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自然
[關鍵詞] 語言模因;元語用意識,不同維度的意識凸顯;信息傳遞
[摘? 要] 語言模因在社會人際交際活動中起著重要的信息傳遞作用。隱含和明說信息的傳遞往往受交際者不同的意識凸顯程度所支配,而涉及語言使用意識凸顯的研究是語用學順應理論的重要課題,它推動著元語用學的發展。本文試圖在元語用學理論的指引下,基于漢語模因在社會人際交際中的表現,分析交際者在傳遞語言模因時凸顯的元語用意識,探討這些意識表現的方式和意圖。作者在此首先對元語用意識與語言模因的關系作一概述,然后分類探討語言模因在信息傳遞中元語用意識凸顯的不同維度問題。
1. 元語用意識和語言模因
1.1 元語用和元語用意識
語用學家們(Leech,1983;Verschueren,1987、1989、1999;? Mey, 1993;? Caffi, 1998; Bublitz &? Hübler,2007)從上世紀80年代起就談論元語用學(metapragmatics)了。其中Mey(1993:173- 205)更具體、系統地在他的專著中專章談論了元語用學;他還在1998年編寫的 Concise Encyclopedia of Pragmatics(1998)中收進Caffi的Metapragmatics作為詞條。這些論述有解釋,有實例,表明元語用學是審視、分析、反思語言使用和理解的學問。研究元語用就是研究語用中的語用問題,即在深一級的語用層面研究現實的語用現象。這個層面隱含的元語用知識是心理學中的“社會認知”,或人類學中“為社會行為所作的文化價值判斷”(Silverstein,2012:20)。元語用學包括對語用范圍、對象、目標、任務、觀點、方法等進行探究、分析和評論。從語言使用層面上看,所謂元語用則指語言使用者在表達語用內容和方式的基礎上刻意使用更深層次的另一種語用內容和方式來表達意圖或發表評論。本文主要涉及的正是這種與語言使用有關的元語用問題。
元語用中元語用意識(metapragmatic awareness)指人在運用語言表達過程的一種自我意識。我們在選擇和運用語言時要凸顯什么樣的自我意識,Verschueren(1999:66-67;173-200)就說過,意識凸顯(salience)是意義產生過程中顯示語言交際者所處的角色地位,以及他在交際中作出語言順應時所持的心態;意識凸顯是交際者在交際過程中心理上顯示的一種自我意識程度的反映,是語言互動過程中各自刻意的語用表現,這些凸顯的自我意識就是程度不同的元語用意識。
由于受社會或認知因素的影響,交際雙方對事態的認識度不同,而且會帶有不同的動機和目的;他們在言談中存在思維上的差異,意識上凸顯的維度,包括程度和范圍都不盡相同。一些意識凸顯度低的表達方式,很可能是說話人想傳遞某種特殊信息,這時聽話人就往往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體會和分析對方話語的用意。因此,我們就要區分話語中明說的和暗含的信息,要注意說話人在不同的意識凸顯維度支配下的語言表現(何自然、謝朝群、陳新仁,2007)。
1.2 元語用意識標記和語言模因
有關模因與語言模因,國內外論述的文獻很多(Dawkins, 1989; Blackmore,1999; Brodie,1996; Aunger, 2002; Distin, 2005、2011;何自然、何雪林,2003;何自然,2005、2016、2017;何自然、謝朝群,陳新仁,2007;何自然、陳新仁等,2014),這里就不再贅述。總之可以說,模因寓于語言之中,語言中普遍存在模因現象,語言模因在人際交際活動中起著重要的信息傳遞作用。人們在交際中喜歡將接觸到并留下深刻印象的語言信息直接模仿、復制,或聯想、類推,使之獲得受眾的認同。當語言信息一旦得到受眾的認同和支持,就會人云亦云地爭相仿效,并在形式或內容上添加一些變化,讓其進一步復制、傳播、流行。這樣的語言信息(包括詞語、句段、篇章的形式或內容)就是語用中的語言模因。
語用中的語言模因傳播方式往往不是一成不變地直接照搬原信息的,它的宿主會在原信息的形式或內容啟迪下產出另一種語用深層的變體模因,這就是語用模因中的元語用傳播。語言模因變體的元語用傳播多半是宿主要刻意暗示意識到要凸顯的信息。如果說通過模因直接傳遞的原信息是宿主明說的語用信息,那么模因傳遞原信息深層的隱含信息就是元語用信息了。它們都是宿主意識上要凸顯的信息。因此可以說,宿主產出并傳遞的語言模因是他在元語用意識支配下的一個明說或隱含的標記。
本文要討論的是有關語言模因中的元語用意識。元語用意識是語言運用背后的現象,是言者心里的或意識中的東西,使用語言模因時會體現宿主的元語用意識,或宿主的元語用意識會催生出語言模因。因此可以說,在元語用意識支配下形成的語言模因中往往能凸顯言者的意圖。我們下面要探究的是語言模因中元語用意識的表現方式。
2. 語言模因中元語用意識的表現方式
2.1 信息形式凸顯元語用意識
模因宿主順應社會語境聯想到某些固定的信息形式,并在這些原信息形式的基礎上,刻意使用更深層次的另一種語用方式來表達意圖。
2.1.1 成語及仿成語諧音
受四字結構模式觸發而產出及傳播的成語及其同形諧音結構(仿成語)是漢語中常見的語言模因。宿主將成語原信息結構的字詞置換成同音或諧音字詞的仿成語,經復制和傳播形成的模因,凸顯他意圖傳遞的元語用意識:
(1)a. 燃煤之急(燃眉之急)——凸顯燃氣和煤炭供應不足。
b. 芯酸往事(心酸往事)——說的是我國芯片制造的艱苦歷程。
c. 得芯應手(得心應手)——凸顯某牌子筆記本電腦裝有高性能芯片。
d. 書途同歸(殊途同歸)——鳳凰網為推介圖書而設的欄目名。
e. 隨心所馭(隨心所欲)——稱贊某牌子轎車凸顯其強大的駕馭功能。
2.1.2 詩詞歌賦同構異義
模因宿主會仿照普羅大眾耳熟能詳的詩詞歌賦格式產出一種同構異義變體模因信息。如仿毛澤東詞沁園春《雪》、仿唐朝劉禹錫《陋室銘》等創造出大量的同構異義模因以凸顯宿主的元語用意識。最近,鐘南山院士因抗擊新冠肺炎做出貢獻,繼獲共和國勛章后再獲2020年度何梁何利基金獎,為此網上出現仿詞牌“憶秦娥”格式流傳的《鐘南山》一詞,作為同構異義模因變體凸顯宿主贊頌院士功勛業績的元語用意識:
(2)a. 鐘聲烈,南山阻斷漢江虐。漢江虐,千家閉戶,萬人面滅。濟世路漫真如鐵,吶喊音塵從未絕。從未絕,國士無雙,華佗扁鵲。
某藥物(肝安注射液)廣告為凸顯宣傳意圖,便借助唐詩《清明》的格式(清明時節雨紛紛……)仿造出一個同構異義的廣告模因(郭女環, 2010):
b. 肝炎患者急惶惶。求醫覓藥走四方;借問良藥何處有,僑光藥廠出“肝安”。
另有受《孟子·告子下》中的名句(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觸發而產出模因,從中凸顯宿主的元語用意識,即不滿并主張懲罰沉迷玩手游的學生:
c.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壞其手機,掐其網絡,斷其電源,空留其身,讓其刷屏不能,聊Q不得……
從以上例子可見,仿擬詩詞歌賦固定格式而觸發的同構異義語言模因,看重的是詩詞歌賦的固定模式,并不顧及原信息表達的內容。
2.1.3 舊調新詞
語言模因中還有一種較為特別但相當常見的信息形式,就是按語境聯想將一些家喻戶曉的曲調填配自創歌詞。模因宿主以曲調作為語言模因的固定形式,產出變異歌詞形成同構異義語言模因,凸顯自己的心思和感受:
(3)a. 再過幾十年,我們來相會,送到火葬場,全部燒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誰也不識誰,全都送到農村做化肥。(相聲演員馮鞏據《年輕的朋友來相會》觸發填詞)
不過例(3a)的模因變體傾訴現實之余稍嫌消極,看看下面的《退休的朋友們,我們來相會》,其內容除傾訴現實并帶自我調侃之外,對生活的態度顯得更為積極、樂觀:
b. 退休的朋友們,我們來相會,鬢角已發灰,形象也憔悴。叫帥哥,喊美女,其實是互吹!家里家外事情一大堆。啊,退休的朋友們,生活的壓力我們背,多努力,勤運動,酸甜苦辣人生才是真滋味。
c. 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拐棍添條腿,輪椅孫兒推。你顫巍,我搖晃,癡呆更狼狽,哆哆嗦嗦說話不入味。啊,退休的朋友們,現在的身體好珍貴,別貪睡,別嫌累,有空常常逛逛網絡也陶醉!
d. 退休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白發有一把,皺紋有一堆;人變矮,腰變肥,生活還挺美。好朋友相聚,難得有機會,啊,親愛的朋友們,美好的生活屬于誰?屬于我,屬于你,屬于我們六七十歲的這一輩。
e. 一年又一年,我們重相會,老太要更美,老頭要更帥!眼還亮,耳不背,能吃又能睡,統統忘掉今年多少歲。啊,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高高舉起杯,挺胸膛,笑開眉,歡樂屬于永不言敗的這一輩。
2.1.4? 詞語模式仿制
這類語言模因是宿主套用常用的詞模、語模,如“xx化”“xx不能大于xx”“(如果)這不是xx,什么(才)是xx”等,形成模因,凸顯他對事物看法的元語用意識:
(4)有人譏笑一些老年人,說他們是“知識退化,器官老化,思想僵化,等待火化”!(崔永元)
(5)名聲不能大于才華;財富不能大于功德;地位不能大于貢獻;職位不能大于能力。(莫言)
(6)沒有發票憑證,沒有任何裁罰,這不是失職,什么是失職?這不是包庇,什么是包庇?(引自網頁)
2.2 信息內容凸顯的元語用意識
模因宿主順應社會語境觸發的語言模因不限于信息的形式,更多的是信息的內容。除直
接引用信息外,在原信息內容的基礎上,他會刻意從更深層次來凸顯要表述的內容,從而觸發出新的模因變體:
2.2.1 信息內容直接觸發
配合社會語境,以明說的語用方式將信息內容直接作為元語用標記從深層觸發出元語用意識:
(7)a. 人的一生就是“風”的一生:10歲風趣天真;20歲風姿綽約;30歲風華正茂;40歲風韻猶存;50歲風花雪月;60歲風濕骨痛;70歲風雨飄搖;80歲風燭殘年;90歲瘋癲無常;100歲風光大葬。 (莫言)
上例“人就是風的一生”是一個明說的語用信息,但從深層認識“風”的一生便觸發出一系列以固定成語和常見四字詞組為信息內容的語言模因,這就不是單純的語用信息,而是語用信息的各種模因變體,帶有宿主刻意凸顯人生各個階段不同特征的元語用意識,即只有10歲的兒童才配稱“風趣天真”,只有80歲的老者才凸顯其處于“風燭殘年”。
無獨有偶,網上流傳一篇《光的感悟》,宿主對“光”發出慨嘆是語用信息,而在深一層表達的語用信息則是感悟到不同人生階段會有不同的“光”,從而觸發出多個與“光”組合連用的語言模因變體,凸顯長者感悟人生百態的元語用意識:
b. 年輕為國爭光, 老來共度時光, 眼下不再榮光,心態務必陽光。
要讓往事忘光, 告別昔日風光, 珍惜當下晨光, 日子一定閃光。
笑迎明日曙光,寸金難買時光,享受余下亮光,歡度老年銀光。
人生猶如星光,殘蠟總會燒光,追求快樂燭光,綻放晚年余光。
2.2.2 諧音替換觸發
以明說的信息內容作為觸發模因的依據,生成、復制和流傳一種與明說信息似是而非、僅諧音相似的語言模因,如例(8);或以諧音替換但含義不同的語言模因,如例(9)。我們先看例(8):
(8)a.半tour廢(半途而廢);Book思議(不可思議);cheer不舍(鍥而不舍);深藏blue(深藏不露);貪生pass(貪生怕死);whistle欲為(為所欲為);關你peace(關你屁事);star皆空(四大皆空);有bear來(有備而來);無可phone告(無可奉告)
b. 舉頭warming月,低頭school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酒逢知己champion少,話不投機boundary多(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mention發大財(悶聲發大財)
上面例(8)兩組明說信息的諧音替換竟然用了中英文混搭的方式,其中的英文諧音替換漢字,但與英語原詞義毫無關系,整個說法顯得十分另類,其元語用意識不外是一種無實質用意的調侃。這是近年網上年輕網民作為模因宿主流傳的模因傳播方式①。這種諧音替換不利于維護漢語的純潔性,是語文工作者極不贊同的行為。不過那很可能是一種弱勢模因,只短暫存在于社會公共話語中,將會陸續被淘汰。
下面例(9)的模因變體十分常見(何自然, 2019)。宿主以諧音替換的方式觸發模因變體。宿主借原信息內容的諧音變體凸顯其元語用意識,即表達某種情感,或配合特定的宣傳作出某種聯想:
(9)a.嬸可忍,叔不可忍的躁動情緒浮上中國民眾心頭。
宿主以諧音替換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為美國應對新冠肺炎疫情不力而甩鍋中國一事表達憤怒的民情。
b.“鍋癮,吃鍋成癮”(火鍋店廣告)
將“過癮”諧音替換成“鍋癮”,凸顯“吃火鍋會成癮”的元語用意識,為火鍋美食宣傳。
c. 湘約時光(相約時光)飯店
用“湘”取代相,其深一層的含意是要凸顯該店以湘菜招徠,約請喜愛湘菜的賓客來店共度美好時光。
2.2.3 詞語雙關觸發
雙關是修辭格之一,指“有意利用語音和語義的條件,使詞語或句子具有雙重含義,言在此而意在彼”(張滌華等,1988)。雙關是原信息語音或意義導致的正向偏離,詞語雙關觸發的語言模因讓受眾通過對事物的聯想,意外地領悟到模因宿主刻意凸顯的意圖,從而獲得深刻的印象:
(10)歇后語語音雙關
a. 棒槌縫衣服——當真(針);
b. 炒咸菜放鹽——太閑(咸)了;
c. 刀砍琉璃瓶子——批(劈)評(瓶);
d. 笛子配銅鑼——想(響)不到一塊;
宿主借年份生肖的動物名稱,以諧音或與音、義雙關的吉祥詞語巧妙地凸顯出一系列新春佳話,觸發相應的賀年語言模因(不過,這只是些即興詞語,有時限的制約,新年過后就少見傳播了):
(11)年份生肖語義雙關
a.恭祝新的一年里有“鼠”(數)不盡的快樂,“鼠”(數)不盡的幸福;有情人終成眷“鼠”(屬);讓所有的好運都“鼠”(屬)于你。
b.身壯如“牛”;財源廣進,“牛”氣沖天。
c.“虎”(粵音同“苦”)盡甘來。
d.“兔”(粵音同“吐”)氣揚眉。
e.“龍”馬精神;“龍”騰虎躍; 生意興“龍”(隆)。
語言模因宿主使用這些觸發手段產出的語言模因,是一個新年祝福的元語用標記,凸顯他對未來表露美好祝愿的元語用意識。
2.2.4 文本譯文觸發
翻譯文本觸發的語言模因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它源于宿主對文本的聯想,從而凸顯自己對文本內容的元語用意識。例如:
(12)a. 住む場所は異なろうとも、風月の営みは同じ空の下でつながっている。
日語文本經漢字文言簡化后,這句話就是:
b.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
新冠肺炎流行初期,日本漢語水平考試事務所給我國湖北捐贈的口罩和紅外體溫計外包裝上印有上述的漢語文本。這是一個正面的譯語模因,凸顯了疫情下的人間溫情的元語用意識,表示日中友好,日本人民援助中國抗疫。
負面的模因則往往是刻意歪曲文本原意炮制出來的不良譯文,凸顯一種負面信息并將之傳播,暴露惡意譯文散布者的不良意圖。例如2019年,為抗擊美國對華為公司的打壓,任正非先生曾說過要“殺出一條血路”。這句話只是一句俗語,用于面對困境時作自我鼓勵。它的正確英譯應為to fight ones way out。可是,當它傳到西方政客和外媒那里,他們的元語用意識卻是“華為在宣戰”!于是刻意將“殺出一條血路”演繹為:
(13)*Surge forward, killing as you go, to blaze us a trail of blood. (沖啊,邊沖邊殺,讓鮮血染紅我們的道路。 )
這個譯文文本觸發的顯然是一個負面的語言模因,凸顯其懷有惡意的元語用意識。
3.語言模因中元語用意識凸顯的不同維度
我們說過,語言模因中的明說或暗含話語可以說是元語用意識支配下的標記。 也就是說,語言模因內含有宿主不同維度的元語用意識。所謂不同維度,即不同程度和范圍,指宿主的元語用意識可深可淺,可明可暗,而且不全是語言現象,還可能是思維現象、心理認知現象。《社會心理學》(1995)告訴我們,人的意識有社會意識和心理意識,即對時代、國家、家庭、親友、個人和事物所采取的態度,以及心理上的情感、意向、信仰等方面的表現①。元語用意識調控著語言的語用。模因宿主在觸發語言模因之前,總會根據已知信息,結合語境和交際目的產生自己對事物的態度和心理的感受,而且往往將抱有的態度和感受對已知信息作深一層的聯想,觸發出可供傳播的語言模因或模因變體,在話語中作為一種意識標記凸顯出來。這時受眾會根據宿主產出的語言模因(元語用標記)去理解其元語用含意。
“一種模因如果有某種性質或因素使它更能打動人的心靈,那么它將迅速擴散到整個群體”(朱志方,1998)。宿主通過語言模因的產出,從不同維度(程度或范圍)凸顯他對所談事物的元語用意識,讓語言模因獲得受眾同感、接受和支持,并通過受眾將語言模因的信息進一步復制和傳播,讓語言模因凸顯的元語用意識發揮出其社會語用功能。
我們下面要探討的是,語言模因如何凸顯元語用意識的問題。
3.1 刻意指代某事物,凸顯對事物的認知
模因宿主就某信息聯想到利用這個信息的諧音或其中相關的形式或意義,產出一個模因或模因變體來刻意指代事物,凸顯他對該事物的認知。如例(1)a的“燃眉之急”代以“燃煤”之急;(9)b的過癮和“鍋癮”,則刻意以諧音雙關來凸顯火鍋美食。宿主的元語用意識并不介意諧音取代原信息后該信息意義還有多少程度保留,也不介意取代后的諧音語詞是否合乎漢語的規范,他著意的只在于用諧音凸顯自己傳送的事物信息。
3.2 配合宣傳與推廣,凸顯對事物、行為的態度
為配合社會事業的宣傳,助力事物的推廣,模因宿主往往仿擬某一家喻戶曉的文字信息來凸顯對事物的態度。有時則利用詞義雙關、套用詞語形式或內容等作為元語用標記,觸發出意在宣傳、推廣某事物或提倡某行為的語言模因。如詩詞歌賦形式觸發的語言模因中,例(2)b仿《孟子·告子下》的行文形式凸顯了宿主對學生沉迷于“手游”的不滿:“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壞其手機,掐其網絡,斷其電源,空留其身,讓其刷屏不能,聊Q不得……”;例(5)利用常用詞語模式“xx不能xx”,凸顯提倡正確的人格素養:“名聲不能大于才華;財富不能大于功德;地位不能大于貢獻;職位不能大于能力”;例(11)則借年份生肖的動物名稱,凸顯對新年的到來發出良好的祝愿。
3.3 從容應對現狀,凸顯對事物的信心
通過語言模因的產出,宿主的元語用意識凸顯他對事物的信心,從而鼓勵自己和受眾去從容應對。例(7)b借著“光”字組合模因的感悟,道盡年長一輩的人生百態,顯現宿主對待生活的從容、樂觀的意識:既看到青年時代的“爭光”和取得成就的“閃光”,也要面對年老的現實,鼓勵自己要綻放晚年的“余光”。再如例(2)a的“憶秦娥”詞牌觸發的同構異義語言模因變體《鐘南山》,其元語用意識凸顯宿主贊頌院士功勛業績:“鐘聲烈,南山阻斷漢江虐”,“濟世路漫真如鐵”,“國士無雙,華佗扁鵲”。
3.4 自嘲與調侃,凸顯無奈與激勵改變
語言模因的一個突出特點是通過宿主自嘲、調侃作為元語用標記,凸顯對事物的無奈,傾訴對事物的看法或期盼事物的改變。如例(3)模仿歌曲《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產出的多個《年老的朋友來相會》的模因變體,一方面凸顯老人的感悟,流露出一點兒傷感(“鬢角已發灰/形象也憔悴”“送到火葬場,全部燒成灰”),又帶點自嘲、調侃和無奈(“你顫巍,我搖晃,癡呆更狼狽,哆哆嗦嗦說話不入味”),但另一方面又凸顯老人的樂觀與自足(“眼還亮,耳不背,能吃又能睡,統統忘掉今年多少歲”“歡樂屬于永不言敗的這一輩”)。這樣的元語用意識只有在以模仿為特色的同構異義模因或模因變體中才能凸顯出來,其語用效果是一般陳述難以獲得的。
3.5 針對負面事件,凸顯正義伸張
社會事件不一定都是正面的,它可能作為負面信息傳播,但最終會遇到正面言論挑戰和抨擊。如例(13)“殺出一條血路”這樣一句表示不屈不撓的豪言壯語,竟被《華爾街日報》帶著居心叵測的元語用意識,污蔑為“要對西方宣戰”“要讓西方血流成河”,傳播一個居心叵測、惡意歪曲的翻譯模因。但西方政客及媒體的行徑最終遭到我國網友撰文反擊(黃政,2020),揭露他們在惡意的元語用意識支配下散布負面模因來肆意造謠、打壓華為的惡行。
5. 結語
本文試圖分析語言模因現象和元語用意識之間的關系,提出語言模因可以是宿主在元語用意識支配下的一種元語用標記。這種元語用標記是宿主在特定環境和特定意識支配下,受某一熟知的語用信息(原信息)觸發,模仿該信息或對信息進行深一層的類推,成為可供傳播的語言模因或模因變體。
語言模因作為元語用標記時,總是蘊含著宿主受社會心理影響的元語用意識。通過語言模因,宿主以明說或暗含的語用方式,表達對事物的態度和心理上的認知。這就是語言模因中元語用意識不同維度(程度和范圍)的凸顯。如凸顯談論的事物,對事物的認知,樹立信心,激勵改變;凸顯對事物的無奈,因應事態作自我嘲諷和調侃別人;反映與斥責社會負面事件,伸張正義,打抱不平。
充分認識語言模因中元語用意識凸顯的關系會對社會語用產生積極的作用,語言模因的產出有助于豐富和完善我們的語言生活,促進社會文明和文化進化。
[參考文獻]
郭女環 2010 互文理論關照下仿擬修辭在廣告中的應用及其翻譯[J]. 時代經貿(3).
何自然 2005 語言中的模因[J]. 語言科學(6).
——— 2016 語言模因及其變體的應用[J]. 新疆師范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
——— 2017 語言模因的形成過程與傳播特性——論漢語模因與社會生態環境中的語用[J]. 外國語言文學(3).
——— 2019 公共話語中的諧音仿擬模因[J]. 外國語言文學(1).
何自然,陳新仁等 2014 語言模因理論與應用[M]. 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
何自然,何雪林 2003 模因論與社會語用[J]. 現代外語(2).
何自然,謝朝群,陳新仁 2007 語用三論:關聯論·順應論·模因論[M].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何自然,于國棟 1999 語用學的理解——Verschueren的新作評介[J]. 現代外語(4).
黃 政 2020 做翻譯首先要“忠實于原文”[OL]. 紅歌網, 6月12日.
張滌華,胡裕樹,張 斌,林祥楣 1988 漢語語法修辭詞典[Z].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朱志芳 1998 社會決策論[M]. 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
Aunger, R. 2002 The Electric Meme——A New Theory of How We Think [M]. New York: The Free Press.
Blackmore, S. 1999 The Meme Machine [M]. Oxford: OUP.
Brodie, R. 1996 Virus of the Mind ——The New Science of the Meme[M]. Seattle: Integral Press.
Bublitz, W. & A. Hübler (eds.) 2007 Metapragmatics in Use[C].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Caffi, C. 1998 Metapragmatics[A]. In J. Mey (ed.), Concise Encyclopedia of Pragmatics[Z]. Oxford: Elsevier.
Dawkins, R. 1989 The Selfish Gene (2nd edition) [M]. Oxford: OUP.
Distin, K. 2005 The Selfish Meme: A Critical Reassessment [M]. Cambridge: CUP.
Distin, K. 2011 Cultural Evolution[M]. Cambridge: CUP.
Leech, G. 1983 Principles of Pragmatics[M]. London: Longman.
Mey, J. 1993 Pragmatics: An Introduction[M]. Oxford: Blackwell.
Mey, J. (ed.) 1998 Concise Encyclopedia of Pragmatics [Z]. Oxford: Elsevier.
Silverstein, M. 2012 Does the autonomy of linguistis rest on the autonomy of syntax?[A]. In M. Meeuwis & J-O Ostman (eds), Pragmaticizing Understanding: Studies for Jef Verschueren[C].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20.
Verschueren, J. 1987 Pragmatics as a Theory of Linguistic Adaptation [M]. Anwerp: International Pragmatics Association.
Verschueren, J. 1989 Language on language: Toward metapragmatic universals[J]. IPrA Papers in Pragmatics Vol. 3, No.2. Anwerp: IPrA.
Verschueren, J. 1999 Understanding Pragmatics[M]. London: Arno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