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色興安嶺到銀色葉尼塞河
——試談蒙古族科爾沁民歌和圖瓦民歌的內在聯系

○ 烏蘭杰

一支古老的民歌曲調，于不同歷史時期內在不同地區、不同國家和民族中流傳。歷經滄桑歲月，其曲調、歌詞和歌名均發生了變化。但萬變不離其宗，曲調的基本方面沒有改變，依舊保持著原有特點。從比較音樂學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曲調便稱之為同宗民歌曲調。

我接觸俄國圖瓦民歌并對同宗民歌產生興趣，始于2007年春節期間。當時，內蒙古電視臺舉辦“成龍杯”國際蒙古族長調民歌演唱電視大賽暨論文比賽，我應邀擔任論文評委。俄羅斯聯邦圖瓦共和國獲“人民藝術家”稱號的著名男高音歌唱家達米爾·奧勒（1953—，Demir-Ool）先生，也應邀參加了此次活動，并登臺示范演唱圖瓦民歌。所幸的是，主辦方將我倆安排在一個房間。原來，達米爾·奧勒的母親是蒙古族，名字叫做賀喜格圖。因此，達米爾·奧勒會說一口流利的蒙語，我們兩人可以自由交談。

我和達米爾·奧勒進行交流，向他了解俄國圖瓦民歌，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于是，我請求達米爾·奧勒給我唱幾首圖瓦民歌，他痛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我潛心聆聽他所演唱的圖瓦民歌，都是短調形態，五聲音階調式，音樂風格與蒙古族民歌基本一致。更重要的是，有些圖瓦民歌的曲調，竟然和蒙古族民歌十分相似。從此，我便開始著手進行蒙古族民歌和圖瓦民歌的比較研究，積累有關同宗民歌方面的資料。下面，我向大家介紹五首俄國圖瓦民歌曲調，并且和相關的蒙古族民歌曲調進行比較。

一、一首民歌曲調在三國輾轉流傳—《阿勒泰杭蓋》

必然性通過偶然性開辟道路，意想不到的事情終于發生了！達米爾·奧勒所唱的民歌中，有一首叫做《納林河畔的柳叢》，竟然和內蒙古巴彥淖爾盟烏拉特民歌《阿勒泰杭蓋》的曲調基本相同，屬于同宗民歌，這一發現使我驚訝不已?。ㄒ娮V例1）

譜例1 《納林河畔的柳叢》片段；達米爾·奧勒演唱；烏蘭杰記譜

歌詞大意：

納林河畔的柳叢，隨風搖擺細又長。

草原上的青年人，跳舞唱歌多歡暢！

達米爾·奧勒先生告訴我，《納林河畔的柳叢》是一首喀爾喀蒙古民歌。原來，他的母親賀喜格圖老人是喀爾喀蒙古人，當地有名的民間歌手。其家鄉在薩彥嶺山脈南麓，地處蒙古國和俄羅斯邊界，與圖瓦共和國相毗鄰。生活在兩國邊界一帶的蒙古人和圖瓦人，世代友好相處，來往密切，語言相通，互通婚姻，會唱彼此的民歌。因此，達米爾·奧勒從小就跟母親學會了《納林河畔的柳叢》這首民歌。換言之，賀喜格圖老人把這首喀爾喀蒙古民歌帶到了俄國圖瓦，堪稱是蒙古族和圖瓦音樂交流的生動例證。

《納林河畔的柳叢》和《阿勒泰杭蓋》①參見烏·那仁巴圖、達·仁沁編：《蒙古民歌五百首》，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79年。這兩首民歌都是宴歌酒曲，題材相同且曲調、調式、節奏型幾乎完全一樣，屬于典型的同宗民歌。（見譜例2）

譜例2 《阿勒泰杭蓋》片段；其木格索演唱；烏蘭杰記譜

歌詞大意：

阿勒泰杭蓋遠在北方，尊貴的客人前來拜訪。

我們的友誼天長日久，親切問候和跳舞歌唱！

烏拉特蒙古族中流傳《阿勒泰杭蓋》，并不是偶然現象，而是有其歷史根據。我們知道，烏拉特蒙古人原屬于科爾沁蒙古部落系統。蒙古汗國初期，科爾沁蒙古部落游牧于現今蒙古國的后杭蓋省。后來，其牧地擴展到阿勒泰山一帶。1206年左右，科爾沁部落首領拙赤·合撒兒，率領該部南徙到海拉爾河—額爾古納河流域。北元時期，奎孟克塔斯哈喇，“生卒年月不詳。成吉思汗弟哈布圖合撒爾第十四世孫，游牧于呼倫貝爾一帶，明朝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舉步向東南遷移，越過大興安嶺，駐牧于遼河上游南北，嫩江中下游東西兩畔”②文精主編：《蒙古族大辭典》，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44頁。。因此，科爾沁蒙古部落的古老民歌中，歌唱“阿魯杭蓋”（北杭蓋）的曲目較多，尚保留著這一段歷史的記憶。清順治五年（1648年），原屬于科爾沁系統的烏拉特、四子王、茂明安等蒙古部落奉命西遷，從呼倫貝爾草原來到黃河沿岸。康熙年間，上述部落被編入了烏蘭察布盟。由此可以推斷，1206年以前，《阿勒泰杭蓋》的曲調已經在蒙古高原上流傳，后隨著科爾沁蒙古部落的遷徙路線，輾轉播撒到內蒙古西部的烏拉特草原。

蒙古族素來能歌善舞，古代蒙古族人喜歡跳“迭卜先”—集體踏歌，長期保留著氏族部落時代的遺風。例如，元代文人貢師泰在其《上京大宴和樊時中侍御》一詩歌中寫道：“舞轉星河影，歌騰陸海濤。齊聲才起和，頓足復分曹。”③〔清〕顧嗣立編：《元詩選》中冊，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939頁。

該詩中所描寫的熱烈場面，便是元代蒙古族人跳集體踏歌“迭卜先”的情景。無獨有偶，從現今所流傳的蒙古族民歌中，往往可以找到一些節奏型的宴歌酒曲。這些所謂的民歌包括《阿勒泰杭蓋》在內，其實都是古代的踏歌舞曲，且與集體舞蹈結合在一起。后來因載歌載舞的集體踏歌逐漸消失，這些舞曲便脫離了舞蹈便以民歌的面目流傳下來，使人難以識別其廬山真面目。因此，《阿勒泰杭蓋》這首民歌，不僅是比較音樂學方面的重要資料，同時在蒙古族音樂史、音樂地理學等方面也具有重要意義。

二、同宗民歌曲調

蒙古族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生活于廣袤的蒙古高原，其活動范圍非常廣闊。何況，由于戰爭和部落遷徙等原因，蒙古族的生存空間常常發生改變。不同歷史時期內，蒙古族與不同民族和國家相毗鄰，從而彼此產生經濟、文化交流。且以俄羅斯境內的圖瓦人為例，歷史上的圖瓦人和蒙古族關系密切。因此，蒙古族和圖瓦人彼此學習借鑒民歌，從而產生同宗民歌曲調，應該說是一件自然的事情。

（一）圖瓦民歌《伊什金納》—扎賚特民歌《阿麗瑪》

《伊什金納》④該音頻由圖瓦文化中心錄制于2019年9月，筆者根據音頻記譜。是一首圖瓦傳統民歌，由圖瓦著名女歌唱家喬杜拉·圖馬特（Choduraa Tumat）演唱，這首歌是她小時候在姐姐家蘇木（Ishkin）學會的，其慢板民歌主題為準長調音樂風格，在圖瓦民歌中較為罕見。有意思的是，內蒙古興安盟扎賚特旗北部山區，流行著一首愛情民歌—《阿麗瑪》，同樣屬于準長調音樂形態，其曲調、節奏、調式和音樂風格同《伊什金納》十分相似，可以看作是一首同宗民歌。（見譜例3、譜例4）

譜例3 《伊什金納》；喬杜拉·圖馬特演唱；烏蘭杰記譜

譜例4 《阿麗瑪》⑤烏蘭杰編：《扎賚特民歌》，北京：民族出版社，2006年，第106；321頁。；阿民巴圖、吉米楊演唱；烏蘭杰記譜

歌詞大意：

登上北山放眼瞭望，遼闊草原多么寬廣。

金色世界多么美好？我思念阿麗瑪姑娘！

我們知道，俄羅斯圖瓦民歌以短調音樂形態為主，類似這樣的準長調民歌是很少的。然而，內蒙古興安盟扎賚特旗與俄羅斯圖瓦共和國東西遙遙相望，距離數千公里，竟然流傳著同宗民歌，堪稱是音樂史上的奇跡！這兩首民歌的曲調如此相似，斷不可能是偶然巧合的產物，而是存在著必然的內在聯系，有待我們進一步深入研究。

（二）圖瓦民歌《駿馬贊》—科爾沁短調民歌《找牛犢》

達米爾·奧勒演唱的民歌中，還有《駿馬贊》和《情歌》兩首曲目，均為短調形態，其音樂風格同蒙古族民歌曲調十分相似。《駿馬贊》是徵調式，上下兩句樂段體結構。第一句6小節，第二句4小節，為非對稱性結構。兩句開頭重復，節奏均衡，描繪駿馬奔騰的形象。（見譜例5）

譜例5 《駿馬贊》片段；達米爾·奧勒演唱；烏蘭杰記譜

《找牛犢》則是一首科爾沁短調民歌，無論其曲調、結構、調式和節奏，都與《駿馬贊》非常相似。兩首民歌如此雷同，不可能是偶然現象，必定存在著某種內在聯系，不排除是古代的同宗民歌。（見譜例6）

譜例6 《找牛犢》⑥烏蘭杰編：《扎賚特民歌》，北京：民族出版社，2006年，第106；321頁。；鐵鋼演唱；烏蘭杰記譜

歌詞大意：

我的牛犢走丟了，走上北山把它找。

小牛犢呀別淘氣，快快回家好不好？

（三）圖瓦民歌《情歌》—科爾沁民歌《灰鶴之歌》

達米爾·奧勒演唱的《情歌》是一首圖瓦短調民歌，商調式，上下句樂段體結構。上句6小節，下句4小節，為不對稱的非方整性結構，充滿動力感。中間是兩小節的襯句，呼喚性的長音節奏和音調，正好與前面形成鮮明對比。（見譜例7）

譜例7 《情歌》；達米爾·奧勒演唱；烏蘭杰記譜

《灰鶴之歌》是一首科爾沁民歌，屬于擬人化的動物敘事歌曲。從其調式和結構來看，《灰鶴之歌》和《情歌》的區別較大。但從其曲調來看，兩首民歌則較為相似。尤其是《灰鶴之歌》的中間部分，更是顯得和《情歌》雷同，且節奏都是復合節奏型，均具有薩滿教歌曲的風格特征，明顯存在著內在聯系。（見譜例8）

譜例8 《灰鶴之歌》⑦同注⑤，第171頁。；巴拉珠爾演唱；烏蘭杰記譜

歌詞大意：

地里秋糧一堆堆，我們吃得好快活。

四十萬只灰鶴中，灰鶴之王就是我！

（四）圖瓦歌曲《葉尼塞河，母親河》—科爾沁佛教歌曲《瑜伽喇嘛取經歌》

《葉尼塞河，母親河》是一首大型呼麥歌曲，由圖瓦民間女歌唱家娜杰日達·庫拉爾（Nadezhda Kuular）作曲，并由她本人演唱，現在已成為圖瓦當代民歌。這首歌曲的主題音調簡潔，風格古樸，拍，具有鮮明的舞蹈性特點。（見譜例9）

譜例9 《葉尼塞河，母親河》片段⑧譜例9出自圖瓦阿拉什樂團（Alash Ensemble）重新編曲的版本，筆者根據該樂隊2007年出版的第一張專輯《Alash》的音頻資料記譜。；弗拉基米爾·瑟林奧勒作詞；娜杰日達·庫拉爾作曲并演唱；巴圖歐其爾譯詞；烏蘭杰記譜

中速

歌詞大意：

耶咿！

我的葉尼塞河，薩彥嶺和唐努山！

從古至今是我的家鄉，耶咿，啊喔咿。

清脆而動人的呼麥，啊喔咿，啊喔咿，

從古至今是我靈魂般伴隨的歌聲，耶咿，啊喔咿。

喔咿！

我們歌唱呼麥的古老的祖先，啊喔咿，啊喔咿，

也許化作石碑和石人聳立著，

他們的子孫我們，

依然傳唱著祖先的天籟—呼麥。

耶咿！

我們的歌唱卡基拉的遠古祖先們，啊喔咿，啊喔咿，

化作巖石在家鄉聳立著，啊喔咿，啊喔咿。

他們的后代我們，啊喔咿，啊喔咿，

依然歌唱著動聽的卡基拉，啊喔咿，啊喔咿。

《瑜伽喇嘛取經歌》是一首科爾沁地區的佛教歌曲，結構較為龐大，由四個樂句構成的復樂段。前兩句是重復的，形成所謂“雙句頭”結構模式。通過比較可以看出，《瑜伽喇嘛取經歌》的曲調、調式和節奏型與圖瓦歌曲《葉尼塞河，母親河》的慢板主題是非常相似的。兩者都是宮調式、拍子。尤其是曲調開始的前兩個樂句，幾乎一模一樣，令筆者感到驚奇不已。

一般說來，同宗民歌曲調產生的年代，往往是古樸簡短者在前，反之亦然?！度~尼塞河，母親河》的主題—圖瓦民歌曲調結構簡短，風格古樸。由此來看，其產生年代應該比《瑜伽喇嘛取經歌》更加古老。（見譜例10）

譜例10 《瑜伽喇嘛取經歌》⑨同注⑤，第181頁。；巴拉珠爾演唱；烏蘭杰記譜

歌詞大意：

我將前往天龍八部，專程迎請寶卷經書。

諸位弟子耐心等待，為師不會逗留許久。

1993年，娜杰日達·庫拉爾創作了《葉尼塞河，母親河》這首呼麥歌曲，流傳甚廣。但筆者認為，作者極有可能是根據圖瓦民歌主題改編的。無論如何，《瑜伽喇嘛取經歌》和《葉尼塞河，母親河》非常相似，不大可能出于巧合，而是兩者必然存在著內在聯系，不排除是古代的同宗民歌。

那么，我是怎樣得到《葉尼塞河，母親河》這首歌曲的呢？這里必須提到一個人：烏英嘎女士—蒙古族女青年歌唱家。2006年，我長住內蒙古藝術學院，編撰《蒙古學百科全書·藝術卷》。當時，烏英嘎是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的一名碩士研究生，師從閣日樂圖教授，主修長調演唱專業。烏英嘎舉行學位論文答辯會時，我受邀前去參加。答辯會的后半部分是畢業演唱會，烏英嘎當場播放了一首圖瓦呼麥歌曲，我聽到后怦然心動。哇！這支呼麥曲調怎么和《瑜伽喇嘛取經歌》那么相似呀？答辯會圓滿結束，烏英嘎順利獲得了碩士學位。我上臺向她表示祝賀，同時請求她提供這份呼麥資料。烏英嘎爽快地答應，很快便發來了這首呼麥歌曲。遺憾的是，因我的電腦出了毛病，竟然丟失了這份資料。我心有不甘，再次請求烏英嘎提供這份資料。2019年11月27日下午，我終于收到了她發來的音響資料，圖瓦呼麥歌曲失而復得，心里非常高興！后來，我又有幸結識了青年學者巴圖歐其爾，他向我提供了《葉尼塞河，母親河》的完整資料，并且翻譯了歌詞。在此，我向烏英嘎女士和巴圖歐其爾先生表示誠摯的感謝！

三、幾點感悟

本文中所列舉的譜例，幾乎全部都是科爾沁民歌。換言之，蒙古族民歌和圖瓦民歌中的同宗曲調，主要存在于科爾沁民歌領域。那么，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從比較音樂學來看，這是一個很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

（一）蒙古族音樂風格：“遠距離相似近距離相異”

從地形上看，內蒙古自治區的地形為南北狹窄，東西狹長，俗稱一條“黃瓜地”。與此相關，蒙古族音樂風格的分布，主要以東西走向為主。其基本特征是：“遠距離相似近距離相異。”例如，內蒙古東部的科爾沁地區和中部的錫林郭勒地區，地理上距離相近，但音樂風格卻相差較遠。反之，科爾沁地區和阿拉善地區，地理上距離遙遠，但音樂風格卻較為相似。無獨有偶，我們通過比較后發現，內蒙古科爾沁地區和俄羅斯圖瓦共和國之間，同樣存在著這樣的音樂現象?？茽柷叩貐^和圖瓦東西相距數千公里，音樂卻彼此相似，居然存在著同宗民歌。由此可知，音樂風格“遠距離相似近距離相異”的現象，帶有一定的普遍性和規律性。

（二）“遠距離相似近距離相異”：社會發展不平衡的產物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音樂風格“遠距離相似近距離相異”的背后，隱藏著另一個現象，即草原社會發展不平衡規律。13世紀初，從蒙古汗國直至元代，蒙古高原的歷史車輪進入了快速發展車道，草原社會進入轉型期，跨入游牧封建制時代，社會發展取得了長足進步。然而，從矛盾論的觀點來看，客觀事物的平衡是相對的，不平衡則是絕對的。且以元朝為例，從元世祖忽必烈時代始，內蒙古中部地區形成所謂“元上都—大都”京畿文化圈?！霸⒁院?，實行兩都制，皇帝每年往來于大都（今北京）與上都之間?！雹怅惛呷A、史衛民：《元上都》，長春：吉林教育出版社，1988年，第1頁。忽必烈建立上都，既出于軍事政治需要，也出于經濟文化需要。該地區位于蒙古高原和中原地區的連接部，戰略地位十分重要。經過長期經營，上都成為大元帝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又是草原“絲綢之路”的起點。無論是畜牧業經濟、文化藝術、科學技術乃至國際貿易等方面，均得到高度發展，“元上都—大都”京畿文化圈最終得以形成，并且成為中國的首善地區，遠遠超越蒙古高原的邊緣地區。

從歷史上看，當時的科爾沁蒙古部落，游牧于海拉爾河—額爾古納河流域的山林地帶。地處邊陲，交通閉塞，信息不暢。在這樣的自然條件下，其社會發展相對滯后，遠遠落在中部地區的后面。從音樂方面來說，科爾沁蒙古族人長期保留著古老的音樂形態和音樂風格。換言之，內蒙古中部地區元明時代的音樂風格和形態，基本上被保留在現今內蒙古科爾沁地區。

（三）科爾沁：山林狩獵文化—草原游牧文化轉型的橋梁

蒙古族草原文化的發展歷程，經歷了三個不同的歷史階段：山林狩獵文化—草原游牧文化—村落農耕文化。如前所述，科爾沁蒙古部落長期生活在大興安嶺山林地帶。布里亞特、巴爾虎、禿馬惕（圖瓦）等蒙古部落，統稱為“林木中百姓”。古代圖瓦人以狩獵為業，信奉薩滿教。其音樂以狩獵歌曲、薩滿教歌舞、集體踏歌為主。通觀俄羅斯圖瓦人的傳統民歌，基本上都是短調形態，長調音樂沒有得到充分發展，長期保持著氏族部落時代的遺風。

15世紀中葉以來，科爾沁蒙古族人與“林木中百姓”相毗鄰，受到山林狩獵文化的深刻影響。明朝中期，科爾沁蒙古部落大舉南遷，跨入東北松嫩平原，逐漸向西擴展，到達西遼河流域。至此，科爾沁蒙古族人與烏梁海蒙古部落相雜處，又與中部地區的察哈爾蒙古部落相毗鄰。新的生存環境下，科爾沁蒙古族人的畜牧業經濟得到迅猛發展。與此相關，長調民歌勃然興起，并且占據了重要地位。然而，科爾沁蒙古族人依舊保留著山林狩獵文化時期的濃厚遺風。諸如，科爾沁蒙古地區至今流行著薩滿教，巫師演唱神曲，民眾喜歡跳的安代歌舞，且短調民歌、長篇敘事歌、“胡仁·烏力格爾”（說書）十分發達，英雄史詩依舊流傳。概括起來說，科爾沁地區傳統音樂的特點是：長調與短調共存，民歌與說唱并重，查瑪舞和安代舞并存，同樣保留著氏族部落時代的遺風。

蒙古族從山林狩獵文化向草原游牧文化轉型過渡中，科爾沁蒙古族人搭乘了末班車，最后完成了這個轉型過程?？茽柷呙晒抛迕窀柽B接著山林狩獵文化和草原游牧文化兩個歷史時期，形成一座跨時代的橋梁。俄羅斯圖瓦人的傳統音樂，至今完整地保留著“山林狩獵文化”形態，從而與科爾沁民歌存在著某些共同點。由此可知，科爾沁民歌和圖瓦民歌中的同宗民歌，無疑是屬于歷史造成的必然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