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郎

◇海 涌

許多年以后，郎公子成了郎老先生。

此時郎老先生正坐在庭院里獨自斟飲，想著當年舊事。

三十多年前正值清末民初，郎公子祖上曾在前朝為官，如今雖是換了朝代也頗有家資，不需要做甚營生，加之郎夫人持家有道，日子還算殷實。

郎公子年過三旬卻無子嗣，整日醉心書法，自幼臨習顏體，楷書學麻姑碑，行書臨爭座位，在小鎮也算是布衣名流。

那一日，新任的何鎮長請酒，自然都是當鎮名流文士。郎公子必然也在其座，酒席間少不了官話客套，郎公子不善此道，便在三巡以后告了個內急，隨意在外間廳堂踱步。

廳堂墻上雖掛著字畫云片，但大多是泛泛之流。忽然郎公子在一幅書法條幅前駐足，那字跡用筆清雅不俗，頗有董其昌氣韻。

此時何鎮長也出來解手，見郎公子對這幅字正頷首贊嘆，便說那是小女所寫，小女自幼喜好書法，日后還要請郎公子指點，又叫人請出何小姐來見。

不多時，何小姐來至廳堂。郎公子見眼前的女子，也就十八九歲，玲瓏清秀，全無小家碧玉的扭捏，心中總覺著在哪里見過。

何小姐一見郎公子面目俊朗，唇上一抹燕尾小胡子，長衫革履，亦覺著似曾相識。

何鎮長笑言讓何小姐將郎公子認作師父。

從此，郎公子便是何家常客，與何小姐切磋書法，時間一長便有了彼此傾慕之意。奈何各有所慮，只得眉目傳情，多半是相互瞥上幾眼，又急急躲過。

又過了些時日，何鎮長走動了關系謀職上調，舉家欲遷往縣城。臨行前不免又是宴請鄉紳。酒席間眾人舉杯恭賀，唯有郎公子悻悻不語，自顧自斟飲。不覺已有了醉意，便起身告辭。眾人酒意正酣，誰也沒在意郎公子離席。

剛一出門，郎公子便見何小姐早等在門外。二人心中雖有別詞萬千，此時卻也語塞難言，于是二人默默不語，沿著鎮上的青石路一直走到鎮外的河邊。到了河邊二人才意識到，兩只手不知何時已緊緊牽在一起。

事已至此，二人終于將那心中所有愛戀之情相互道出。

而不遠處另一雙眼睛早已淚光迷離，正是郎夫人。郎夫人見郎公子深夜未歸，害怕夫君酒后走夜路有個閃失，便到何府門旁守候，忽見郎公子與何家小姐一同出來，便尾隨其后，方才見到那一幕。

郎夫人雖聽不清二人的言語，但見兩個身影緊緊擁在一起，早已心似油烹，轉身離去。

過了幾天，有人說鎮長上任途中遇到山匪，斃命，何小姐被搶上山，途中跳崖身亡；也有人說何小姐根本就沒有跟著鎮長走，而是在前夜離家出逃。總之下落不明。

如此風言風語了好一段日子，時間一長也就沒人再提及了。

至此郎公子開書館課徒，以做消遣。郎夫人也不曾把那夜所見之事提過半句。二人本是相安無事，可是郎夫人每每見到堂中的牌匾——林山書館，便心生郁悶。時間一長抑郁成疾，最終臥床不起。

郎夫人這一病便是二十年。郎公子并無怨言，端湯喂水盡心照料。只是閑暇之時會看著那書寫著林山書館的牌匾發呆，而此時郎公子身后的郎夫人面容會越發黯淡。

一日，郎公子出門置辦家中所需，郎夫人竟爬進水缸自溺身亡。鎮上人皆以為是郎夫人不愿再拖累郎公子。

從此郎公子極少出門，更不曾走出小鎮。日子就這樣慢悠悠地過了下來。

夜風有點涼，郎老先生此時壺中的二兩燒酒不覺已光，便又燙了二兩。恍惚間聽得有人叫了一聲，郎公子，別來無恙。

郎老先生尋聲抬眼，竟是何小姐楚楚立于眼前，似乎還是當年的樣貌，嬌小玲瓏，別致清秀。

二人哽咽對視。郎老先生問及這些年的經歷，含淚搖頭不答。問及婚否，答曰不曾。

靜默良久。

郎老先生突然想起什么，拉著何小姐走進廳堂，來到林山書館牌匾下，只見郎老先生拿起筆，在林山二字下面添上幾筆，林山書館便成了夢岑書館。

原來那何小姐的名字便叫何夢岑。

那夜，紅燭羅帳。郎老先生又成了郎公子。

次日天色微亮，郎老先生逐個敲開了學生的家門，全數返還當月的束脩并告之不再授課。日近當午，郎老先生便攜了包袱，攬著何夢岑向鎮子外走去，時而低語，時而朗聲一笑，旁若無人，如膠似漆。

然而在鎮子人的眼里，看到的只是郎老先生一個人，自言自語，自顧自說笑著徑直走出了小鎮。從此，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