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一被俘的國民黨上將”
“自辛亥革命起,我一直是在政治舞臺上,
過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人間奇跡,都出現了。”
王陵基(1883-1967),四川樂山人。1950年2月被俘,時任國民黨第七綏靖區司令,國民黨上將軍銜。1964年12月獲得特赦。
王陵基是唯一被俘的國民黨上將。在戰犯管理所,由于眼睛高度近視,他刮胡子時經常弄破臉。杜聿明十分同情,主動為他刮胡子。王陵基寫了一首詩贈給杜聿明:“上將何無用,胡須鬧滿腮。杜兄本能手,刮得換新胎。”
王陵基的精神也在改造中“換新胎”。1964年12月28日,他從法官手中接過特赦證,眼眶泛紅,流下淚水:他終于獲得了新生!
被俘:惶惶不可終日,擔心被處死
1949年12月1日,蔣介石、閻錫山、張群、顧祝同等從重慶逃到成都,想設立臨時指揮部,由胡宗南殘部先在成都附近打一次“漂亮的仗”,阻止解放軍的三面包圍夾擊,再從容逃往西昌,以待國際形勢變化。據王陵基回憶:
誰也沒有料到,不到十天,成都已亂成一團,蔣介石等都先后飛走了。我一看不對,便在12月12日那天悄悄地離開成都,蔣介石臨走前撥給我幾萬兩黃金,我也無法處理。除了拿1000多兩存在一個親戚家中外,便準備先逃到西昌,再設法去臺灣。
我到邛崍縣的時候,聽說李文兵團已向解放軍投誠,我怕李文把我拿去當禮品,便只身連夜逃走,連終日跟在我身邊的一個副官也被我甩掉,因兩個人在一起被盤問起來容易出破綻。我把平日戴的一副墨晶近視眼鏡也摘下來丟掉。結果,被解放軍擋住,我說我是縣政府辦文墨的小職員,叫戴正名,意思是等待時機才正式使用我的名字。他們看我年紀大,又深度近視,走不動路,便不注意我,我趁機溜走……
我從洪雅搭便船去嘉定,還到樂山老家門口和我家開設在樂山大街上的久成元綢緞店看了一下。因我胡子很長,又穿得很破舊,許多熟人迎面而來都沒有認出我。一直等我找到宜賓一個親戚家住下來,才被人懷疑。我又趕忙從宜賓乘船準備去重慶,在江安時被我過去任第3師師長時的一個老部下發覺。他一檢舉我,我知道再也無法隱瞞,就自己坦白承認是王陵基。擔任檢查的解放軍很高興,非常客氣地把我護送到重慶。
王陵基被俘后,被送到重慶化龍橋關押起來,與宋希濂同住一屋。王陵基滿面愁容,整天嘮嘮叨叨,擔心共產黨會把他處死。宋希濂見他惶惶不可終日,就把楊勇司令員接見自己的故事講給他聽,并安慰他:“看樣子,共產黨是不會殺掉我們的,既然已經到了這步境地,發愁也沒有用,不必考慮那么多了。”王陵基這才稍稍安心。
在改造所里擺“上將”架子
到化龍橋不久,王陵基被押送到重慶白公館戰犯管理所。他的抵觸情緒非常嚴重。當時,白公館戰犯管理所的俘管人員大多是西南服務團的青年同志,王陵基竟公開戲稱審訊人員是“童子軍”。他時常教育自己的“難友”:“歷代統治者對失敗者不殺就用,共產黨人對我們這些人實行不審、不判、不殺、不用,只是讓我們活下去……人在屋檐下,誰敢不低頭?”
1956年,王陵基被轉押到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他喜歡談自己“敗走麥城”的糗事,講到自己被俘的過程時認為解放軍這么重視“尋獲”他,可以從側面反映他對于共產黨的重要性。
功德林不僅有學習改造,也有休閑時間。閑暇時,各位“同學”就搞起自己的那一套,杜聿明、劉嘉樹等人打橋牌,李仙洲打太極,黃維總是挺直腰桿在胡同里散步,而王陵基盤腿打坐——他迷信道教。王陵基時常朝西拜神,有一次,他雙眼緊閉跪拜,對面的莫德宏怒斥:“你這是干什么啊?我還沒有死,你拜我干什么?是不是希望我早死?”王陵基滿臉不高興地睜開眼睛站起來,怒道:“你吼個啥子啊?我在做功課關你什么事!你別忘了,我是上將,你是中將,我給你拜啥子!”眼看雙方爭執不下,同房間的文強建議二人互換床位,這樣王陵基靠墻睡,拜神時對著墻,莫德宏覺得自己以前靠墻睡風大,也十分樂意互換,這才平息了一場風波。
經過一番激烈交鋒,認識到“我有罪,重得很”
管理人員了解王陵基的情況后覺得他的言行和他的反動頑固心態有關,便讓他學習毛澤東的《論十大關系》中有關“給戰犯出路”“使他們有自新的機會”等論述。學習后,王陵基自我封閉的思想開始出現松動,他逐漸認識到了共產黨是誠心誠意要把他們這些罪犯改造成新人。
對王陵基思想觸動最大的是原軍統特務徐遠舉的一篇文章。當時,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為了讓各位“同學”互相學習、互相幫助,開辟了墻報《新生園地》供大家交流思想。徐遠舉在《新生園地》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大意是指責王陵基是1927年重慶“三一三慘案”的罪魁禍首,是大軍閥劉湘殘害學生的幫兇。王陵基得知后,覺得茲事體大,回到寢室寫出一篇《事實如下》的文章以表明自己的“清白”,并把這篇文章貼在了徐遠舉文章的旁邊。
王陵基在文章中詭辯道,當年屠殺重慶愛國學生的布告不是他發出的,他并沒有直接屠殺學生,自己作為劉湘的軍師只是間接有罪……他的這種狡辯顯然不能讓大家滿意,大家紛紛質疑王陵基:間接殺人和直接殺人有何區別?古今中外哪個反動頭子是自己親自動手殺的?難道劊子手罪孽深重而指使劊子手的殺人兇手就罪輕甚至沒罪嗎?面對一連串的發問,王陵基啞口無言。
在管理干部和“同學”的幫助下,王陵基終于直面自己深重的罪孽,感嘆道:“我有罪,重得很呦!”自此之后,他開始積極接受改造。參觀全國各地后,他在座談會上主動發言說:“我已是年逾古稀的老朽,自辛亥革命起,我一直是在政治舞臺上,過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人間奇跡,都出現了。我深深感到自己落后了。只要活一天,我就要學習一天,活到老學到老。我敢于在同學們面前發誓:王陵基再也不做頑固派了,一定要爭取改造成新人。”
在勞動中,王陵基也不再落后,當別人勸他休息時,他總是爭辯道:“勞動,是為了改造思想。”剛來時,王陵基竟一下子把牙膏擠出一尺多長,刮胡子時也常常在臉上留下幾道血口子,杜聿明非常同情,經常為他刮胡子。后來,這些瑣碎小事王陵基都做得游刃有余,得心應手。
1964年12月28日,王陵基獲得特赦。當從法官手中接過特赦證時,他流下淚水,衷心感謝黨和政府使他獲得了新生。
黨和政府十分關心王陵基的晚年生活,不僅每月發給他充裕的生活費,還幫他治療高血壓和心臟病、送他去療養。1967年3月17日,王陵基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84歲。他的骨灰被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
(責編/陳小婷 責校/張超、李希萌 來源/《國民黨首要戰犯改造密檔》,史文編著,臺海出版社2013年6月第1版;《沈醉回憶錄:戰犯改造所見聞(一個軍統特務的懺悔錄)》,沈醉著,中國文史出版社2015年1月第1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