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昌路 叫賣聲與機器聲雜處

◎徐鳴/文 劉振思/攝

順昌路位于上海市原盧灣區（現屬黃浦區），北起太倉路，南至徐家匯路。長1300 米，寬11.8-18.0米，車行道寬9.0-10.4 米。順昌路的名字由來已久，1901 年該路筑造至今，從自忠路以北的路段，命名為桂林山路；1913 年以法公董局董事白爾的名字改名為白爾路；今自忠路以南路段因有個大菜場，就叫菜市路；1943 年全路以福建順昌改成今名。

順昌路充滿市井煙火氣，連帶著這條馬路上曾經建立的民族工業生產的也是充滿煙火氣的民生用品，最出名的要算做味精的天廚味精制造廠和做“狗頭”牌襪子的鴻興襪廠。

國產“佛手”打敗日本“美女”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國外日用化工原料和日化產品源源不斷地傾銷到中國市場，其中來勢洶洶的屬日本產的調味品“美女”牌味之素。那時，上海灘十里洋場南京路兩側和一些主要商業街及其車站、碼頭等地隨處可見“美女”牌味之素的巨幅霓虹燈廣告。這種現象極大地刺激了吳蘊初，年少氣盛的吳蘊初當即決定研制出中國人自己的味之素，奪回被日本人占領的市場。1920 年底，吳蘊初在家人和好友的資助下，購置了大量的化學實驗設備，在自己家里開始試制。經過幾百個日日夜夜的辛苦試驗，終于得到幾十克堪與“美女”牌味之素媲美的調味品。在國貨調味品的生產和銷售均獲得成功，并取得豐厚利潤后，吳蘊初信心倍增，與友人張逸云籌集資金，選址菜市路，準備組建一家大型調味品制造廠。1923 年8 月，調味品廠開工生產，且很快就生產出比原來質量更加好的調味品。

那么這個調味品廠叫什么名字呢？吳蘊初決定自己的調味品絕不套用日本的味之素名稱。他想到國人素以“精”字來命名上品，最香的叫香精；最甜的叫糖精，那么味道最鮮的就干脆叫“味精”。且由植物蛋白制成的味精卻有一種魚肉的鮮味，對于吃素食的佛教信徒來說，更是可以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口福。而佛教徒信仰“西天佛國”，他們心目中的珍奇美味唯天上才有，而天上庖廚不就是天廚嗎？不妨用“天廚”作為廠名。廠名和產品的名稱都有了，還得注冊一個商標。既然天廚味精寓意其出自佛教菩薩之手，那么，用“佛手”作為商標名稱豈不是順理成章之事。1923 年11 月23 日，由吳蘊初命名的“中國天廚味精制造廠”被批準設立，吳蘊初出任總經理兼技師。1924 年1 月，吳蘊初將佛手牌味精商標申請注冊，于當年年底，被核準注冊。

籌備期間，天廚味精廠在確定了商標名稱、圖樣后，緊接著進行產品的對外廣告宣傳。因為在“佛手”牌味精研制出來前，日本的“美女”牌味之素已在中國市場銷售多年，具有較高的知名度。因此要使國貨新品“佛手”牌味精站穩腳跟、贏得市場，且在較短時間內得到消費者的認可，吳蘊初認為，一方面要不斷提高產品質量，另一方面要通過產品廣告宣傳，讓國內消費者了解，在國內調味品市場上有比“美女”牌味之素價廉物美的“佛手”牌味精。

第一批“佛手”牌味精生產出來后，廠里便將新產品送到張逸云經營的各個醬園進行銷售，并在廠門口及張家醬園內外張貼“天廚味精，鮮美絕倫”“質地凈素，庖廚必備”等大小廣告海報。還在上海主要路段日本“美女”牌味之素廣告張貼地，同時張貼“天廚味精，完全國貨”“走過路過莫錯過，佛手味精上餐桌”“天廚味精，勝過日本味之素”等海報，大肆宣傳，與日商展開商標、廣告大戰及市場競爭。吳蘊初還根據消費者對新產品疑慮的心理，將工廠廠址、產品采用的原料公之于眾。另外在產品包裝上，“佛手”牌也要與“美女”牌一爭高低。盡管“美女”牌風行一時，但其外觀設計一般。為此，吳蘊初專門請人設計了一些新穎別致且富有特色的玻璃瓶，如顏色半藍半黃、造型外頭小肚大、類似于笑面羅漢模樣的扁圓瓶，就連瓶口白蠟封口、天熱是否易于溶化等方面，天廚廠都全部做過研究。結果產品一上市，很受消費者青睞。

1925 年，上海爆發“五卅”慘案，全國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抵制日貨，使用國貨”的群眾運動，國人原來普遍使用日貨“美女”牌味之素，經過號召紛紛改用國貨“佛手”牌味精。結果“佛手”牌商標頓時成為調味品的代名詞，而“美女”牌味之素因為長期無人問津、產品積壓，不得不在1927 年年底灰溜溜地退出中國市場。自從打敗勁敵“美女”牌味之素后，“佛手”味精便進入快速發展時期，到1928 年初，天廚味精廠的年產量高達5 萬多公斤。

1937 年抗戰全面爆發，“佛手”牌味精的生產和銷售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難。由于上海地區遭遇日軍炮火的威脅，天廚味精廠被迫全廠停產，為了確保歷經千辛萬苦創立的“佛手”牌優秀民族品牌不倒，廠里將生產設備和原料遷往內地。天廚味精廠的內遷分成三部分進行：一是沿著長江流域遷往漢口，在那里籌建新廠；二是沿著近海，前往香港創辦企業；三是將在南市瞿真人路（今瞿溪路）的生產設備和原料，全部轉移到租界內繼續生產。1937 年底，吳蘊初帶領本廠員工，歷經艱險，克服重重困難，終于把生產設備安全運到漢口，后因武漢形勢吃緊，吳蘊初毅然決然不惜損失再次搬遷，將生產設備遷至大后方重慶。

1948 年，國民黨當局忙于內戰，無暇顧及經濟，吳蘊初便前往歐美等國，尋找“佛手”牌味精的合作伙伴。上海解放后，天廚味精廠的生產和銷售恢復正常。1956 年，吳蘊初積極響應黨的號召，實行公私合營，1958 年底，“佛手”牌味精沖破西方國家對我國的經濟封鎖，重新出口港澳地區以及東南亞各國。自1962年起，由于“佛手”牌味精長期保持較高質量，獲國家出口產品免檢榮譽。

“狗頭”襪子行業領頭

1921 年，葛勝如等人引進國外織襪機、羅紋車和搖紗機等114 臺織襪設備，在南市文廟路創辦了“鴻興織造廠”，翌年開工生產，由于設備先進，生產出來的各類襪子品質精良，廣受大眾喜愛。因為1922 年是農歷壬戌年，農歷生肖屬狗，于是就有人向葛勝如建議，將廠里所生產的襪子產品商標取名為“狗”牌。初定為“狗”牌后，葛勝如仍不滿意，認為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行業領頭，所以叫“狗頭”牌更加合適。結果最后商標名稱定“狗頭”牌。

正因“狗頭”牌襪子的產品質量過硬，所以多年以來一直是國內襪子市場上的名牌產品。1923 年，香港、廣州地區生產的麻紗襪在上海市場上熱銷，鴻興織造廠也及時選購進口棉紗，并采用最新工藝，試制成功平口男式麻紗襪。該襪不僅結構細密，且襪面能產生絲綢一般的光彩，既有棉的柔軟，又有麻的滑爽。1927 年，該廠改名為鴻興襪廠后，大干快上，投資添置先進的電動織襪機，生產出“狗頭”牌新式電機中統男女麻紗襪，成為上海和江南一帶市場上的熱銷產品。

20 世紀30 年代初，在社會上“抵制日貨，使用國貨”形勢下，鴻興襪廠的“狗頭”牌各種襪子產銷兩旺。期間，鴻興襪廠乘勝追擊，在各大報紙大做產品廣告，擴大“狗頭”牌襪子的社會知名度。另外，該廠多次參加各種展覽會、展銷會，以增強宣傳“狗頭”牌產品商標在消費者心中的影響力。1933 年，鴻興襪廠攜帶新式“狗頭”牌各類線襪、絲襪和麻紗襪等產品，應邀參加美國芝加哥舉辦的世界博覽會，經過組委會評審，“狗頭”牌襪子等產品榮獲大獎。為了向消費者表明“狗頭”牌襪子過硬的產品質量，鴻興襪廠特地在產品包裝盒內外，印上了芝加哥世博會大獎和國貨展覽會一等獎獲獎憑證。

“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時，鴻興襪廠正處于交戰區域，因交通受阻，原料脫檔，被迫停工。1941年，鴻興襪廠遷址菜市路221 號，并實行改組，成立股份有限公司，廠名則改為鴻興織造廠股份有限公司，公司在注入大量資金后，再次引進新式織襪設備，并恢復生產麻紗舞襪。1943 年，廠里精選原料，開始生產“狗頭”牌絲光線襪，且在上海國貨公司等各大商店設立專柜銷售?！肮奉^”牌各類產品還行銷華北、東北和西南地區，還一度銷往東南亞各國和非洲南部地區。

20 世紀40 年代中期，鴻興生產的“狗頭”牌襪子產品已經擴大到男女長筒平底襪、尖腳老太襪、麻紗牙口小方跟舞襪、夾底長筒男女襪、麻紗花邊小方跟舞襪等，以適應各個層次消費者的需求。當時，該廠年產各類“狗頭”牌襪子，高達8 萬多打。上海解放后，鴻興生產的“狗頭”牌各種襪子，繼續在本市市場上暢銷。1954 年，鴻興公私合營，改名鴻興織造廠，1958 年偉成電機襪廠等5 家工廠并入，于1972 年更名為上海針織二十廠。

熙熙攘攘的順昌路

其實具有120 年歷史的順昌路還嫩了，比順昌路資格還老的叫太平橋。上海老城廂自明嘉靖三十二年（即1553 年）構筑城墻后，在城廂之西，蜿蜒流淌1 條“打鐵浜”（今老重慶中路、重慶南路、太倉路、順昌路北段）。由于這一帶河浜港汊蛛網密布，加上西門外的南長浜河岸邊鋪設有石板路，打鐵浜可直通法華鎮（今法華鎮路、新華路一帶），在清末是上海西門外的交通要道。原先在打鐵浜上架橋，橋的東側建有一座“厲壇”，上海官紳士民來此打“太平公醮”，公祭亡靈，久而久之，這座橋被稱作為“太平橋”。1914 年法租界第3 次擴張，太平橋地塊全部劃入法租界，隨著租界擴充，開發商在此地大興土木，蓋了很多石庫門房子。為了開發需要，打鐵浜被填平，太平橋也被拆除，成了后來的順昌路。1917 年法租界公董局建菜市路（今順昌路）室內菜場，占地1100 平方米。到了抗戰前夕，順昌路店鋪云集，鱗次櫛比，罕有隙地。所營有百貨、棉布、中藥、煙糖、南北貨、餐飲、食品、油醬、副食品、五金、橡膠、木材、紙張、銀樓、茶水、沐浴等行業，一直延續到21 世紀。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20 世紀末，順昌路竟成了“紙尿褲一條街”，家里老人或小孩有需要的，會到順昌路來批量購買，當然是享受批發價，買好紙尿褲后，還可以順路到百年點心店“盛興”去吃1 碗薺菜餛飩。

順昌路除了充滿市井煙火氣外，卻也不缺陽春白雪。1923 年，劉海粟等人曾經在菜市路440 號（今順昌路550 號-565 號）開辦過上海美專，西洋畫系學生就在鬧哄哄的菜市叫賣聲和工廠機器聲中上課，畫畫。另外順昌路90 號還有個大慶劇場，也是老影院了，最早叫月光大戲院，該戲院于1935年2 月4 日開張，觀眾廳座位1060 個，1937 年2月，由俄國人亞茄立克接手，改名亞蒙大戲院，專映電影。上海解放后，戲院改建成舞臺，座位縮減為896 只，并于1950 年6 月開始演出，以中、小戲曲劇團為主，1952 年4 月改名大同戲院，1956 年10月19 日魯迅逝世20 周年紀念大會在該戲院舉行。1957 年11 月，浙江紹劇團六齡童、七齡童等主演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被拍成戲曲片，轟動海內外，1966 年更名大慶劇場。

如今的順昌路不再熱鬧，原來鬧哄哄的菜市叫賣聲和工廠機器轟鳴聲已不在耳畔，大慶劇場卻還屹立在順昌路900 號，見證著這條老街的滄桑變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