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婷
摘 要:精神高度關涉散文創作的價值站位,文學質感則與作品的審美品質相關,彭學明的長篇紀實散文《娘》很好地詮釋了這一創作要律。該作品用真誠而率性的文字表達一個兒子對慈母的自責性追憶,以飽受苦難卻從不停歇的“無腳鳥”和中國鄉村“最樸實頑強的骨頭”兩大象征意象托起母愛的精神高度,然后用直刺心扉的利刀,毫不隱諱地解剖自己,表達對娘的愧疚之情。作者用真情與摯愛書寫母子關系,以叩擊靈魂的追思與懺悔寫出人性深度,并用“接地氣”的本色表達書寫鮮活的鄉村生活,讓飽滿的人文情懷里滲透動人的文學質感,為紀實性散文創作開拓了新的審美空間。
關鍵詞:《娘》;彭學明;精神高度;文學質感
散文創作須以真為本,以善為根,以美為要,以此才能托起作品的精神高度與文學質感。彭學明的長篇紀實散文《娘》,作為當代長篇散文創作的一部標志性作品,讓我們領略到了這一為文要律。無論是初讀還是重讀,該作都會讓人感覺到,它似乎不是寫出來的,而是作者敞開一腔熱血流淌出來的。作品超越一般性“母愛”和“愛母”主題的常規性表達,成為一種“情感性紀實”的藝術標高,甚至成為當代散文創作的一個“文學事件”。《娘》的真誠而率性、愧悔和救贖,幾可與卡夫卡長篇書信體散文《致父親》相提并論,只不過卡夫卡要表達的是“畏父”和“審父”情結,而《娘》書寫的則是做娘的摯愛與為兒的愧疚。
一、兩個意象托起母愛的精神高度
《娘》的藝術魅力首先在于它還原生活本色,以亙古傳頌的母愛,為我們創造了一位充滿質感的“娘”的形象。我們知道,母愛是文學常寫常新的原始母題,二千多年前的《詩經》中就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母氏圣善,我無令人”的詩句。漢人劉安的“慈母愛子,非為報也”、孟郊的“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白居易的“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等表現偉大母愛的詩文名句千古流傳。老舍、冰心、豐子愷、鄒韜奮、朱德等都寫過《我的母親》。但這篇《娘》的不同之處,不僅在于湘西土家族特有的“娘”的稱謂和在娘身上富含的一個偉大母親的全部信息和所有品格,更在于“我的娘”獨有的命運遭際、性格特點和與兒子的“戰爭”關系,因而彭學明筆下的娘是文學母愛形象畫廊中獨有的“這一個”。
這個“娘”是一個于苦難中愛子、養子、護子、救子的娘,一個為了兒女的生存與快樂、成長和前程受屈辱的和抗爭的娘,一個帶著滴血的母愛一直走完苦難人生的娘。彭學明說過,他之所以不用“母親”或者別的名字而用“娘”作書名,是因為只有喊“娘”,才能得到天堂中的娘的回應,用別的稱呼娘聽不懂,他是要說給娘聽的,他要讓娘聽得懂他的那份錐心泣血的愛娘之情,讓天堂深處的娘有所感應。為了寫出心中的娘,用自己的方式告慰娘的愛和對娘的愛,作者選用了兩個特別精當的文學意象托起了這份母愛的精神高度。
一是把娘比喻為在苦難中飛行卻從不停歇的無腳鳥。作者寫道:都說有一種能夠飛翔的無腳鳥,因為沒有腳,無腳鳥無處停靠,不能歇息,只能一直不停的在空中飛。無腳鳥一輩子只能落地一次,那就是死的時候。但無腳鳥卻從不憂傷哭泣,而是輕盈歌唱;從沒停靠歇息,而是不停飛翔。彭學明說,娘,就是那只飛了一輩子都沒有停歇、無處停歇,也不肯停歇的無腳鳥。娘心中的天堂和太陽就是兒女們的幸福和安康。于是,娘穿過一生的風雨和辛勞,把兒女帶到風平浪靜的港灣,讓兒女得到幸福安康后,自己便精疲力竭,溘然而逝了。
這個“無腳鳥”的意象是貼切而意味深長的,暗喻著娘的摯愛、苦難、堅韌和悲愴。我們看到,生活的艱辛、人生的不幸、命運的厄難,一撥接著一撥從不停歇地降落到娘的身上。這個把“沒有”說成“米有”的湘西女人,為了能夠養活孩子,經歷了四次凄寒苦痛的婚姻,就像那只無根漂泊卻從不停歇的無腳鳥,從一個貧窮的山寨到另一個荒涼的村落,在山林草莽間拖拽著、護衛著幾個崽娃孤苦流浪、艱難求生。為了帶大自己的孩子,娘的生命的蠟燭無數次在風雨飄搖中差點熄滅了。操勞過度的娘,落下了一身的病,類風濕、肺氣腫、哮喘、肺心病等系列疾病都先后潛入了娘的肌體,啃噬娘的身心。后來,娘又患上了巴骨瘤癱病,癱瘓在床一年多,卻不允許妹妹和二姐告訴“我”,怕“我”傷心、擔心和難過,影響“我”學習。在那個年代,為了不被餓死,為了盤兒養女供孩子上學,娘拄著拐杖,一路挪動著走遍周圍的村寨田野,揀拾秋收后遺落的稻穗、包谷(湘西人叫“繕糧”),卻被視為“拄著拐杖到處亂竄,丟社會主義的臉”,當作“好吃懶做的流竄犯”給抓進公社關了起來。后來“我”問娘的幾個結拜姐妹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她們說:“怎么能告訴你呢?你成績全鄉第一,你是你娘的希望和命根,你知道真相若是不讀了,你娘的希望和命根不就斷了?我們豈不要了你娘的命?”作者發自肺腑地感嘆:現在,我滿眼的記憶里,都是娘在莽莽蒼蒼的大山里蹣跚挪步的身影,是娘在秋收后的田園艱難弓腰繕糧的身影。娘之所以那么瘦小,是因為山太大;娘之所以那么艱辛,是因為山太沉;娘之所以那么蒼白,是因為山太深。所有的不幸和苦難山一樣層層壓向娘時,娘不但沒倒,還草一樣從夾縫中鉆出,給孩子一縷綠蔭。娘,就是那只飛了一輩子都沒有停歇、無處停歇,也不肯停歇的無腳鳥,穿過一生的風雨和辛勞,用淚水、心血和羸弱的身體把兒女拉扯大后,自己卻帶著疲憊和欣慰走進了天堂深處。
另外一個意象是把娘形容為中國鄉村最樸實頑強的骨頭。作者對娘的精神氣質作過這樣的概括——“堅韌、頑強、博大、無私、善良、寬容、勤勞、質樸、勇敢、真誠、真實”等。確實,娘身上集中體現了中國農村婦女所有的優秀品質,但最為打動讀者的是她身處逆境、苦境、困境時的舐犢之情和護子之心,以及在舐犢、護子中表現出來的骨氣和血性,因此,這個“樸實頑強的骨頭”的意象是再貼切不過了。作品寫到,在“我”兩歲時,娘帶著“我”去那個叫熬溪的寨子找已經離異的爹討生活費,在討價還價中,娘寧可不要一分錢,也要把“我”從爹的手中搶回來,“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搶回了我的命”。“我”和幾個小伙伴在打谷場上打架,被人提起來扔進十多米高坎下的稻田里,娘瘋了一般邊哭邊縱身跳進田里把“我”從泥巴田里扒出來,背上岸,然后瘋了似的撲向那個把“我”扔進田里的女人,直到被那一家人打得暈死在曬谷坪上,醒來后,娘說:“為了我兒,他有十家,我也得打!”我在繼父家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當繼父舉起鐵鉗打“我”時,娘放下飯碗,一把奪過鐵鉗,與繼父以死抗爭護著我。娘看到“我”被一幫孩子欺負——跳房梁和摔抱鴨子(摔跤)時被十幾個人壓在身下,娘“不顧一切抄起一根棍子,抄著十幾個孩子一頓亂掃,把孩子們打得七零八落”。娘的瘦弱和善良在兒女受到傷害面前,總會爆發出犀利的鋒芒和驚人的力量。為了攢錢給兒女起新屋,娘從不去鄉診所抓藥,她強忍著,硬扛著,痛得實在受不了時,就用柴火頭燙腿燙手,以痛制痛。時間長了,娘的腿上手上,全是燙傷的疤痕。她挨餓受凍是為了兒女,她離婚改嫁是為了兒女,她遷徙搬家是為了兒女,她吵架打架是為了兒女,她勞累癱瘓是為了兒女,直到生命的盡頭不愿去打針吃藥還是為了兒女。為了兒子的生存,娘放棄了自己的愛情;為了兒子的成長,娘放棄了自己的幸福;為了兒子的前程,娘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作者感嘆:老牛護犢不惜舍命的娘是在犧牲她的尊嚴來爭取我們孩子的尊嚴,娘是用她身心的痛苦來贏取我們孩子的幸福。娘吃盡的千千萬萬苦都是因為“我”,娘受盡的千千萬萬罪也是因為“我”。“世界上有很多有錢有勢的母親,可我只要我娘這樣的貧窮卑微就夠了;世界上有很多偉大高尚的母親,可我只要我娘這樣的弱小平凡就夠了。”娘萬劫不死的生命歷程,娘百折不撓的精神斗志,娘舍命相護的舐犢之情,娘海納百川的宏闊之心,是一部永遠寫不完的書。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娘把自己鍛造成為“中國鄉村最樸實頑強的骨頭”,行走在天地間的一根最瘦弱又最鏗鏘的骨頭。有人說,人身上長有206塊骨頭,那么“我”要說,娘身上那偉大的母愛就是那“第207塊骨頭”——與生俱來、堅韌頑強、鏗鏘有聲、九死未悔,用娘自己的話說,“只要骨頭不斷,骨氣就在”。這塊骨頭,有硬度、有力度、有熱度,有生命的堅強,也有人性的溫暖,是天地大愛和母子連心的生動凝聚,是文化傳承與娘的命運遭際、性格特點的天然融合。
二、錐心懺悔里的文學質感
《娘》是以追憶和懺悔的心緒來告慰天堂深處的母愛的。“我把娘丟了,我無家可歸了”形成的赤子文心和飽滿氣場,籠罩在整個作品后半部的字里行間。作者用直刺心扉的利刀,毫不隱諱地解剖和痛斥自己,表達自己一生中對娘赤裸裸的“惡行”,以及娘去世后自己的良心發現,愧疚難當,對天堂深處的娘的血淋淋的懺悔。文中有許多令人扼腕的文字,如:
我總是認為娘欠我的,埋怨娘把我生在一個不幸的家庭。
娘跟我南征北戰地住了十年,我居然沒有好好地陪娘聊過一次天。
我為什么對娘這么狠?我喪盡天良!
……
這種自責和懺悔彰顯的錐心刺骨、動人心魂的藝術力量,極富文學的質感。彭學明反思對娘無法彌補的愧疚,譴責了自己遲遲覺醒的良知,讀者從這里會想到“我的娘”,能讀出自己的待娘之道,找到一份警示天下兒女母愛連心的藝術鏡像,從而更好地涵養自己的愛母、孝母、敬母之心。
這樣的藝術感受固然是《娘》的意旨所在,卻似乎不足以解釋這部作品引起巨大反響的全部原因。《娘》能夠成為一個轟動文壇的文學事件,讓億萬讀者感動落淚,除了這位苦難而偉大的母親形象和兒子錐心的懺悔之外,在當今文學語境的意義上,還緣于作者以真性情、大勇氣寫出了“接地氣”的真文學,為文壇奉獻了有血性、敢擔當、說真話的作品,由此成就了那種久違了的文學質感和藝術格調。多少年來,我們看到了太多的虛假敘事、矯情表意和文字游戲,讀到了太多的故事圈套、語言巧置和結構迷宮,還有太多的“藝術創新”,太多的“文學追求”,太多的精雕細刻和時尚標簽,它們讓我們的文學觸須麻木了,把我們的藝術感覺鈍化了,使我們的審美閱讀疲勞了、倦怠了。結果,盡管時下文學作品的數量依然不少并且仍在不斷增加(近幾年每年出版長篇小說超過三千部),但文壇變大,文學變小,因為文學的感染性、關注度和影響力逐漸縮小,文學的社會口碑和在讀者心目中的分量在降低。“好作品太少”是許多人對當前文學閱讀的普遍反應。市場的邏輯、低俗的迎合或文學的“試驗情結”,讓一些創作者目迷五色,無所適從,或自我放逐失去應有的人文目標,提筆寫作不是有話要說不吐不快,而是沒話找話“為文而造情”或只為“稻粱謀”。于是,要么寫出一些輕飄飄、色迷迷、鬧哄哄的速食快餐,要么編織一些云山霧罩、詰屈聱牙、自我陶醉的精神噱頭,閱讀市場難得尋覓到一部性情書寫、真誠表意、擲地有聲、以心換心的好作品。
正是在這樣的文學當口,《娘》以不一樣的質感和格調浮出文壇。作者直指心靈的暗角,毫不隱諱地解剖自己,表達出最真誠、最坦蕩的愧疚,用自己的反省和懺悔襯托娘的偉大和崇高,體現出一種精神的穿透力和倫理的富含值。彭學明說:“我寫《娘》時,沒有立下任何標高,我只是與娘對話,向娘檢討和懺悔。所以寫《娘》時,我沒有進行任何藝術形式的冥思苦想,情感本身就是真的,不需要準備。”{1}是的,作者拒絕了那種精致化、典雅化、標準化的敘事方式,而采用未經過濾的粗礪和掏心窩子的真誠把寫作帶回到寫作,讓文學回歸到文學,最終的品貌便是用驚喜回報期待,讓《娘》的閱讀真正成了一種深度沉浸,一次銘心的感動,一段情懷的激蕩和情感的共鳴。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這種文學質感背后的寫作立場。彭學明說:“娘的內容都是真實的記錄,不需要創造。寫娘,是因為太想娘了,是因為對娘的愧疚,心里一直糾結。”有了這樣的情感積淀和創作沖動,寫作時有沒有藝術技巧已不再重要,即使沒有縝密的文學構思,不講求語言、結構等形式規制,也可以落筆成文、力透紙背的。這樣的作品不是“寫”出來的,而是從心底“流”出來的。作者認為,他寫《娘》時沒有特意經營,“就是平鋪直敘,水一樣,流到哪就是哪”,因為他覺得,“這個世界再不會有一個人像娘一樣愛我、念我和包容我了。寫的時候沒有顧慮,只有痛苦,這種痛苦就是我太對不起娘了,我對娘的過錯再也無法彌補了”。面對這樣浸透著淚與血的文字,讀到這樣有良知、有體溫、有骨感的作品,我們得到的是心靈的凈化和人性的溫暖,收獲的是綿遠無垠的大愛和對文學永恒的敬畏。面對娘如山似海的博大與良善、百折不撓的頑強與堅韌,醒悟了的兒子必然要做出這樣泣血滴淚的反省、刻骨剜肉般的懺悔。母愛如日月高懸、江河行天,懺悔是錐心刮刀、警醒世人。彭學明終于完成了他的靈魂拷問和精神尋根,同時也為文壇奉獻出這篇天下兒子的懺悔錄、偉大母愛的紀念碑!
三、散文的高度和質感
散文是一種隨性文體,它題材廣泛,結構靈活,表達自由,不拘一格,所以冰心說,散文是她最喜歡的文體,柯靈稱散文為“文學的輕騎隊”。但散文又是一種講求筆調、韻味、情懷和境界的文體,貌似“形散”,卻需“神聚”,看起來信馬由韁,寫的時候卻大有精微要義。要寫好一篇散文不僅需要才情靈氣,需要真情實感,更需要有類似《娘》這樣的精神高度和文學質感,但達到這一高點,并非易事。這部長篇紀實散文一面世,便好評如潮,被媒體和讀者譽為“天下兒女不得不讀的書”,許多大中學校將其列入當代文學經典讀本,一些單位視其為不可多得的親情教育讀物,新華社甚至三次為它發布通稿,向全國傾情推薦,就在于作者能在充斥矯情敘事、雕琢為文的散文創作風習中,寫出自己獨有的精氣神與真善美,為散文的親情題材寫作奉獻了一篇美文,也樹立了一個散文創作的標桿。
首先,作者用真情與摯愛書寫的母子關系,彰顯了人倫情懷的精神標高。《娘》是一篇典型的反省式親情敘事文,作者深情回憶了自己一生中與自己的娘之間的特殊關系——在苦難歲月中,娘為兒子的成長和幸福奉獻了一切,娘的兩次改嫁,娘的討飯“繕糧”,娘的護子“打架”,娘的艱苦勞作,無不是甘愿為兒子、為家庭付出而承受的深重磨難,無不體現出愛兒心切、舐犢情深。反觀兒子卻并不理解自己的娘——高考落榜后,他無端對娘充滿抱怨,把火氣發在娘的身上;娘為了撫養兒子下地拾穗、上街討飯,他卻覺得娘“給我丟了大臉”,呵斥自己的娘;家境窮困中愛上一個姑娘,竟去責怪娘沒有把自己生在一個富裕家庭;娘罹患重病不愿去醫院,自己強行送娘去醫院打針,讓娘最終“活活死在我的眼前”……在這種種無私的母愛和無情的“撕裂”母愛的鮮明對比中,讀者看到了母親的愛和兒子的“狠”,反思什么叫殷殷真情,什么是人倫至善。母與子、付出與誤解、掙扎與抱怨、善行與惡言所形成的藝術張力,賦予摯誠的母愛以巨大的精神感召力,而這種感召力又是在母親離世后兒子的反思和愧疚中幡然悔悟的,這就不僅襯托出“愛”的精神高度,而且彰顯了“真”的藝術力量。
我們知道,散文長于書寫真實感受,表達真情實感,無論記人敘事,還是狀物寫景,都要有感而發,如散文家吳伯簫所言的“說真話,敘實事,寫實物實情,這是散文的傳統”。說真話、敘實事的真情摯愛,這一散文創作的基本要義,正是《娘》的魅力所在。古人有言:“大凡人之感于事,必先動于情,然后興于嗟嘆而形于歌詩矣。”{2}“且夫詩者,由情生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詩。”{3}明代思想家說得更為形象:“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為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蓄積既久,勢不能遏”,然后才能“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于千載。”{4}著名散文家林非也說:“一切出于真摯和至誠,才是散文創作唯一可以走的路。”{5}《娘》中所寫的“真”,既是真人真事,又是真情真意;而蘊藏于字里行間的“情”,既有正向的現實人生母子情,又有逆向時空的心理反省思母情。其真情里的摯愛和擁抱摯愛的真情,所體現的就是錢穆先生所說的“真精神”的境界。錢穆在《中國文化與中國文學》一文中說,真實性是中國文學的偉大傳統之一,那些基于真情實感的最平常,恰恰是最真實、最感人的,“中國文學之理想最高境界,乃必由此作家,對于其本人之當身生活,有一番親切之體味。而此種體味,又必先懸有一種理想上之崇高標準的向往,而在其內心,經驗了長期的陶冶與修養,所謂有‘鉆之彌堅,仰之彌高之一境。必具有此種心靈感應,然后其所體味,其所抒寫,雖若短篇薄物,旁見側出,而能使讀者亦隨其一鱗片爪而隱約窺見人生之大體與全真”{6}。《娘》的精神高度就是源于對生活有真切體味后的“真精神”,它表達的是一種偉大母愛和如何珍惜偉大母愛的精神境界。
另外,以叩擊靈魂的追思與懺悔,寫出人性的深度,鍍亮文學質感,是散文創作的另一精義。如果說真與愛是《娘》的書寫對象,追思與懺悔則是作者的創作動機。《娘》的基本立意就是要通過真與愛的表達來實現對過往的懺悔、對靈魂的拷問、對人性的反思。用彭學明自己的話來說,他寫《娘》的過程,是徹底地、毫不留情地拷問自己的靈魂與良心的歷程,從而因悔而懷念,因懷念而更悔,最終是要告訴每一個現代人:你應該怎樣善待老人,你的父母親人在哪里,你的根在哪里,你從哪里來,你到哪里去,知道你的來路和去向后,你才有了生命的根。于是,你可以反省你走過的路,反思你與你父母親人的關系,以免自己迷失在鋼筋水泥的都市叢林,迷失在物欲橫流的娛樂迷宮,或迷失在人性的暗角而找不到“回家的路”。彭學明說,寫完《娘》,他感到自己“人性得到了洗禮和升華”,甚至原諒了從小遺棄自己、從未謀面、從未擔當任何責任的父親,自己的心得到了愧疚后的安寧。
我們知道,懺悔是對于人的某種疏忽、過錯或罪惡產生負疚感后的一種宣示,也是一種主體的揭露、承認和坦白,它來自拉丁文“confessio”,含有“承認”之意。中世紀奧古斯丁的《懺悔錄》,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托爾斯泰的《復活》,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卡夫卡的《變形記》,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魯迅的《祥林嫂》,以及巴金的《隨想錄》、韋君宜的《思痛錄》等,都是蘊含著懺悔意識的中外名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內省”“自訟”“反躬罪己”等皆屬于懺悔意識的范疇。儒家思想注重社會倫理層面的懺悔,佛教禪宗重視在信仰宗教層面的懺悔,道家強調在超越層面的懺悔,它們對文學創作的懺悔主題均有著深遠的影響。由于文體特點和篇幅的限制,散文創作的懺悔不是像小說那樣通過虛構故事、設置矛盾沖突、展示人物性格來達成,而是在有限的生活空間通過特定的人物關系、世道物象來釀造一種氛圍、一種情懷或一種境遇,發掘出人性的“錨點”,而讓所要表達的懺悔與反思蟄伏在這種氛圍、情懷與境遇中,使其如同恩格斯所倡導的那樣,使你要表達某種傾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而無需特別把它指點出來,不必把自己的觀念硬塞給讀者,應該讓讀者從作品中自己去領悟,這就是藝術的況味、文學的質感,或者人文審美的力量。《娘》以叩擊靈魂的追思與懺悔所觸達的人性深度,所追求的直面人生的勇氣,就具有這樣的況味和力量,它起到了鍍亮文學質感的藝術功效。
還有,用“接地氣”的本色表達務去陳言,揭去偽飾,以質樸的文字寫出鮮活的鄉村生活狀貌,是《娘》在風格化敘事上的一個亮點。散文釀造的精神境界、文學質感不是靠詞匯修飾,不是靠結構雕琢,也不是靠想象夸張、辭藻華美等“花活兒”所能奏效的。正所謂“要詞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7}“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8}“纖曲巧致,與情而變”{9}。同是寫懷古憶舊,魯迅的《朝花夕拾》寫百草園、三味書屋,寫父親的病、藤野先生、阿長與山海經,等等,凡所見、所聞、所感,無不真切自然,感人至深,平實的語言中透著機趣;而梁實秋的《雅舍小品》寫男人、女人,寫握手、理發等記憶中的身邊瑣事,生活隨筆,貌似芝麻蒜皮、零打碎敲,卻篇篇精致,幽默多趣,讓人在會心一笑中品味社會百態,以及平實樸拙的文字里蘊藏的對故鄉家園刻骨銘心的摯愛與相思。
這樣一種本色表達、質樸書寫的風格,在《娘》的創作中得到了頗為適恰的運用。文中濃郁的湘西農村生活氣息時時讓人如臨其境、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如開篇就寫了我娘的方言俚語“米有”(沒有)、“各人”(自己)、“哈笑”(傻笑)、“喰”(吃)等,立馬將我們帶入湘西寨子的鄉風民俗中。當作品寫到“我”和娘一起去山上“趕杖”(狩獵)時,寫到了請獵王、敬獵神的神秘風俗,寫到了堵卡、安壕、圍山的場面,還有“ 嗦呀,嗦呀,嗚呼呼呼呼”回蕩山川的吶喊聲,其生活氣息撲面而來。“娘,深一腳淺一腳,把干旱一寸寸犁開”;“我活一天,我學明就要讀一天。一顆露水養一棵草,天底下餓不死喰草的人”——類似這樣既具有地域感、又體現人物個性的語言在作品中比比皆是。評論家任芙康讀了該作后就曾深有感觸地說:“讀《娘》時我欲罷不能,書里的山川草木,瓦屋茅棚無不與我老家四川一模一樣。最像的是人,不光說話一樣,唱歌一樣,就連嘆的氣都一樣。閱讀中感覺的熟悉引發的共鳴,我相信不僅僅湖南人有,四川人有,農村出生的人有,就是與鄉村多多少少有點來往的人都會有。”{10}這樣的心靈共振、情感共鳴,是對《娘》的閱讀的真切感受,也是對作者“接地氣”的散文創作技法的肯定和贊譽。
注釋:
{1}聶茂:《苦難敘事的力量與湘西精神的書寫——與作家彭學明對話》,《創作與評論》2012年第5期。
{2}白居易:《策林》。
{3}袁枚:《答蕺園論詩書》。
{4}李贄:《雜說》,《焚書·卷三》。
{5}林非:《散文研究的特點》,摘自《林非論散文》,江西高校出版社2000年版,第31頁。
{6}錢穆:《中國文化與中國文學》,《中國文學論叢》,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版,第42頁。
{7}陸機:《文賦》。
{8}劉勰:《文心雕龍·詮賦》。
{9}劉勰:《文心雕龍·頌贊》。
{10}任芙康在“彭學明散文集現象研討會”上的發言,見《彭學明散文集現象研討會紀要》,《作家文匯》2013年8月。
(作者單位:中南大學)
責任編輯 劉 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