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棗兒

◇海 涌

一走進眼前這個院子我就覺著有點熟悉。

高伯說，他年輕時村里來了一群插隊知青，就住在這兒。后來知青們都返城了，這里就被當作了學校，再后來村里蓋了新校舍，就一直荒著沒人住了。

幾乎每年的秋天我都會來這里采風，就住在高伯家。這次來不想寫東西，我只想安靜地住幾天。在高伯家喝過了酒，我就對高伯說，這次不住他家了，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住。高伯詫異了一會兒說，走吧。于是就把我帶到了這個地方。

院子里只有幾間土坯房，周圍雜草叢生。

整整一個下午，我終于收拾出了一個房間。高伯幫我鋪上了從他家里帶來的被褥，還給我拿來了幾根蠟燭。

高伯臨走的時候酒已經醒了大半，便對我說，別鬧了，還是到我家去吧。我說不，這里很好。

這時已經到了晚飯時間，高伯又拉我回他家喝酒。我說不了，我要睡了。

夜色降臨，時光模糊。

我穿著綠軍裝，坐在卡車上隨著一群熱血青年，一路唱著歌來到一座偏僻的山村。在這片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中，我們開始學著農耕，學著和城市不一樣的生活。

我認識了一個農家女孩，她叫秋棗兒。

她家就住在我們青年點的隔院。我總能看見秋棗兒在院子里出出進進地晾衣服、收拾農具，偶爾也會向著我們的院子里張望一下，每次都能和我看她的眼神對上，然后她就低頭進屋了。

每次下地的時候，秋棗兒總是早早扛著鋤頭在我們青年點門前等著。有人問，秋棗兒等誰啊？秋棗兒說，不等誰，就是看看……

秋棗兒愿意和我一起干活兒，種地的時候她總笑我笨，于是就拿過我手里的農具，教我培土背壟。

閑著的時候我也會教她背誦革命詩詞，秋棗兒不認字但很聰明，幾個月下來已經能背出許多詩詞了。背完一首七律或者沁園春，她都會笑著看我，討我的夸獎。

我喜歡看秋棗兒的樣子，尤其是她笑著看我的時候。

有一天我對秋棗兒說，你想到城里嗎？

秋棗兒說，你想留在這里嗎？說完就又笑了。

可每次秋棗兒沖我笑的時候，秋棗兒她爹總在一邊用眼睛剜我。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為什么秋棗兒不再早早地扛著鋤頭等我了，也不再和我說話了，也看不見她笑了。

我經常會看見秋棗兒一個人坐在田埂上發呆，一坐就是很久。

有人說秋棗兒要嫁人了，嫁給鄰村生產隊的隊長，大她二十歲，還有點瘸，是她爹做的主。那天我正好接到了回城的通知。

臨回城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東西都準備好了，那也正是秋棗兒出嫁的前一天，我看見秋棗兒就站在青年點院門前向我們住的房間里張望，一身紅衣很扎眼。

她看見我之后就轉身走了，我跟著秋棗兒來到村旁邊的楊樹林。

沉默很久，誰也不知道說什么。

我說，我會回來看你的。秋棗兒說，我等。

我說，我真的會回來。秋棗兒說，嗯。

夜風有點涼了，我把身上的軍裝脫下來給秋棗兒披在了身上，手沒離開她的肩膀……

這時候身后有火把亮起來。秋棗兒她爹和與他同齡的女婿正領著一伙兒人朝這邊走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一把鐵鍬就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腦袋上。我看見自己躺在血泊中，死了……

猛然，我從夢里醒過來。

屋子里一片漆黑，頭還隱隱地疼。上山下鄉那都是我父輩時代的事了，我怎么會做這樣的夢？我正躺在炕上納悶兒，屋外有聲音，像是唱歌又像是在哭。我仔細聽那嚶嚶唧唧的聲音——

天亮了，大霧就要散了，該走的都要走了，快呀快回來。

我有點害怕，點上一根蠟燭看了一下手表，已經是凌晨4點多了，這個時間該不會有什么鬼魂吧？

于是我把門打開一條縫，借著月光，一個身影正慢悠悠地圍著棗樹一圈一圈地轉著，嘴里哼唱著這首歌謠。

許是看見屋子里亮起了燭光，那身影慢悠悠地回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是在黑暗中看見一頭白發，很長。應該是個女人，肯定是個瘋了的女人。

那瘋婆子向著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繼續圍著棗樹唱歌。我趕忙關緊門戶，回到炕上等著天亮。我又看了一下手表還是凌晨4點。時間過得真慢。

門被推開了，吱呀一聲。我緊張地坐起身。是高伯，手里還拎著手電筒。他怕我有什么閃失，早早就來了。

院子里那瘋婆子看見有人來也沒走，還在繼續唱著歌。

見我神色詫異，高伯就說，那是隔院的瘋子，以前和一個下鄉的知青搞對象，沒成，就瘋了。說著用手電照了一下院子里那瘋婆子。

我分明看見她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綠軍裝。

我問高伯那瘋婆子叫什么名字。

秋棗兒。高伯說得輕描淡寫，全然沒看見我此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