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春

劉正權

好男有毛不鞭春，周組長你不能這么促狹咱寨子的老少爺們兒！說話間陳六把褲管擼起來，展示那一腿濃密的汗毛給周志山看。

怎么就促狹寨子里的老少爺們兒了？明明是大好事一件！開春，周志山巴心巴肝找了縣里惠農合作社下鄉，但凡愿意加入合作社的，免費送種子生物肥，真正天上掉餡餅的事呢。

砸誰頭上誰不樂呵啊。

偏偏村主任陳六黑起一張臉，給周志山來了個夾槍帶棒。

周志山駐黑王寨工作組有日子了，曉得這話里槍也好棒也罷，都不是刻意針對他的，就耐著性子等陳六解釋。

陳六不做正面回復，說鞭春是個啥講究，周組長你曉得不？

周志山搖頭，黑王寨的講究太多，他曉得的有限。

鞭春是一種農耕風俗。春天是耕種的好時機，可在隋煬帝統治時期，卻禁止老百姓在這關鍵的時期讓牛下地干活，因為隋煬帝自己屬牛。老百姓為了泄憤，便紛紛在暗地里鞭打自家的耕牛，漸漸形成風俗。后來在舉行鞭春儀式的時候，人們會在紙扎的牛肚子里塞上各種糧食，一直抽打到里面的糧食紛紛掉落出來。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很多一年到頭都吃不飽飯的貧苦窮人便會蜂擁而上，將散落于地上的糧食一搶而空。

沒等陳六說完，周志山就明白好男有毛不鞭春的意思了，好男兒身體健壯，能依靠自己的能力過上富裕的日子，而不是通過嗟來之食的方式。

明白了又好笑，都什么時代了，我看你陳六白長了一腿毛。

陳六不服氣，做人有志氣有骨氣還有錯了？

周志山說，有志氣有骨氣當然對，還得有頭腦。

陳六摸著自己腦袋，我怎么就沒頭腦了？

周志山說，惠農合作社是縣里最大的農民合作社，以努力實現現代農業高效、農民增收為服務宗旨。

你的意思，加入合作社對黑王寨農業發展有好處？

天大的好處。周志山笑，之前的黑王寨葛粉，還有香菇、木耳，都是通過他們對外銷售的。

我說外面怎么知道咱們黑王寨有這些好東西！陳六不好意思地咂咂嘴。

這年月，酒香也怕巷子深！周志山說，我跟惠農合作社談好了，這些免費的種子生物肥，是做實驗用的，讓每家每戶拿一塊田出來，試種富硒大米。

富硒大米？陳六眼睛一亮。

咱們縣能成為長壽之鄉，這富硒大米功不可沒，惠農合作社的土肥專家說了，黑王寨的土壤最適合大面積種植富硒大米了。

要我說，最好還來個原生態種植，不打殺蟲藥，不噴除草劑。陳六補充，那樣的大米吃起來放心。

對啊，這就是惠農合作社對我們的要求，就擔心你們做不到。

切！陳六說，這又不是高科技精尖端的技術，出點傻力氣就行，會辦不到？

周志山還是有顧慮，這些年，老百姓種地，依賴農藥除草殺蟲，成了習慣，誰還舍得出那種辛苦力。

不出辛苦力，哪來快活吃！陳六大手一揮，看我的吧，一句話的事！

還真是一句話的事。

惠農合作社到黑王寨免費分發種子和生物肥那天，黑王寨的當家男人都到了。

陳六先不提領種子生物肥，陳六把大肥褲管擼起來，說我先給大家打個樣，是好男人的，都學我，亮出一腿好毛來。

亮腿毛，還是大集體時男人們常干的事，但凡有男人干活偷奸耍滑，就會被大家伙摁地上，擼起褲管，看腿上長毛了沒有。

不長毛的，那是女人。

誰甘愿被人說不是男人啊，那是辱沒祖宗的事。

緣于此，偷奸耍滑這四個字，在黑王寨男人身上沒有生存之地，土地承包后，更是連影子都不見，大家都跟土地講狠呢。

見村主任帶頭講狠，黑王寨的老少爺們兒齊刷刷彎下腰，擼起褲管，頓時黑壓壓一片腿毛，好不壯觀！

惠農合作社的負責人很奇怪，這是玩什么名堂？剛要發問，周志山把指頭豎在唇邊，噓了一聲，意思讓他靜觀事態。

陳六把大腿拍一下，很響亮，他的嗓門更響亮，今兒個惠農合作社給咱們免費送種子生物肥，為的是下一步富硒大米能夠在黑王寨大面積種植。

黑王寨要種富硒大米了！大家一聽來了勁，這富硒大米，可是普通大米幾倍的價格，而且好多著呢，抗病抗衰老，延長壽命。

簡直就是大米中的人參果。

見大伙嚷嚷得起勁，陳六使勁吼了一嗓子，想要吃人參果的，先得給我撂句話，種富硒大米，一不能打殺蟲藥，二不能噴除草劑，做得到的，就領種子和生物肥，做不到的，給我靠邊站。

搞得誰腿上沒毛似的，憑啥要靠邊站！眾人哄一聲，擠到惠農合作社的大卡車旁，幫著卸種子和生物肥。

到底是有毛的男人，卸的力度大且猛，有小袋的種子和小袋的生物肥，從裂了縫的大袋里掉落。

遠遠地，有人拄拐走了過來，是寨子里上了百歲的八爺，八爺人上了年紀，中氣卻很足，老遠叫嚷著，鞭春呢，咋沒人叫我一聲。

陳六迎上去搭腔，您不缺吃不缺穿的，還湊這種熱鬧？

八爺不樂意了，我是不缺吃不缺穿，可我腿上還有毛啊，不鞭春咋能吃上富硒大米，再活下一個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