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雙

揭方曉

古時河間郡有一小孩，特拗，人稱“拗小子”。

也不知怎地，一天，他突發奇想，要練習射箭。這邊念想才剛起，那邊就立馬行動，每日拉弓引箭，對著家門前十余丈遠的那棵大樹射去。起初，弓起箭落，有的中，有的沒中。慢慢地，每射即中。

同村一老叟，愛開玩笑，人稱“嬉相公”。他每日從拗小子家門口過，見這小子練習射箭，不知疲倦，笑著說：“這箭術夠可以了，你難不成還想練成后羿那般？”

后羿，本稱羿、大羿、司羿，中國遠古五帝時期的神話人物，據說是帝堯的射師、嫦娥的丈夫，神話傳說中的射日英雄。“后羿射日”的神話傳說流傳至今。

拗小子朗聲道：“后羿是我追趕的偶像呢。”

不知過了多久，拗小子箭術進步神速。他不滿足于射門前十余丈遠的那棵大樹了，開始射起了屋后五十丈遠的小樹。起初，弓起箭落，有的中，有的沒中。慢慢地，每射即中。

嬉相公打趣道：“看你這認真勁，大有超越養叔之勢啊！”

養叔，春秋時養國人，名由基，字叔，原為楚莊王近衛軍成員，任楚國宮廄尹，古代著名神箭手，百步外射柳葉百發百中。成語“百步穿楊”出于此。相傳楚王養一白猿機靈無比，其他射手都射不中，養叔卻一箭將其射殺。

拗小子突然靦腆起來，說：“我離百步穿楊還遠著呢。”

又不知過了多久，拗小子箭術日精月進。他不滿足于射屋后五十丈遠的小樹，開始射起了天上百丈遠的大雁。起初，弓起箭落，有的中，有的沒中。慢慢地，每射即中。

嬉相公肅然起敬，說：“這簡直是甘蠅第二啊！”

甘蠅，古代善射者，傳說射箭時，飛禽走獸應聲而倒。

拗小子有些心虛，說：“我暫時還達不到甘蠅那樣的高度。”

又不知過了多久，拗小子箭術已臻化境。他再不滿足于射天上百丈遠的大雁，開始射起了那或遠或近、或靜或動、或疾或緩的流螢。起初，弓起箭落，有的中，有的沒中。慢慢地，每射即中。

那天，當拗小子又一次射中一只雄性流螢之根時，嬉相公感嘆道：“這真是神奇啊，比古時紀昌毫不遜色。”

紀昌，戰國時期趙國邯鄲人，從小便練得一手好箭法，據說其早期“射之射”時，射虱如射馬，后來遇人點化，學會“不射之射”。紀昌死后，邯鄲城內的武士們，都恥于張弓射箭，覺得是對自己及紀昌的莫大侮辱。

拗小子驚恐失色，忙擺著手道：“你這嬉相公，言及紀昌這樣偉大的射手，還請放尊重些，他可是我逾越不了的高峰呢。”

嬉相公一怔，悻悻而笑。轉身嘀咕道：“這拗小子，本事愈來愈大，膽子卻愈發小了，早先的雄心壯志哪兒去了呢？”

彼時，河間郡澤深林密，飛禽走獸數不勝數，當地人多以打獵為生。拗小子箭術已成，自然成為狩獵隊伍中的一員，且每次出手必有無數獵獲，逐漸成為當地獵人之王，廣受尊崇。一次，狩獵隊伍在拗小子的帶領下，圍捕一只巨大的叢林虎，此虎似已成精，神出鬼沒，眾獵人多次設陷阱、打埋伏、下毒餌，皆無功而返。沒奈何，拗小子只得親自出馬。

遠遠地，只見一抹微弱的黃黑交雜之虎紋倏地在枝葉間閃過，瞬間便隱沒于林蔭深處。眾獵人還沒反應過來，拗小子箭已飛出。然后，止住射箭之勢，收回引弓之姿，昂然而立。有人問：“那老虎中箭了嗎？”拗小子聽罷，面露不悅之色，帶著眾獵手穿過叢林，越過溪流，來到一處碩大的山洞里，只見那巨大的老虎喉間沒入一箭，早已倒地身亡。

可是，讓拗小子吃驚的是，巨虎身旁，幾只小虎崽可能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媽媽已經死了，還在吮吸著它的乳頭，歡快地吃奶呢。見有人進得洞來，虎崽們抬起頭看著拗小子他們，眸子清澈如水，里面映照的山林水澤、天常世事，清晰透亮。

拗小子被震撼了，默然而歸。

從此，他忘了弓，忘了箭，也忘了射，并且待人處世不再執拗，反而格外謙恭。但據說他家屋頂上每天就像有人拉開了一張無形的大弓一樣，箭氣沖天，連飛鳥都不敢逾越。

嬉相公見這般景象，沉默良久，由衷地說，拗小子箭術已是天下無雙，非凡夫俗子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