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羈之騾

律新民

秋收剛結束，生產隊長請來了馴馬師巴特。巴特五十歲出頭，膀大腰圓，騎棗紅馬，拎套馬桿，這馬這人，縱橫馳騁的氣勢像滾過來的一團火，怪不得他的名字叫巴特，蒙古語中，巴特就是英雄。

巴特在隊長家酒足飯飽，抄起套馬桿，翻身上馬，猛磕雙蹬，嘚啾啾！嘚啾啾！箭一般沖向山坡上的花舌。

花舌是東坡村的黑騾子。小駒子時，飼養員老溫頭發現它舌頭青白斑駁，所以叫它花舌。

老溫頭說，凡是花舌頭的牲畜都愛記仇，無論是驢是馬是騾，招惹了這種牲畜，保不準哪天一頓蹶子，踢慘你。老溫頭一輩子侍弄牲畜，這說法人們信。

騾子長到八個月就該調教了，花舌兩歲多了，籠頭都沒戴過。它無拘無束，可以搶牛的草，可以搶馬的料，可以掠食青青的莜麥苗。它像撒歡兒的風，在村中自由自在地飄過來蕩過去，人們老遠就躲著它。花舌時常立于村頭土丘，昂首嘶鳴，它喚不出東方日出，卻也有幾分君臨天下的愜意。

花舌哪里知道，它這個非驢非馬的另類，著實讓東坡人頭疼。賣了吧，未經調教的生瓜蛋子，不會干活兒賣不上價;調教吧，因為它是花舌頭，調教中難免抽打呵斥，怕遭記仇報復，隊長馬架那么好，都不愿意接這活兒。當初讓大黑驢和青騍馬鼓搗出這個騾子，是生產隊準備拴膠輪大車，讓它拉稍子的。現在可好，賣了不值錢，調教沒人干，丫丫葫蘆堵屁股——卡那兒了。

巴特將花舌追進了收割后的莜麥地，用套馬桿套住了它的脖子，一邊隨著它跑，一邊順時針給套馬桿擰勁兒，直勒得花舌因呼吸缺氧而停止奔跑。

隊長領著兩個壯小伙兒，強行給花舌戴上籠頭和嚼子。花舌哪里容得巴特騎在自己背上，時而仰身直立，前蹄狂刨;時而騰起后臀，凌空尥蹶。巴特一手攥著它的鬃毛，一手拉緊嚼繩，牢牢地粘在它的背上。狂風驟雨，終有停歇，花舌實在尥不動了。巴特揚起手鞭，驅趕著它跑呀跑，直跑得花舌兩腿發軟大汗淋漓。

巴特一個鷂子翻身跳落地上，指揮隊長和小伙子們，拖起大繩纏住花舌的腿，巴特鉚足勁兒，“咣”的就是一膀子，將花舌抗倒在地。解開大繩，驅花舌重新站起來，又用大繩纏繞它的腿，又被巴特抗擊摔倒……直摔得花舌在巴特面前瑟瑟發抖。

第二天，巴特竟然給花舌備上鞍子，勒緊肚帶，調好雙鐙，騎上它穩穩地繞村子轉了三圈兒。巴特又牽著韁繩，隊長也騎上花舌穩穩地繞村子轉了三圈兒。

巴特說，騾子耐力好，擅長馱載和拉車，而不是騎乘。騾子長到八個月時可直接調教馱和拉，對兩歲多的花舌，首先先馴服它讓人騎乘，然后調教馱和拉就容易了。

花舌果然馱著兩大袋莜麥被牽著走;花舌果然套上嘞嘞車被趕著走，順順當當，穩穩當當。巴特騎上棗紅馬，馱走了生產隊給他的報酬，一只很肥的羊。

誰也沒想到，隊長又騎上花舌的背，卻被花舌一蹶子尥下地。隊長攥住韁繩和嚼繩沒撒手，起身后，揚起鞭就開抽，花舌連躲帶掙，“嘭”的一聲，隊長摔個仰八叉，花舌連籠頭帶嚼子全掙脫，轉身騰起后臀，尥了個比較得意的蹶子，一溜兒煙顛了。

花舌重獲自由，又橫蹦豎躥，恢復了“村霸”的生活狀態。人們嘆息，白搭了一只羊，白瞎了一頭騾。

那天早晨，花舌咋就陷進了隊長家房后的廢薯窖，它的脖子咋就卡在窖檁上憋斷了氣兒。人們奔走相告，涌出家門爭相圍觀，一張張驚詫的面孔，并未掩著絲毫的幸災樂禍。

花舌的舌頭從它的嘴角耷拉出老長，人們湊上去，這舌頭根本就沒有青白斑駁的花兒，這是清一色的淡紅色呀！隊長瞥一眼老溫頭，老溫頭辯解說，不可能是自己當年看花了眼，它舌頭上的青色花斑或許是胎記，長大后又消失了。

人們議論著，惋惜著，覺得花舌不僅僅是陷進廢薯窖憋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