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后馬槽山前香

文猛

在故鄉，遠方是遠方。

在遠方，故鄉是遠方。

離開故鄉，故鄉只是節日的故鄉和莊稼的故鄉。

父母在，故鄉是春節的故鄉。

父母走了，故鄉是清明節的故鄉。

在不是春節、不是清明節的日子，我被急迫的電話喊回故鄉——“我們要賣山……”

賣山？

我的老家馬槽溝在著名的萬達古道（重慶萬州到四川達州）上。因為這條古道，我對老家馬槽溝的解讀一直與古道有關：“古道西風瘦馬”，漫漫古道，驛站馬槽，就是給路上的人們枕夢飲馬的地方。

事實上，陡峭崎嶇的古道上從來沒有過馬蹄聲。馬槽的地名與大地上的馬沒有絲毫聯系。天賜后山，五馬歸槽，那只是鄉親們語言河流上的神話。兩山夾一溝，像一個個馬槽，這才是故鄉地名的來歷。

“好個馬槽溝，三年兩不收，不是全靠幾棵李子樹，眼睛就餓落眍。”

千年古道在，但是讓公路通向老家則是6年前的事情，車子顛簸在那些又陡又窄的土路上讓人膽戰心驚。我們在溝里零星的水田里種稻谷，在緩坡山地種玉米、土豆、花生等，在房前屋后零散養殖家禽家畜，把稻谷、玉米、雜糧和家禽家畜背上主公路，再坐摩托車到集鎮交易，這是老家唯一能夠換錢的東西。當一方水土養不活一方人的時候，背井離鄉是我們能夠想到的最好出路，老家年輕男女幾乎全部外出打工，老人、老溝、老土，我們為靜靜的故鄉揪心。

想起那串急促的電話，老家要“賣山”，我們能夠把馬槽溝的山背上公路運到遠方嗎？

村黨支部書記李紅在村牌路標下等我們。他的父親曾經是萬州區橋亭鎮白蠟村的黨支部書記。李紅大學畢業后回到老家，當白蠟村和馬槽村合并成為新的馬槽村時，他被選舉為后山鎮馬槽村的黨支部書記，顯然他比他父親管轄的山野大多啦！

一路走來，除了田里的秧苗，山坡上幾乎見不到我曾經熟悉的那些莊稼。李紅告訴我，全鎮有李子樹3萬畝，獼猴桃樹1萬畝，槐花樹5千畝。我沒有趕上三月李花盛開的時節，那時到處是海海漫漫的李花，整個后山都是一片花的海洋。

我錯過了李花盛開的季節，但我趕上了槐花盛開的季節。

故鄉小河眾多，河邊到處是槐樹林。“槐林五月漾瓊花，郁郁芬芳醉萬家。春水碧波飄落處，浮香一路到天涯。”在我們老家，槐花比其他地方開得早。清明過后不久，處處槐花競開，恰似下了場瑞雪，小河小溪邊的槐樹下垂著粉弄弄的花絮，淺淡的新葉中點綴著繁花，微風過處，皆是槐花的清香。大家從槐樹下走過，都會換上一種愉悅的心情，情不自禁地張開嘴，大口呼吸著清新的槐香，臉上蕩起甜蜜的微笑。

槐花用自己的美麗讓人們心花怒放，也用自己的美味滿足人們的口福。期待了一年的舌尖，在領略野菜的春荒之后，終于等到了槐花盛開的時節。這個季節的槐花含苞待放，這個季節的槐花聞風飄香，大人們盡管忙得很，但還是忘不了吩咐孩子們摘些槐花回來做槐花麥飯……盡管有些饑餓年代的酸楚，但是就算到今天，那也一直是非常誘人的美食。

不解的是，當初是小河兩岸有槐樹林，如今到處都有槐樹林，就為了城里人來看花？

在鄉村的時光格上，鄉村的花事其實就是莊稼花的花事，人們大多沒有去望過、去想過那些莊稼花之外的鄉村花事。在鄉村的視野，大地上只有一種植物，它們的名字叫莊稼。風吹莊稼花，一吹就是一季節，又一吹就是一年，再一吹，就是一輩子，莊稼之上是生活和生存。

種李、種桃、種茶、種荷，這可以理解，種這么多槐花？為吃槐花麥飯？為看槐花？為那首“我望槐花幾時開”的情歌？

村里人圍上來，大家七嘴八舌地給了我一幅馬槽村鄉村振興的編年史——

2015年，村里有了第一批扶貧幫扶資金，村里把那些錢變成李子樹，發到貧困戶家中，大家將信將疑地在地里種上李子樹。

2017年，村里推行“村集體占股+農戶入股”模式，給大家吃下定心丸，村里的山坡上很快種上新一批李子樹，面積達1500畝。

2018年春天，“馬槽寨農業專業合作社”成立，村黨支部帶領群眾把當年的80畝老茶園改造出來，馬槽手工茶葉開始走紅。駐村第一書記帶領大家利用山中豐富的槐花、山花和油菜花蜜源，在山林處處擺放中蜂桶，并引進6000多只紅羽綠殼蛋雞給農戶分散養殖。

2019年秋，村里的農產品注冊了“山后馬槽”商標，李子、蜂蜜、茶葉有了“身份證”，村干部干起了“微商”和電子商務，幫扶單位通過消費扶貧直接到農戶家里購買他們心儀的“山后馬槽”產品。

2020年，馬槽村在東西協作扶貧項目的支持下，建起了300畝生態茶園，建起了蘆花雞養殖場，中蜂養殖也壯大到210桶……

我問槐花幾時開？

李紅告訴我，當初村里退耕還林，村里的陡坡薄地無法栽種果樹，且那時村里也沒有錢買果樹苗。槐花樹很容易栽插，為了完成鎮上的任務，就這么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地應付了，結果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槐槐成林。

李紅指著讓我看槐樹林中的蜂桶，說馬槽村的槐花蜂蜜那可是搶手貨，網上下手遲了就只有等來年。

我突然明白了老家為什么要“賣山”，因為對故鄉急迫的牽掛，我沒有聽完老家人的電話，“賣山”的后面我聽掉了一個字——貨。

細看“山后馬槽”商標的logo，是一匹在巍巍青山上昂首飛奔的白馬，英文名稱“Scenic Mountain”譯為“美麗的風景山”，風景優美，水草豐茂是傳說中馬槽村吸引五匹天馬長居于此的原因。“山后馬槽”不再是窮山惡水的代名詞，而是故鄉土地上最新的莊稼品牌，是故鄉人不屈不撓向惡劣的自然抗爭、向貧困挑戰的時代宣言，是故鄉邁向全面小康、實現鄉村振興的時代豐碑！

走進馬頭寨下的新茶園，梯田上有很多忙碌的年輕人，大家說外出打工的人們看到家鄉的變化，陸續回來，既能夠在家門口掙錢，又能夠照顧老人小孩。

我見到了大家無比尊敬的第一書記劉振平，他正指導大家栽種茶苗。這個戴著眼鏡的內蒙古漢子從大草原來到萬州8年，最近的3年一直在馬槽村的山溝溝里。昨天的重慶安全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食品科學博士，今天成了大家喊個不停的“書生書記”，正是他挖掘了馬槽村的鄉土文化，融入綠色發展理念，策劃注冊了“山后馬槽”牌蜂蜜、手工茶葉、李子。

我打開手機，輸入“山后馬槽”，沒有想到那些曾經土得掉渣的大地上的收成，現在有了自己共同的商標，成為遠方的人們向往的商品，我曾經貧窮、落后的老家一下成為“網紅”之地。

李紅帶著我們走進馬槽村便民服務中心。服務中心建在村相連的山梁上，寬敞的四合院，漂亮的青瓦白墻小樓，小樓頂上飄揚著鮮艷的五星紅旗，在藍天白云之下格外地鮮艷——這是村莊的封面！

可以當作村莊封面的有很多，小河、古樹、古井、古道、山梁。在故鄉人心中，村委會辦公室在哪里，村牌就在哪里，村莊的封面就在哪里。事實上，我的村莊一直沒有自己的村辦公室，村黨支部書記在哪里，那塊村牌就扛到哪里，村莊的封面就在哪里。如今，村莊終于有了自己的封面！

村便民服務中心三面都是精心設計的文化墻，那些我刻骨銘心的地名下是全村果園、茶園、蜂園、花卉園、“農家樂”和那些山林、小河、古寨、古院的照片和簡介。

三輛嬰兒車推進服務中心大院，嬰兒臉上的笑容猶如山坡上的槐花。我們當年在背簍中長大，今天，我們的子孫在嬰兒車上長大，我突然感到，我們的村莊很年輕。

村便民服務中心小樓正對的是一面木板拼出的宣傳欄，我看上面的文字——《記著地名好回家》，這不正是我當年發表在《人民日報》和《北京文學》上的散文嗎？故鄉人什么時候把它刻寫在這方木板上？

我們在《記著地名好回家》木板下合影。李紅說，我就是想讓在故鄉的人、遠離故鄉的人、回到故鄉的人看到這塊木板，讀到這些文字——

記著地名好回家！

山后馬槽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