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煙觀音

王曉靜

書生獨行在山路上，左邊是刀削般的峭壁，右邊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忽然，身后傳來“嗒嗒”聲，遠遠地過來一個騎驢的黑衣人，頭戴斗笠黑紗遮面。走近一看，是位佝僂老嫗。山路崎嶇狹窄，老嫗坐在驢上顫顫巍巍，書生連忙緊貼峭壁為她讓路。老嫗扭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兩把利刃，又似凜冬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日色已暝，天空像個巨大的硯臺，被人濃濃地蘸了筆墨汁滴進去，慢慢由淡轉濃，暈成一片，山林里有鳥發出磔磔的怪叫，撲楞楞飛過。書生緊了緊衣領，夜間有野獸出沒，得趕快找個地方歇息。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不知走了多久，一輪明月已升上了樹梢，清瑩如玉盤。書生借著月光看到前面有個破敗的寺廟，門前野草沒徑。推開廟門，赫然看見大殿里攏著火堆，那老嫗正坐在一旁閉目養神。書生走過去，也圍著火堆坐下，問道：“老人家，這么晚您要去哪啊？”老嫗沒有抬頭，面紗下忽然傳出一聲輕笑，這笑聲清澈動聽，書生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火苗倏然搖擺不定，老嫗的面紗掀開，緊接著，緩緩地從臉上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皮，一張嬌美絕倫的臉展現出來，老嫗宛然變成了年輕女子。她嬌聲道：“悶死人了。”隨手把假面皮扔在一邊，一雙波光瀲滟的美目似笑非笑地盯著書生。書生呆若木雞，一時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時，門被“咚”地撞開，一股寒風卷著枯葉撲向火堆，火苗頓時起伏不定。挾風進來的是五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有的手里提刀，有的肩上扛著鐵斧，都是山賊打扮。書生趕緊看向女子，她不知何時已恢復了老婦的面容，正不慌不忙地給火堆添柴。

山賊們看到書生都打起了呼哨，為首的絡腮胡大漢上前，一腳把書生踹倒，舉著刀說：“有盤纏就快交出來，否則要你命！”書生連連求饒：“大爺們饒命，我沒錢啊！”

“大胡子”冷笑一聲，揚起刀向書生脖子砍去，千鈞一發之際，忽然一道紫光閃過，“大胡子”趴在了地上。只見老婦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紫綃，她從火堆里撿出一個紅薯，一邊吹著熱氣吃著，一邊將手中紫綃甩得如天女散花，眾山賊揮著武器一擁而上，卻不過幾息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個個躺在地上哼哼。

老婦啃完紅薯，從腰間抽出條繩子道：“我找了你們五人多日，想不到今天自己送上門來了。”說著蹲下身來開始捆綁山賊。

忽然，疾風閃過，三枚小石子打向老婦的三處穴位，她一下子僵立在那兒，動彈不得。山賊們見狀都作鳥獸散，紛紛逃逸。書生緩步走到老婦身邊，掩飾不住得意之色，笑道：“傳說紫綃到處，無人能敵，今日終于得見尊容。紫煙觀音，我為了找你，不遠千里跋涉，從江南來到這巴蜀荒蠻之地，差點被你的易容術騙過，兵書在哪？快交出來吧！”

老婦閉著眼，冷哼一聲：“諸葛兵書，是你這等鼠輩能參得透的嗎？”

“那我就搜身了。”書生說著便逼近身來。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垂在老婦手上的紫綃忽然堅挺如劍，直直地刺向書生，書生忙運力去擋已來不及，胸膛被刺穿，開出了一朵艷紅的花。老嫗拍著手咯咯笑道：“本不想要你的命，誰讓你看過我的臉呢！我早已對你有了防范之心，在我露真容的時候，你眼里的驚喜大過驚訝。”

書生氣絕倒地，老嫗一甩紫綃揚長而去，驢蹄踏破夜色，只留下一小團細碎的煙塵。

過了兩日，城門上懸了五顆人頭，是五個山賊。人們圍在下面議論著。

“聽說是紫煙觀音殺的。”

“娘，為啥叫她紫煙觀音？”

“因為她人美心善，還慣使一條紫綃，出手如一道紫煙，這么一繞，就人頭落地了。”

“聽說她拿著諸葛兵書去投奔起義軍了。”

“聽說她是莫長風大俠的女兒，當之無愧的俠女。”

……

雁鳴長空，斜陽漸沉。蒙面老嫗遙遙獨立，抬頭看看天色，拍了拍胯下的青驢，慢慢走入蒼茫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