多問題一時還難以解決。彭德懷本來就對蘇聯拒絕提供必需的空軍、高炮部隊的援助惱火,看到這種情況,立刻火冒三丈。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吼道:“你們去前線看一看,戰士們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現在第一線部隊的艱苦程度甚至超過長征時期,傷亡了那么多戰士,他們為誰犧牲?為誰流血?……戰士們除了死在戰場上的,還有餓死的、凍死的,他們都是年輕的娃娃呀!難道國內就不能克服困難嗎?”彭德懷的發怒,令居仁堂里氣氛肅然。此后,北京等許多大城市的干部群眾晝夜為志愿軍趕制炒面,迅速送往朝鮮,緩解了志愿軍的斷糧之苦。以后隨著條件的改善,國內的支援工作逐漸走上了正軌。
1951年4月,志愿軍發動了第五次戰役。根據美軍的作戰特點,彭德懷于5月22日電令各兵團后撤時要留一個師至一個軍的兵力,采取逐步后撤、節節狙擊的戰術,殺傷消耗敵人,掩護主力轉移。在后撤過程中,第三兵團所屬的第60軍在北漢江南岸,遭到美軍特遣部隊的割裂,處于三面受敵的不利態勢。5月25日該軍位置偏后的第180師搶渡過北漢江后,被美軍機械化部隊隔離在漢江以北,同軍部失去了聯系。彭德懷得到報告后,立即電令第三兵團速派第60軍第181師和第179師前去救援。第60軍軍長韋杰對派部隊救援不積極,措施也很不力,結果該師數千人沒有突圍出來。
總結這次戰役經驗教訓的會議上,彭德懷在講到第180師受損失情況時,非常氣憤地讓第60軍軍長韋杰站起來,怒氣沖沖地高喊:“韋杰,你這個軍長是怎么當的?……你們那個180師,是可以突圍出來的!你們為什么說他們被包圍了?敵人的坦克汽車沿公路從180師前面過去了,敵人并沒有發現,他們中間也沒有敵人,后面也沒敵人,部隊完全可以利用晚上突圍出來嘛!哪有這樣驚慌失措地把電臺砸掉,把密碼燒掉的?像你這樣的指揮員就是該殺頭!”
事后不久,第60軍軍長韋杰被撤職,第180師師長鄭其貴、副師長段龍章均受到軍法懲處。
治軍不手軟,曾半年處理高官220人
新中國成立后,軍隊由農村轉入城市,中高級干部數量增多。這一時期的重點是制止軍隊生活腐化墮落。1953年至1954年上半年,總政治部直接受理的師以上黨員干部違法亂紀案件中,有30%屬于生活腐化問題。
據羅榮桓的老部下馮征回憶,1953年7月,彭德懷帶領中國人民志愿軍取得了抗美援朝戰爭的勝利。在簽訂停戰協議期間,幾個群眾向他反映,有些軍級干部存在居功自傲、追求享受的腐化苗頭。彭德懷當即嚴厲批評了這幾名干部。當晚,他向毛澤東匯報。
此后,總政派出工作組深入部隊內部,調查居功自傲、追求享樂腐化的行為。半年內,查出腐化墮落、違法違紀的兵團級干部3人,軍級干部12人,師級干部205人。調查處理的結果得到毛澤東的肯定。1954年8月8日,毛澤東將調查報告以中央軍委和總政治部的名義,印發全軍。這就是《中央軍委及總政治部關于制止某些高級干部腐化墮落違法違紀的指示》,又稱“八八指示”。“八八指示”發出后,全軍對高級干部思想作風進行了一次整頓。截止到1955年10月,發現犯有不同程度錯誤的師以上干部達百人之多,97人受到黨紀處分,其中37人受到行政或刑事處分。
“我吃了人民的飯,就要為人民做事,替人民說話”
彭德懷為人剛直爽快,最反對虛偽和明哲保身,敢于堅持真理,有意見敢于直言。他常說:“一個負責干部,在重大問題上必須表明自己的真實觀點,這才叫負責。”
1958年,他去過湖南、河北、甘肅、青海、陜西等10多個省、區檢查工作。在各地,他看到一些已經成熟的莊稼無人收割,大棵大棵的樹被砍來燒炭煉鐵,昔日的青山變成了禿嶺,深為人民的生活擔心。他對各地宣揚的畝產稻谷幾萬斤、紅薯幾十萬斤的“高產典型”十分懷疑,便回到自己的家鄉看個究竟。晚上,他在家里召開有公社、大隊、生產隊干部和社員代表參加的座談會。會上,社員說話吞吞吐吐,各級干部報的畝產數差別很大。為了弄清一畝地到底能產多少糧,會后,他冒著寒風,來到吳公塘幾丘沒有收割的、被干部們稱為的“高產田”邊,幾次蹲下去,扯出禾蔸根數。他對同去的干部說:“你們看,禾蔸這么小,禾苗像棍子粗一根,會有千斤一畝嗎?我們那時在家作田,一畝扮上500斤就算好禾咧!”干部們也都承認,今年收成雖然算好,但實際上沒有講的那么高,畝產數字是喊出來的。
第二天,彭德懷又去看了公社煉鐵廠。彭德懷通過對家鄉的考察,對大煉鋼鐵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出現的問題有了更清晰的了解,也增加了更大的疑慮。接著,彭德懷和周小舟來到毛澤東的故鄉韶山公社,所見所聞與烏石大隊大同小異。
隨后他又去自己30年前舉行武裝起義的平江縣考察群眾的生產和生活情況,有一位當年負傷致殘的老紅軍戰士,看到老領導回來非常激動,從人群中擠過來悄悄塞給他一條紙條,上面寫著“谷撒地,薯葉枯,青壯煉鐵去,收禾童與姑。來年日子怎么過?請為人民鼓嚨呼。”彭德懷看后在筆記本上寫道:“這是群眾多么沉痛的呼聲。”
通過親自深入調查了解,彭德懷發現“大躍進”中存在著嚴重的問題,他決心向黨中央和毛澤東反映。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吃了人民的飯,就要為人民做事,替人民說話。”“我這個人,拿共產黨員標準來衡量很不夠,但有一條我是做到了,就是敢講真話,實事求是。”
(責編/黃夢怡 責校/張超、李希萌 來源/《彭德懷:正氣直言大將軍》,徐焰/文,《北京青年報》 2001年5月8日;《重解長征之謎》,徐焰、馬祥林著,人民出版社2007年7月第1版;《彭德懷在長征中的重大貢獻》,崔向華/文,《解放軍報》2006年10月20日;《抗日戰爭中的元帥將軍》,蕭泓、龔格著,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朝鮮戰爭》,王樹增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4月1日第1版;《永葆“勇敢農民”本色的彭老總》,顏慧/文,《學習時報》2020年6月15日等)
彭德懷大事年表
1898年10月24日,出生于湖南省湘潭縣彭家圍子。
1928年4月,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0年6月,任紅三軍團總指揮。
1931年11月,任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
1934年1月,在中共六屆五中全會上,被選為中央候補委員。
1935年9月任紅軍陜甘支隊司令員,11月任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紅軍第一方面軍司令員。
1936年,被補選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先后任抗日先鋒軍司令員、西北野戰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
全面抗戰時期,任八路軍副總指揮(第十八集團軍副總司令)。
1945年,當選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任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兼總參謀長。
解放戰爭時期,任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司令、西北野戰軍(后編為第一野戰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
新中國成立后,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西北軍政委員會主席、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一書記、西北軍區司令員。
1950年10月,任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指揮中國人民志愿軍赴朝鮮作戰。
1954年后,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國防部長、國防委員會副主席。
1955年,被授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元帥軍銜。
1965年,被任命為“三線”建設委員會副主任。
1974年11月29日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