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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把“語言游戲”玩下去?

2021-09-18 02:23:07劉清平
閱江學刊 2021年3期

摘要:在后期語言哲學中,維特根斯坦將關注點從事實描述的維度轉移到了價值訴求的維度,著重考察了“語意即語用”現象以及“語言游戲”與“生活形式”的緊密關聯,在一定程度上糾正了前期語言哲學片面強調事實描述的“嚴重謬誤”。不過,由于堅持事實與價值的二元對立架構,沒能看到需要聯結兩者的樞紐作用,他又矯枉過正地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不僅貶抑了日常語言的事實描述功能,而且依據“家族相似”理念采取了不劃邊界的含混態度,拒絕承認多樣性的語言游戲具有統一性的普遍本質,結果在語言規則問題上落入了一方面主張“怎樣都行”,另一方面要求人們“必須接受”的悖論,并且說不清楚人們怎樣才能把語言游戲自由地玩下去。

關鍵詞:維特根斯坦;語意即語用;語言游戲;生活形式;家族相似

中圖分類號:B08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分類號:1674-7089(2021)03-0051-12

作者簡介:劉清平,博士,復旦大學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武漢傳媒學院人文學院教授。

在后期著作《哲學研究》里,維特根斯坦一方面試圖克服前期著作《邏輯哲學論》片面強調思維和語言在邏輯結構上內在同一的“嚴重謬誤”,提出了“語意即語用”“語言游戲”“生活形式”“家族相似”等核心理念,從而成為歷史上罕見地能在短短一生內,先后闡發兩種有著鮮明反差卻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原創性見解的哲學家,另一方面他又在撥亂反正的過程中,矯枉過正地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同樣生成了某些模糊混亂、自相矛盾的缺陷漏洞。本文試圖圍繞《哲學研究》文本進行一些學理性的批判分析,指出后期維特根斯坦在事實與價值問題上的理論貢獻和嚴重弊端。

一、從事實描述轉向價值訴求

一般認為,維特根斯坦前后期哲學的分水嶺,在于他關注的語言種類不同:前期關注理想、邏輯、人工的語言,后期關注現實、日常、自然的語言。但透過這種表層的分類進一步分析,我們會發現其深層的差異:他前期主要關注事實描述維度上的認知性語言,后期主要關注價值訴求維度上的非認知語言。

在《邏輯哲學論》里,維特根斯坦的確倡導了能夠排除日常語言各種謬誤的“符號語言”(3.325)。本文引用[英]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郭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2年)和《哲學研究》(李步樓譯,陳維杭校,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一部分的正文,只注明原文編號,不再注明中譯本頁碼。此外,出于行文統一的考慮,本文引文會分別依據Wittgenstein L,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Ogden C K, trans., New York: Barnes & Noble Books,2003和Wittgenstein L,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Anscombe G E M, Hacker PMS and Schulte J, trans., Oxford: Blackwell, 2009 的德文本和英譯本有所改動。 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未要求用符號語言取代日常語言,反倒認為日常語言的命題都是邏輯上有秩序的,能夠提供“完全的真理本身”(5.5563)。韓林合:《〈邏輯哲學論〉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420-426頁。 就此而言,他的前期立場其實是:無論日常語言還是符號語言,其本質功能都在于如實描述事實,提供真理知識。所以,他才反復指出,字詞具有為對象“命名”的指代性“意思(Bedeutung/Meaning)”,由字詞構成的“命題”或描述語句能夠依據這些意思繪制事實的“圖像”,一切真命題的總和構成了自然科學,哲學(邏輯哲學)的目的則是澄清思想,使命題明晰。也正是基于事實、思維、語言在邏輯結構上的這種同一性,他才把那些旨在表達人們主觀情意體驗(包括倫理和炫美體驗)的語句劃歸“不能言說”的“非科學”范疇,并以用詞不當的方式闡發了前期哲學的核心理念——“對于不能言說的東西必須保持沉默”(7),要求人們尤其學者不可越過“語言邏輯”的邊界,言說那些神秘超驗、說不清楚的東西,甚至宣布“我們不能談論作為倫理承擔者的意志;只有心理學才對意志的現象感興趣”(6.423)。

一些學者認為,《哲學研究》開篇引用的奧古斯丁那段話,就是《邏輯哲學論》上述語言觀的一個縮影。Grayling A C, Wittgenstei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pp. 82-83. 不過,這個看法如果不是對維特根斯坦原意的誤解,至少也是對奧古斯丁原意的誤解,因為這段引文雖然的確把字詞具有給對象命名的意思當成了“人類語言本質的特殊圖像”,卻不僅將這種圖像放在了后期維特根斯坦經常談到的人們通過習俗和訓練學會日常語言的語境里,而且還把人們的表情、眼神、動作、聲調等與內心的意志愿望直接關聯起來,特別強調人們“運用”字詞語句的記號“表達自己的意愿”(§1)。其實,在奧古斯丁之前,亞里士多德也注意到了表達意志愿望的訴求語句與揭示事實真相的描述語句之間的區別:“所有的語句都有意義。……只有那些或真或假的語句才是命題。不是任何語句都有真實和虛假之分,像祈禱就是沒有真假可言的語句。”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工具論》,余紀元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52頁。 相比之下,倒是現代西方學界(包括前期維特根斯坦)才傾向于憑借認知理性精神,將“字詞指代對象”的認知環節孤立地抽取出來,把合乎邏輯的描述事實說成人類語言的唯一本質,乃至宣布“命題的總和就是語言”(4.001),卻忽視了亞里士多德和奧古斯丁業已指出的語言還能表達非認知欲求意愿的重要功用。

事實上,在隨后批判《邏輯哲學論》的語言觀時,維特根斯坦就接著奧古斯丁有關“用字詞語句表達意愿”的話頭講,將字詞的“意思”歸結為人們在日常語境里對它們的“運用”,并提出了后期哲學的兩個核心理念“語意即語用”和“語言游戲”:“問題不是‘五這個字的意思是什么,而是它如何被運用的”(§1);“在運用語言§2的實踐中,一個人喊出了字詞,另一個人根據這些字詞行動”,“語言游戲”正是由“語言和行為”交織而成的(§7)。毫不奇怪,在基于這兩個理念考察字詞語句在語言游戲中的實際功用時,他也不再限于討論認知維度上的描述、推測、解題和翻譯了,而是更強調非認知維度上那些被前期哲學認為是“無意思”的命令、演戲、唱歌、說笑、致謝、詛咒、問候、祈禱等,理由是“命令、提問、講故事、聊天就像吃喝行玩一樣,是我們自然史的一部分”(§25),而“沒有語言,我們就不能以如此這般的方式影響其他人,不能建造道路和機器等。”(§491)進一步看,這兩個理念也是基于這個原因,才與另一個后期理念“生活形式”內在相關的:“人們很容易想象某種僅僅由戰斗中的命令和報告組成的語言。或者想象一種僅僅由問題和答案組成的語言以及無數其他的語言。想象一種語言就意味著想象一種生活形式。”(§19)我們不妨從這個角度理解下面的現象:《邏輯哲學論》不大瞧得起的心理學,在《哲學研究》里頗受重視,論及人們非認知心理活動的內容占據了相當大的篇幅。畢竟,如果說我們在單純討論描述事實的語言問題時,還可以排斥或忽視非認知意志情感的話,在討論作為生活形式一部分的語言問題時,這樣做卻不再可能了。

就此而言,后期維特根斯坦的確完成了一次華麗的轉身:如果說《邏輯哲學論》主要彰顯了語言描述與事實存在的認知性關聯,甚至依據事實與價值的二元對立架構,斷言位于世界之外的(非認知)價值不能用合乎邏輯的清晰命題表述出來,那么,《哲學研究》則幾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雖然沒有完全否定語言描述事實的認知功能,卻更看重日常語言在與實踐行為的內在交織中表達人生價值訴求的非認知效應。拿維特根斯坦舉的例子來說,演戲和唱歌顯然是旨在宣泄人們的炫美沖動,祈禱集中顯示了人們的信仰意愿,命令、致謝、請求則是人們處理人際關系的道德需要的直接體現。從這個意義上說,盡管維特根斯坦一生的哲學興趣始終放在語言問題上,前后期的關注點卻呈現出深刻的反差,從語言與事實的認知性關聯轉向了語言與價值的非認知關聯。結果,與前期哲學單純注重事實描述,幾乎拒斥(非認知)價值訴求的片面獨斷相比,他的后期哲學在內容上顯然更有涵蓋性,甚至延伸到了吃喝行玩的“自然史”那里。

從這里看,倘若我們在評判后期維特根斯坦的理論貢獻時,僅僅指出他對日常語言的重視,就未免顯得有點蒼白了,因為更深刻的實質性轉變在于:他的視野不再局限于描述事實的認知維度,而是擴展到了生活形式中更廣泛的意志情感領域,甚至把語言的價值訴求功能放在比事實描述功能更重要的位置上加以彰顯,甚至可以說顛覆了前期哲學的立論基礎。至于為何出現這種前后轉變,我們或許已經無法找到具體答案了。不過,他在《哲學研究》的前言里坦承第一本著作有“嚴重謬誤”,[英]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2頁。在正文里特地指出將字詞語句在語言游戲中的“多樣性功用”與《邏輯哲學論》關注的單一性“語言結構”加以比較是十分有趣的(§23),從這些論述看,他在察覺到自己前期哲學的片面性弊端后形成的自我批判意識,無疑是關鍵的決定性因素,因為倘若缺少了這種勇于正視自己理論缺陷的嚴肅學術精神,他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眾多的思想大師中脫穎而出,成為一位能夠先后提出兩種有著實質性差異,卻又同樣產生了深遠影響的原創性觀點的哲學家。

在這方面,將維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學與英國哲學家奧斯汀的語言哲學作比較,或許有助于我們把握這種理論轉型的重要意義。奧斯汀在探討日常語言時,也針對西方主流學界偏重于認知性事實描述的弊端,區分了“記述話語”與“施為話語”,并在試圖打破“價值與事實的偶像崇拜”的自覺語境里,強調這種區分開啟了有資格“稱為哲學史上最偉大、最令人不快卻又是最有益的革命”。不過,撇開他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后期維特根斯坦的影響不談,單從觀點上看,奧斯汀的這種區分就有某種缺陷:他雖然注意與“貓在墊子上”的描述語句形成對照的,是“我愿意娶她為妻”“我把表遺贈給弟弟”等旨在“表達命令、希望或許可”的訴求語句,卻沒有深入探究這類語句后面的本質特征,而是憑借所謂“記述(陳述事實)”與“施為(實施行為)”的辨析,將它們直接嵌入婚禮或遺囑這些“約定俗成的儀式程序”中來考察,強調它們本身就是在實施這些語句表達的具體行為(舉行婚禮或遺贈物品),甚至還能產生相關的實踐效應,因而呈現出“說就是做”的特征。結果,由于奧斯汀在此跳過了價值性訴求這個關鍵的環節,直接轉向了復雜得多的實踐性施為,他接下來在尋找施為話語的適當標準時就遇到了一系列難題,最終不得不放棄“記述話語”與“施為話語”的分類,轉而在“言語行為理論”中將所有言語行為細分成“指事”“行事”“施效”三個不同的層面,可惜還沒來得及深化這個精辟的見解就過早去世了。[英]奧斯汀:《如何以言行事》,楊玉成、趙京超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5-7、123-153頁。參見劉清平:《奧斯汀的言語行為理論是怎樣誤入歧途的?——從認知需要和非認知需要的視角看》,《北方工業大學學報》,2020年第6期,第1-10頁。

相比之下,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里沒有像《邏輯哲學論》那樣,拿出一定的篇幅討論事實與價值關系的問題,也沒有在與“描述”語句的對照中明確提出“訴求”語句的分類,因此他在問題意識的鮮明程度上比奧斯汀有所遜色,卻沒有像奧斯汀那樣直接鉆進“施為”語句的死胡同,而是通過批判《邏輯哲學論》偏重于認知功能的“嚴重謬誤”,將日常語言的基本功能自發地分成了“認知”與“非認知”兩塊,并從“生活形式”的視角出發,凸顯了二者的區別和對立。雖然這種凸顯也造成了下面要討論的某些扭曲,尤其是誘導他在很大程度上憑借語言的價值訴求功能壓倒了語言的事實描述功能,但同時他又比奧斯汀的分類更敏銳地觸及要害:事實與價值的關系問題是如何表現在語言領域里的?或者說,人們在現實生活中處理事實與價值的關系時,日常語言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也是在這個意思上說,沒有自覺討論事實與價值關系的《哲學研究》,或許要比對此有明確論述的《邏輯哲學論》更切近地觸及了這個人生在世繞不開的根本問題。

二、源于需要-想要-意志的“語意即語用”

后期維特根斯坦完成的從注重語言描述事實的認知性效應到強調語言與價值的非認知關聯的理論轉型,主要凝聚在“語意即語用”的核心理念上。一方面,這個理念不僅把字詞指代對象的認知性意思放在了與日常語境和實踐行為的非認知功用的關聯上來考察,而且還把語言游戲放在了生活形式的整體架構中來考察,實質性地突破了前期單純關注字詞與事實的認知描述關系,脫離現實生活探究語言邏輯的片面做法。另一方面,由于忽視了需要的中介效應,依然堅持事實與價值的二元對立架構,他的討論又存在淺嘗輒止的毛病,尤其在一些關鍵點上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反倒不像“思維與語言同一”“說不清楚必須保持沉默”的前期理念那樣具有合乎邏輯的說服力。

例如,維特根斯坦在分析“石板!”這句經常出現在建筑工地上的詞語時,認為“符合奧古斯丁描述”的呼喊口號,因自己參與過建筑活動,就不像前期那樣僅僅看重“石板”一詞側重于指代外界石板的認知性意思,而更強調它以“不同的語句形式”傳達的非認知“需要”——“我想要你遞給我一塊石板”,并由此討論了兩類不同的語言游戲在與不同行為交織時呈現的不同功能:如果說體現為“報告”的描述語句試圖以“實指定義”的方式,喚起人們有關事實(石板)的認知性“圖像”或“意象”的話,體現為“命令”的訴求語句則是幫助人們達成實踐行為旨在實現的非認知“目的”(讓其他人把石板遞過來);雖然喚起意象的理解功能也有助于達成非認知目的,但這不是僅僅取決于石板一詞的認知性意思,而是首先取決于石板一詞經過訓練后得以運用的日常語境(如建筑工地或詩詞歌曲的語境)。所以,作為命令的省略句“石板!”并不是不完全的,而只是發揮著與描述語句不同的功用,具有了不同的“含意”:“語句有同樣的含意(Sinn/Sense),不就在于它們有同樣的功用嗎?”(§20)正是依據這個“語意即語用”的理念,維特根斯坦進一步指出:在不同語境里,疑問句既可能被人們當成“陳述”來運用(如“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嗎?”),也可能被人們當成“命令”來運用(如“你是否愿意……”);與此類似,當某人說“你將/要這樣做(Du wirst das tun/You will do this)”的時候,他或許不是把這句話當成了“預言”,而是當成了“命令”。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是什么使同一個語句或者成為預言,或者成為命令的?”(§§2-21)

遺憾的是,維特根斯坦接下來沒有去尋找答案,而是又回頭討論語句的分類了,結果錯失了揭開語言領域內事實與價值之謎的大好機會。其實,謎底就潛藏在他雖然時常談論卻又未能深入的“意志”中:哲學以及心理學說的“意志(Will)”,就是人們通常說的“想要”,后者又來自人生的各種“需要”;正是基于“想要-意志”的動機,人們才會從事旨在滿足需要的各種行為,創造出這樣那樣的“生活形式”,彌補自己的缺失,維系自己的存在。也是由于這一原因,需要才構成了把事實與價值聯結起來的樞紐:人們總是從需要出發,憑借“是否有助于滿足需要”的標準,評判各種事實對自己具有的善惡好壞、是非對錯的價值意義,就像人們依據體溫的需要,天冷時把出太陽看成一件好事,天熱時看成一件壞事那樣。可是,雖然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里也花了很多篇幅討論人們的意愿、意向、愿望、希望、滿足、期待等,包括在“遞給我一塊石板!”的語句中表達出來的“想要這個(Dies wollen/Wanting this)”(§19),他卻幾乎沒有涉及這些意志因素聯結事實與價值的中介效應,而是專注于思索人們意欲的東西是不是真實存在,人們在愿望實現前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437-460、§§572-586、§§611-660),結果偏離了事情的要害,在解答“語意即語用”的問題上自然是無功而返了。

進一步看,對于本文的話題更重要的是,需要還能區分成“認知”與“非認知”兩種不同的類型。劉清平:《“需要”視角下的“存在”概念——兼析存在論的人生哲學定位》,《閱江學刊》,2020年第4期,第5-15頁。 其中,“認知需要”除了人們常說的追求符合事實的真理知識的“求知欲”之外,還包括人們以往很少注意到的追求符合邏輯的明晰知識的“求晰欲”;劉清平:《合乎事實之“真”與合乎邏輯之“明”——析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的悖論》,《江蘇海洋大學學報》,2021年第1期,第1-15頁。“非認知需要”則可以再分成道德、實利、信仰、炫美四種,分別對應于人生在世的四個非認知價值領域。說穿了,上面提到的那個維特根斯坦之問——“什么使同一個語句或者成為預言,或者成為命令”——的答案就在于:當人們在日常生活里基于不同需要從事不同的言說行為時,哪怕同樣的字詞語句,也會由于滿足人們不同需要的緣故,具有不同的含意,發揮不同的功用,從而生成“語意即語用”的現象。

例如,同一個詞“石板”,即便同樣以省略句的形式出現在建筑工人與文人墨客的語境里,也會由于涉及不同的需要呈現出不同的含意:前者是把石板當成建筑材料的實用含意來說的,后者是在把石板當成靈感對象的藝術含意來說的,所以必然賦予它不同的內涵。進一步來看,正是因為他們的“生活形式”蘊含實質性的差異,才會生成兩類“語言游戲”的強烈反差:建筑工人覺得文人墨客的語言游戲不切實際,文人墨客覺得建筑工人的語言游戲缺乏意趣。其實,維特根斯坦常說的認知維度上的“圖像(Bild/Picture)”與藝術維度上的“繪畫”原本也是一個詞,但在不同語境里卻明顯具有不同的“語意-語用”。

再如,同樣是疑問句,人們基于不同的需要說出來,也有不同的含意和效應:“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嗎?”是在事實已知的語境下向對方描述自己的感受,因此與“今天的天氣怎么樣?”是在事實未知的語境下向對方了解相關的信息鮮明有別。維特根斯坦在談到“每個語句的目的就是表達一個思想”的時候問道:“‘下雨了這個語句表達的是什么思想?”(§501),也能從這個角度回答:取決于言說者和聆聽者的不同需要,它可以分別表達“天氣變了”“你還是別出門吧”“上班記著帶傘”等不同的“思想”。至于“你是否愿意遞給我一塊石板?”的疑問句與“遞給我一塊石板!”的命令句,盡管都屬于訴求語句而非描述語句,亦即“在語言實踐中具有命令的功能”(§21),也是以不同的口吻表達了言說者在不同語境里基于不同需要產生的不同人際態度:或者禮貌客氣地請對方幫自己一個忙,或者按照建筑工地的習俗直接告訴對方自己需要一塊石板。

又如,同一個語句“你將/要這樣做”,當某人基于某種需要用它表達自己對他人的愿望要求時,就會賦予它發布“應當怎樣做”的“命令”功用,讓它成為意志性的訴求語句:“你應當這樣做。”可是,當某人單純基于認知需要用它表達自己對他人未來行為的猜測推斷時,又會賦予它提供“事實將怎樣”的“預言”內涵,讓它成為認知性的描述語句:“你將會這樣做。”所以,離開了涉及人們不同需要的不同語境,我們就很難理解像“將/要(Wirst/Will)”這樣的助動詞以及其他類似的字詞何以會具有既能發布訴求,也能進行描述的一字多意功能。

從這個角度看,理解“語意即語用”的關鍵,在于理解“需要-想要-意志”的決定性作用:所謂“功用”本來就是針對人們的需要來說的,因為倘若沒有相關的需要,人們既不會想到“運用”某個東西,也不會關注它有什么“用處”。所以,脫離了需要的起點,就不可能理解人們為什么會從事這樣那樣的行為,創造出這樣那樣的生活形式,也不可能理解他們與語言游戲的統一,更不可能理解日常語言的豐富意思和復雜功用。后期維特根斯坦雖然清晰地意識到了日常語言的非認知功能,甚至主張人們“事先意欲了解語句的構成”(§337),試圖克服前期哲學的謬誤,但可惜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沒有進一步察覺到這種謬誤的根源在于忽視了需要把事實與價值聯結起來的樞紐效應,也未能從這個角度考察語言與需要形成關聯后的復雜功用,所以既沒法揭示“語意即語用”的產生機制,也回答不了自己提出的那個關鍵問題——是什么使同一句話或者成為描述語句,或者成為訴求語句的:同樣的字詞語句,會因為滿足不同需要的緣故,分別包含認知性和非認知方面的內容,所以有必要結合人們的意欲和具體的語境展開辨析,才能澄清它的語意-語用是什么。

值得指出的是,哪怕基于純粹認知需要,完全不涉及非認知需要,人們也可能或者言說指認事實的描述語句(如“他總是刻苦學習”),或者言說命令人們從事認知行為的訴求語句(如“我應當認真對待考試”“你不可再犯這樣的邏輯謬誤”)。換言之,這三個語句雖然都出自言說者的認知需要,卻存在微妙的差異:第一個語句描述了言說者對某種事實的了解或猜測,后兩個語句表達了言說者對自己或別人從事認知行為的愿望訴求,所以具有不同的語意-語用。維特根斯坦較少思考這方面的問題,因而也沒有自覺地意識到《邏輯哲學論》結尾處的那個著名理念“對于不能言說的東西必須保持沉默”(7),這本身就是一個基于認知需要(求晰欲)提出的訴求語句,旨在要求人們“不可”言說那些自己“不能”依據邏輯思維清晰言說的東西。

不僅如此,維特根斯坦更嚴重的謬誤在于,他雖然沒有完全否認日常語言的認知功能,相反還不時論及它與非認知功能的對照,卻由于不了解需要對兩種不同功能的支撐效應,更傾向于將它們嵌入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架構中。例如,他曾對前期哲學看重的“實指定義”“給對象命名”展開了連篇累牘的批評,甚至聲稱在“水!”或“救命!”的呼喊中“沒有詢問事物名稱這樣的事”(§27)。在彰顯“字詞的意思就是它在語言中的功用”的理念時,他也加了一個“大多數情況下”的限定詞,想將它與“名稱的意思有時是通過指向被命名者來解釋”的情況區別開(§43)。這些見解表明,維特根斯坦并沒有察覺到,認知維度上的“給對象命名”也是“語意即語用”的特定表現:人們正是基于認知需要,才讓名稱在各種語境里具有了指代對象、描述事實(包括像意欲和情緒這類主觀事實)的意思和功用。結果,這種誤解不僅妨礙了他把自己的后期理念貫徹到底,而且也誘導他在某種程度上否定了語言認知功能的普遍存在,往往只將其限定在“名稱”的范圍內,沒有看到大多數字詞或多或少都會具有描述事實的功用。

例如,如果說像“石板”這樣的實然性名稱只有與蓋房子的非認知需要形成關聯后,才能以省略句的方式發揮應然性訴求功能的話,那么,在“遞給我一塊石板!”的應然性語句里,除了“石板”的名稱外,“遞給”“我”“一塊”等字詞顯然也有指認特定動作、對象或數量的描述功能,否則其他人就很難從實然性角度理解這個命令的應然性訴求內容,結果讓它變得既無“意思”也無“功用”了。就此而言,任何發布命令的訴求語句都在與認知需要的關聯中,潛含著把自身當成事實告知被命令者的描述語用;不然的話,被命令者就無從了解自己被命令做些什么,也沒法在實踐中將命令付諸實施了。說穿了,由于價值只能通過需要的中介效應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日常語言在價值維度上表達應然性訴求的語意-語用,必定是以它在事實維度上作出實然性描述的語意-語用為基礎的。

其實,維特根斯坦對此也不是全無意識,因為他曾分散指出:“交流的全部關鍵在于,另一個人掌握了我的言辭含意這種心智性的東西,彷佛將它吸收到了自己的心智中”(§363);“命令與執行之間有一條鴻溝。只有理解活動才能把它填平”(§431);“命題能夠成為信念、希望、期待等的表述。”(§574)不過,由于未能把“語意即語用”的理念貫徹到認知維度上,他在這方面卻比奧斯汀的言語行為理論有所遜色,因為后者主張所有言語行為同時包含“指事”“行事”“施效”三個層面的見解,盡管同樣由于不了解需要的聯結作用以及兩類需要區分的緣故,存在著模糊籠統的理論缺陷,卻畢竟承認了日常語言普遍具有的描述事實的認知功能,所以反倒有助于我們全面理解“語意即語用”這個后期維特根斯坦的標志性理念:字詞語句的完整含意,就是它們在特定語境下或者指事(描述)、或者行事(訴求)、或者施效(實踐)的具體用法。

綜上所述,后期維特根斯坦的“語意即語用”理念的確具有不容否認的原創性貢獻,一方面糾正了前期哲學單純關注語言認知描述功能的片面性弊端,另一方面展現了日常語言在現實生活中發揮出來的多樣性功用,大大拓寬了人們從哲學角度研究語言問題的理論視野。不過,由于他忽視了需要的中介效應和兩類需要的辨析,以及堅持事實與價值的二元對立架構,這個理念同樣存在片面性的弊端,不僅沒有明確指出描述語句與訴求語句的本質異同,而且還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即將語言的認知描述功能與意志訴求功能割裂開來了,反倒讓自身陷入了只適用于后者,不適用于前者的斷裂境地。

三、說不清楚的“家族相似”

如果說“語意即語用”“語言游戲”和“生活形式”這三個理念集中體現了后期維特根斯坦的原創性貢獻,他的另一個也經常被人們推崇談論,甚至成為西方學界“討論得最多的問題之一”的“家族相似”理念,陳嘉映:《語言哲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92頁。 盡管無可否認地具有批判前期哲學把語言功能單一化和抽象化的嚴重謬誤,揭示各種語言游戲的豐富復雜內涵的撥亂反正意義,卻同時以矯枉過正的方式走向了否定日常語言具有共同本質的另一個極端,幾乎在某種程度上落入了把“語言游戲”變成“怎樣都行”的“文字游戲”的相對主義泥潭。Grayling A C, Wittgenstei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pp. 118-122.

維特根斯坦在討論“語意即語用”的時候主張,不僅“字詞的功用是絕對不同的”,而且語句的形式也有無數種,“這種多樣性不是什么固定的、一勞永逸給定的東西”,而是在生活形式中不斷演變的;他還以自我批評的口吻指出,“我們搞哲學的時候”忽視了這種多樣性,只注意到“它們有統一的外表”(§§10-11,§23)。這些見解肯定了日常語言的豐富變化,無疑是有道理的。不過,當他宣稱我們無法找出各種語言游戲作為語言的“本質”或“共同之處”,只能看到它們重合交叉的“相似之處、親緣關系”,并且據此提出“家族相似”理念的時候(§§65-67),他卻放棄了前期哲學主張按照思維和語言的共同邏輯結構為概念劃出清晰界線的洞見,從深刻的辯證法走向了膚淺的變戲法:“怎樣給游戲的概念劃邊界呢?什么可以算游戲,什么就不再算了?你能給出一條邊界嗎?不能。”(§68)“人們會說‘游戲的概念是個邊緣模糊的概念。——‘但模糊的概念也算概念嗎?——一張不清晰的照片能算一個人的圖像嗎?用清晰的圖像替代不清晰的圖像是不是總是有利的?我們經常需要的難道不正是不清晰的那張嗎?……我根本不想劃邊界。”(§71,§76)他甚至劍走偏鋒地指出,即便旨在理解各種字詞-概念的認知性語言游戲,也不能歸結為恪守固定規則的邏輯運算,因為人們是一邊玩著語言游戲,一邊制定或改變語言規則的;所以,如同對待路標一樣,人們不是只有一種方式解釋各種語言規則,而是說它們“在正常情況下”總能完成自己的任務(哪怕它們自身是“不準確”的):“只要不妨礙你看到事情是怎樣的,你說什么都隨你的便。”(§§79-88)

就其本身而言,“相似”當然不是一個邊界不清的含混概念,因為它描述的是某些東西之間既相同又相異的復雜關聯(相同的一面往往還占有較高的比重)。所以,維特根斯坦也指出兩幅圖像的“相似性如同差異性一樣都是無從否認的”,并在把語言游戲當作比較對象時,要求人們“通過找到它們的相似和不相似來闡明我們語言的特征”(§76、§130)。從這個角度看,在指出了某些東西屬于“家族相似”后,只要進一步辨析它們到底在哪些方面相同,又在哪些方面相異,相同與相異的邊界在哪里,從而揭示同一性中的多樣性或是多樣性中的同一性,我們就足以說明二者是怎樣相似的,不會產生什么問題。可是,如果我們拒絕這樣的具體辨析,不去澄清多樣性的東西在相似中有哪些相同處和相異處,而是僅僅將“家族相似”當成了玄妙的術語加以鑒賞把玩并且自得其樂,它就會淪為維特根斯坦斥責的“玩弄字眼”了(§67):未加辨析的“相似”,既非相同,又非相異;既是相異,又是相同;或者說某些方面相同,另一些方面相異,乃至相同處與相異處無邊界地融合在一起。就像維特根斯坦自己說的那樣,如果說面對一個模糊的紅色矩形,人們畢竟還能畫出一個清晰矩形的話,那么,面對一個各種顏色相互融合、沒有任何輪廓的圖像,人們卻可以隨便畫出一個矩形、圓形或心形來:“隨便什么——因此也就等于沒有任何——東西都是正確的。”(§77)于是,這樣的“家族相似”就只能說是“混沌”而非“一體”的了,因為“一體”這個詞已經潛含著“同一”的意思了。

從這里看,后期維特根斯坦的主要問題在于,對于“語言游戲”這個重要的現象,他總是拿“家族相似”這個看似到處適用卻又啥都沒說的含混術語應付過去,卻不肯費心說明:像描述和訴求這樣相似的“語言游戲”究竟有哪些相同處和相異處,結果流露出把“語言游戲”變成“文字游戲”的苗頭。我們不妨從這個角度理解:為什么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里,很少圍繞“語意即語用”和“生活形式”的理念展開嚴密系統的界定論證,而主要是憑借“想到哪兒說到哪兒”的方式,隨意表達自己的感悟體驗、質疑猜測、評述斷言,彷佛這樣更能產生當頭棒喝的“顯明”效應似的。換言之,他的后期哲學之所以未能像前期哲學那樣,訴諸他擅長的邏輯思維和分析推理探究各種問題,并非因為“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能力下降,而是因為“家族相似”的模糊理念作祟。

如前所述,《邏輯哲學論》是以“對于不能言說的東西必須保持沉默”這句名言結尾的。盡管它在邏輯上經不起嚴格的語義分析(對于人們“不能”言說的東西,用不著再命令他們“必須”沉默或“不可”言說),但畢竟以用詞不當的方式闡發了一個深刻的理念,構成了前期維特根斯坦的原創性貢獻之一,今天也有必要大力提倡:“對于說不清楚的東西必須保持沉默”——更簡潔地說就是:“話要說清楚,否則就別說。”事情很明顯,倘若本來能說清楚的東西卻不去說清楚,甚至有意不劃邊界,只給人們提供不清晰的照片,就會讓合乎邏輯的清晰言說失去了它在生活形式的認知維度上具有的重要功用,乃至讓思想表達和人際交流變得既無“意思”也無“意義”了:要是我從你那里讀到聽到的是一堆模糊不清的字詞語句,甚至不知道你提出了怎樣的價值訴求,咱們為什么還要訴諸日常語言從事溝通商談呢?就此而言,后期維特根斯坦自覺采取的不劃邊界、自甘含混的怪異態度,本身就是他的語言哲學自我坎陷的一個內在悖論。

誠然,維特根斯坦也承認,既然語言游戲要遵守某些規則,它們就不是完全沒有邊界的:“規則一旦被賦予了某種特殊的意思,就劃定了一些界線,我們在所有情況下都要沿著它們遵守規則。”(§219)但問題在于,他仍然沒有具體辨析各種“家族相似”的語言規則是在哪些方面相同和相異的,而只是大而化之地談論習俗和訓練等對于人們理解、運用和遵守這些規則的主導效應:“人們只是在有某種經常使用路標的習俗的情況下,才會按照路標走路。”(§198)結果,在他看來,人們在語言游戲中遵守規則,不是主動選擇的自覺心理活動,而是被動服從的自發適應過程:人們無需尋找隱藏起來的深層本質,只要看到明擺在那里的公開事實,就像照著路標走路,照著食譜烹飪,照著棋譜下棋那樣,照著自己通過習俗和訓練了解到的語法規范去做就是了,所謂“遵守規則類似于服從命令。人們是被訓練成這樣的”(§206);“當我遵守規則時我不做選擇。我盲目地遵守規則。”(§219)更嚴重的是,這種盲目服從的態度還延伸到了十分重要的“生活形式”那里:“生活形式可以說是我們必須接受的給定之物。”(《哲學研究》第二部分,第345頁)

然而,如同我們在這部以“想到哪兒說到哪兒”的方式完成的論著里經常看到的那樣,作為邏輯哲學大師,維特根斯坦并沒有察覺到這個結論與他的另一些說法之間存在顯而易見的自相矛盾:如果說人們是一邊玩著語言游戲,一邊制定或改變語言規則的,并且有著“怎樣都行”的開放性自由空間,那么,這些規則又是如何搖身一變,成了人們“必須接受”的強制性外在標準,甚至逼著人們不得不“盲目遵守”它們呢?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個從“怎樣都行”到“必須接受”的急轉彎都有點兒太大了,甚至會讓“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淪為人們沒法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和“玩”下去,只能消極適應的僵化、封閉的東西。

從某種意思上說,維特根斯坦在此陷入了邏輯矛盾,與其《邏輯哲學論》里關于意志自由的扭曲定義密切相關:“意志自由在于未來的行為現在不能知道。”(5.1362)單就字面意思看,這個執著于自由與必然二元對立架構的前期界定和他的上述后期看法在邏輯上倒是自洽的:既然“意志自由”在于無法預知未來的行為,人們當然就只能像瞎碰亂撞的沒頭蒼蠅那樣,通過盲目遵守和被動接受各種游戲的給定規則,“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或玩下去了。然而,面對現實生活,我們卻會發現這種說法的荒唐無稽了:正如德國美學家席勒所說,任何“游戲”的實質都在于“自由”,“自由”的實質則在于感性和形式的“沖動”在和諧統一中不受“支配”地充分實現,[德]弗里德里希·席勒:《審美教育書簡》,馮至、范大燦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76-81、102-105頁。 而不是在于在不知道未來怎樣的稀里糊涂中,隨機偶然地碰運氣。不錯,再隨意任性的自由游戲也不得不遵循這樣那樣的給定規則,不然就沒法在人際之間玩下去了。可是,與維特根斯坦的斷言相反,只有當這些給定的游戲規則能夠促進人們從心所欲地實現意志自由的時候,它們才是充滿樂趣的自由“游戲”;否則的話,任何外在強制的盲目遵守或被動接受,都會讓游戲不再成為游戲,而是淪為僵硬拙劣的“演戲”。

其實,倘若我們像前兩節分析的那樣,把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的根源回溯到人們的“需要-想要-意志”那里,再把“需要-想要-意志”區分為相互交織的“認知”與“非認知”兩大類,人們是怎樣在它們中創造和遵守種種家族相似的規則,這些規則的相同處和相異處又在什么地方等,這些問題并不難回答。

首先,人們總是以各種需要-想要-意志為動機,才會從事包括言說在內的各種行為,以求從心所欲地滿足需要,維系存在,實現自由。劉清平:《為自由祛魅——自由意志的悖論解析》,《關東學刊》,2018年第5期,第5-15頁。 就此而言,無論生活形式還是語言游戲,都充滿了源于自由意志的認知性或非認知價值內容,不可能只是抽象空洞的單純“形式”。所以,無論后人在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中要遵守怎樣的規則,這些規則最初都是前人基于自由意志,在圍繞各種價值內容的善惡對錯展開評判的指導下自主制定出來的,旨在保持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的“正常”運轉,確保它們不會因為人們的越界出軌而混亂失序。誠然,一旦這樣的規則經過自由的創造確立起來,并通過種種強制或非強制的方式(包括習俗和訓練的方式)付諸實施后,總有許多人愿意以受強制或非強制的方式服從它們,從而讓給定的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得以延續(只是在“沒有經過自主評判”的意思上,我們才有理由說這些人的服從是“盲目”的)。但與此同時,在現實生活中,總有某些人基于自己與眾不同的自由意志,不愿被動地服從給定的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而是寧肯主動地改變舊規則,制定新規則,結果創造出了此前沒有的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隨后又被許多人接受和服從。撇開像20世紀初中國的白話文運動這樣的現實案例不談,維特根斯坦本人的哲學生涯也有理由被看作這類歷史性進程的具體表現,因為他的前后期哲學恰恰都拒絕了某些給定的語言規則(后期哲學甚至拒絕了前期哲學給定的語言規則),自主地提出了某些被追隨者所接受的新穎語言規則。換句話說,無論在前期哲學還是后期哲學中,他自己都沒有盲目接受和服從給定的語言規則,而是自主地進行了頗有原創性的選擇,所以才成就了今天甚至有點兒被神化了的維特根斯坦。就此而言,他的上述落入了邏輯矛盾的看法,似乎只能說是某種缺乏自我反思,連自己都不適用的偏狹之見。

其次,無論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的各種規則之間有著怎樣復雜的家族相似,我們都能根據各種需要-想要-意志的互動關聯,具體辨析它們的相同之處和相異之處。例如,描述語句與訴求語句就在家族相似中形成了鮮明的差異,不然維特根斯坦的前后期哲學也不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反差了:描述語句旨在認知事實存在的本來面目,所以能把真值函項運算應用于其上;訴求語句旨在表達價值訴求的情意內涵,所以并不直接具有真假屬性。另一方面,這兩類語句又在家族相似中包含著內在的同一,不然我們就沒有理由宣布它們都“是”家族相似的語言游戲了。比方說,盡管維特根斯坦沒能將它們貫徹到底,但無論“語意即語用”的理念,還是與“生活形式”的聯結,無可否認地都適用于這兩類語句,從而體現出它們作為家族相似的語言游戲的共同本質。事實上,有一次在指出“我們叫做‘命題‘語言的東西并沒有我想象的那種形式統一性,而是由或多或少彼此關聯的諸多結構形成的一個家族”后,維特根斯坦緊接著又聲稱:“邏輯哲學絕不是以與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談論語句和字詞不同的方式談論它們的”(§108),結果再次以自相矛盾的方式,承認了各種語言游戲(包括邏輯語言和日常語言)之間還是有某種他“想象”的形式統一性的。

毋庸諱言,維特根斯坦的前期哲學僅僅關注認知事實存在的描述語句,特別強調思維與語言在邏輯結構上的內在同一性,并將這種同一性看作所有語言的普遍本質和清晰界線,甚至把語言說成是“命題”的總和,無疑具有以偏概全的片面性,忽視了在充滿價值內容的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中占有更大比重的訴求語句,的確構成了一個“嚴重謬誤”。他的后期哲學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圍繞表達價值的訴求語句提出了某些原創性的核心理念,大大拓展了語言哲學的研究范圍,其理論貢獻也值得充分肯定。但問題在于,部分地因為急于想和前期謬誤徹底了斷,部分地因為繼續堅持二元對立架構而未能看到需要的樞紐作用,他在撥亂反正中又走向了貶抑語言的認知功能及其邏輯結構的另一個極端,甚至脫離了事實描述的實然性基礎來探究價值訴求的應然性功用,結果不僅沒有把“語意即語用”的理念貫徹到描述語句中(這個理念其實展示了所有語言游戲的一個共同特征),不僅沒有看到表達價值的訴求語句在與認知需要形成關聯的時候也會具有認知事實的描述功能,而且拒絕承認多樣性的語言游戲依然具有統一性的普遍本質,尤其不愿澄清它們的家族相似內在包含的具體異同之處,最終在某些重要問題上滿足于淺嘗輒止,落入了一方面主張相對主義的“怎樣都行”,另一方面認同盲目被動的“必須接受”的深度悖論。

也是由于這個原因,如果說維特根斯坦的前期哲學在嚴重謬誤中畢竟片面地闡釋了某些在事實描述層面上具有深度內涵的核心理念,他的后期哲學雖然把注意力放在了富于價值意蘊的生活形式和語言游戲上,并提出了數量更多的標志性理念,這些理念卻往往因為事實基礎和邏輯分析的貧乏而顯得含混不清、模棱兩可,甚至包含了數量更多的邏輯矛盾。如前所述,這個缺陷不能單純歸咎于《哲學研究》的撰寫方式,而是與他的后期理論轉型以及“家族相似”理念有著實質性的關聯。更反諷的是,這個缺陷不僅違反了他在《邏輯哲學論》里確立的“說不清楚不如不說”的原則,而且也違反了他在《哲學研究》里表述的“把字詞從形而上學的運用帶回到日常運用中來”(§116)的原則,因為與前期哲學不自覺地說不清楚不同,他的后期哲學其實是以“不劃邊界”的自覺態度,不清楚地言說了某些本來能說清楚的東西,可以說是為了撥亂反正,不惜用力過猛到了背離正道的地步。結果,與他自己主張的“哲學不可以任何方式干涉語言的實際運用……它沒有改變任何東西”(§124)相反,他的后期哲學不僅從某些角度干涉了語言的實際運用,而且還通過若干沒說清楚的含混概念,改變了一些人的學術話語和日常言談,為他們提供了拿這些玄妙術語作為炫耀談資的機會,其負面效應不容忽視。

有鑒于此,倘若我們真想在“生活形式”中按照“語意即語用”的理念把“語言游戲”玩下去,就有必要一方面依據“非認知價值中立”的學術原則展開韋伯所說的“袪魅”工作,劉清平:《科學祛魅之源:理性化還是價值中立》,《學術界》,2019年第4期,第22-30頁。 另一方面依據“說不清楚不如不說”的學術原則展開維特根斯坦所說的“闡明”工作,通過具體澄清各類語句的相同之處和相異之處,努力祛除潛藏在“家族相似”理念中的那些看起來花里胡哨,卻怎么也說不清楚的誘人魅惑,深入揭示多樣性的語言游戲內在包含的統一性邏輯結構。也只有在如實揭示了日常語言真相的實然性描述基礎上,我們才有可能基于多樣性的需要-想要-意志,自主自覺地把日常語言當成自由的游戲玩下去,而不至于稀里糊涂地盲目接受某種現成給定的僵化模式。尤其考慮到語言游戲與每個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甚至在某種意思上說構成了海德格爾所謂的“存在之家”,[德]海德格爾:《路標》,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366頁。參見劉清平:《人性邏輯與語義邏輯的統一——有關若干情態助動詞的語義分析》,《學術界》,2021年第3期,第128-137頁。 努力找到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不僅僅具有理論上的積極價值,而且還具有現實中的重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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