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趙屏國

1951年,僅僅學了兩年鋼琴的我,非常幸運地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本科,成為當時轟動一時的傳奇!那是新中國成立以后中央音樂學院第一次招生,只錄取了七名鋼琴專業的學生!能夠進入全國唯一的一所最高音樂學府,機會是何等來之不易啊!對于我來說,這意味著從此走上了鋼琴專業學習的道路,這是我一生與鋼琴專業事業結緣的起點!
進入鋼琴系的第一件事就是分配鋼琴老師,大家都非常好奇地期盼著,誰將會成為自己的專業老師呢?老師名單公布之后,我被分配到馬思聰先生的夫人—王慕理老師班上學習,這引來了眾多同學的紛紛議論,因為王慕理老師并不是鋼琴系教主課的老師,把專業學生分配給她教,令大家感到有些詫異。很多人驚訝地問我,你怎么被分配到王老師班上呢?因為剛到學校誰也不認識,對誰也沒有任何“感覺”,所有的老師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聽說。就在這種又驚訝又好奇的心情中,我開始了音樂學院的生活。
王慕理老師給我上課經常是在她的家里。王老師好像蠻喜歡我,見到我總是笑瞇瞇的,說起話來很輕、很慢,帶著一口濃重的南方(感覺她好像是廣東人)口音。因為當時我彈的曲目不大,程度也比較淺,所以一般來講她上起課來都比較“簡單”,也沒有太多的解釋。不善辭令的王老師,通常會用讓人聽不太清楚的、近似“難以辨別”的“口音普通話”來講解音樂。有的時候,她一講完,我得試著用我理解的“流暢的普通話”,幫助她把意圖和講課內容再“翻譯”一下,她便“唉、唉、唉”地應和著,表示我的解釋就是她想說的意思了!就這樣,一堂課很快就過去了。慢慢地,我清晰地認識到,作為鋼琴老師,實在是太需要善于用語言來表達思想的能力,否則,上起課來是多么不通暢啊!
一個學期剛過,系里重新為我調整了老師,這一次我被分到當時的鋼琴系主任—易開基老師班上學習。
從一位低聲細語、要求不太高的老師,一下子換到了正統、嚴格、嚴謹的易開基老師那里,學起琴來感覺變化好大。易開基老師有一套自己的教學方法和培養學生使用的曲目。他的彈奏方法是比較“老式”的—很重視對手指的訓練,卻不太善于運用手臂和手腕相配合的科學的方法。他非常重視“基本功”的訓練,幫助他的學生提高技術能力,有時候他會用相同的曲目給不同的學生彈。易開基老師喜歡用這種以相同的方法,使不同的學生得到相近似的收獲的教學辦法和教學路子來教學,就好像用相同的生產辦法,經過相同的生產過程,生產出相似的產品一樣。
我在易開基老師班上學習的韋伯《回旋曲》,就是一首讓我在技術和音樂方面都很有收獲的曲目。那會兒我演奏的韋伯《回旋曲》,還被選中參加中山音樂堂的音樂會獨奏節目,得到了很多好評呢!
我在音樂學院的第三位鋼琴老師,是馬思聰先生的妹妹—馬思琚老師。馬老師是一位努力鉆研業務、令人敬佩的老師,她除了教鋼琴,還同時進修學習了大提琴專業。
她是廣東人,說起話來頗有點兒“廣東人說普通話特費勁”的特點。上起課來,居然也是在表達她心里的意圖時有點兒困難。一上課,我就要充分開啟自己的想象力,靠聯想和猜想來領會她的意圖,而且需要經過好長時間才能適應。每次都是她先講,我補充說明她要想說的話,之后她贊許地表示我很理解她的意圖了,她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馬老師很和藹,總是很關心她的學生,無論遇到什么問題,尤其是在臨近考試時,如果課回得不太好,她就會很關切地問你:“怎么回事啊?發生了什么事啊?怎么會影響了你的練琴了啊……”這讓我特別感激她,明白她是真的一心希望你彈好。
我很喜歡這三位老師,這三位老師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關心學生的好老師,都滿意我的上課和回課狀態,都比較喜歡我,從來沒有罵過我。雖然從跟她們學習的兩年時間里,我也學到不少知識和曲目,有了一些進步,但我似乎總感覺得不到夠數兒的供給糧食,種類和營養也不多,總有種“吃不飽”的感覺,我渴望學更多東西,期待著更大的進步!
阿拉姆·格奧爾吉耶維奇·塔圖良
1955年,有史以來頭一次,中央音樂學院請來了一大批蘇聯專家,各個專業的專家都有:鋼琴、小提琴、作曲、指揮、聲樂。這些蘇聯專家為中央音樂學院帶來了高水準的專業教學,對當時學院的教學工作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推動作用,改變了中央音樂學院的教學面貌,起到了歷史上一次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些蘇聯專家一到北京就立即投入了工作。在第一批被鋼琴系選出來跟蘇聯專家學習的名單中,非常幸運的是,除了周廣仁、顧圣嬰、殷承宗、劉詩昆、陳比綱、郭志鴻,還有我。
我們幾個同學組成了一個專家班,在專門開辟出來的一個教室里上課,教室里面擺放了兩臺當時學院里最“寶貝”的三角鋼琴—博萊斯勒鋼琴。每次上課的時候,都會有不少同學專程來旁聽。學院也安排了專門的記錄員,仔仔細細地把每一堂課的內容都做記錄,然后作為珍貴資料保存下來。由此可見,學院既非常重視這批專家的教學,也非常關心這批“被培養”學生的成長。
對于我們幾個學生來說,一個新的、陌生的、令人期待的、更緊張的學習過程開始了!
跟專家每一次上課都在大教室,下面又坐滿了聽眾,所以就像公開表演一樣當眾演奏,在受到蘇聯專家的嚴格檢查的同時,也受到聽眾們的監督,所以,我們每一位學生都必須格外仔細和認真地準備,十分努力上好每一堂課!
我的老師是阿拉姆·格奧爾吉耶維奇·塔圖良先生—一位來自莫斯科格涅辛音樂學院的知識淵博、很有修養和非常豐富教學經驗的老師。現在看來,以塔圖良先生為代表的教學觀點,可以說影響了我們這一代人!
平時,塔圖良先生都是一副嚴肅的表情,但一上起課來,他是那么善于啟發學生,還善于演奏。我深刻、清楚地記得,他的示范是如此精彩,常常把上課的學生和聽課的旁聽生們都感動到了!令我至今記憶猶新的是,他示范演奏李斯特的《愛之夢》,雖然大家都聽過無數次了,但是,到了他的手上,便像“中了魔”似的,一下子顯得格外迷人,甚至有那種仿佛讓你可以摸得到、嗅得到的美的氣息!至今,當我們這些“老人們”提起塔圖良先生的鋼琴獨奏會時,還感嘆于他演奏的那首斯克里亞賓奏鳴曲是多么令人難忘!先生的演奏一點兒都不炫耀技巧,而是靠優美的聲音、細致的樂句變化和完整的構思,把一個高雅的藝術品呈現在你的面前,這才叫真正的藝術啊!我們仿佛從那時起,才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原來鋼琴的聲音可以彈得這樣美好,原來鋼琴聲音的層次是可以這樣千變萬化、層出不窮,原來音樂是可以這樣打動你的心,讓你著迷!
中央音樂學院的師生們被蘇聯專家的音樂修養說服得五體投地了!大家開始變得癡迷鋼琴、癡迷音樂,有了熱愛和渴望,就有了追求,學生們的彈琴狀態開始有轉變了。
塔圖良先生非常嚴肅地批評了中央音樂學院學生發聲不科學、彈琴方法緊張的問題,這恰恰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當時演奏水平不高的癥結!他使大家明白了彈琴不好聽,必須從“根兒”上開始治,必須改變彈琴的方法,改變對追求聲音的意識!通過他對我們這些學生的教學,全院的師生欣賞鑒別能力都有一個大的提高。
于是,大家都“擦亮了眼睛”“洗凈了耳朵”,開始注意分辨聲音的好壞,開始研究彈奏方法了。
塔圖良先生上課使用的語言比較簡練,不說太多的話,一般在關鍵點上點撥一下,提綱要領式地給你一些示范,然后就要靠自己去領會了,領會得好,你進步得就快。到上第二次課的時候,他的檢查是非常嚴格的,他要求你,一定要做到他上次課曾經給你提出的要求;如果做不到,或者沒有完全做到,他并不向你發脾氣,而是會用很嚴肅的態度,用很深邃的目光盯著你問:“你說,今天的課,我是應該表揚你,還是應該罵你?” 因為學生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彈得不理想,就只能很坦率地回答說:“應該罵!”他馬上就明白了你的想法,并會繼續深入地講解下去。這樣,就逐漸養成了學生自我批評的精神,學會檢查自己哪些方面做得不夠、發現問題、動腦筋、想辦法,主動地努力去解決問題。
在他的調教下,我在專業上逐漸有了很大的進步。他從車爾尼的第40條起教我,讓我彈得盡量流利,達到手指很靈活的地步,并且讓我把這首練習曲,臨時移調到升D大調。用同樣的指法,同樣的速度演奏,這樣增加了很大的難度,但是克服困難的能力也提高了。他讓我彈八度練習,在彈八度琶音時,使用新的方法—第一個音用八度彈,第二個音只用小指彈。用這樣的辦法練習小指的獨立性,加強小指的力度,這樣練習當然增加了很多難度,在琶音中的準確性、手指的支撐點加大了,速度也很難加快!很顯然,他很重視從多方面加強手指的訓練,使學生具備很好的技術能力。
他使我在發音、技術訓練、音樂表現等方面有了很多新的追求和感受,他擴大了我的教材面,我接觸了很多俄羅斯作曲家的作品,特別是拉赫瑪尼諾夫的作品。老拉的作品是那樣的富有感情、富有表現力,充滿了對俄羅斯大自然的熱愛,使我體會到了俄羅斯民族善于歌唱、善于抒情的很多特點,也使我更加熱愛音樂!這種發自心底的感受,深深地影響了我、感動了我!
塔圖良先生也很重視古典技巧的訓練。期末考試的時候,他讓我演奏了貝多芬的《第三鋼琴協奏曲》,演奏之后,鋼琴系的李菊紅老師祝賀我說:“你的進步真是太大了!”“你真是要一鳴驚人啊!”
那時我的進步確實使音樂學院的師生們吃驚了!(按我入學時的程度,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可以高水平地演奏這首“貝三”協奏曲,這對大家來講是一件近乎“不可思議”的事!)由于我在學院里的突出表現,作為中央音樂學院唯一的一名鋼琴學生,我被評為天津市優秀學生,并被獎勵到長山列島去旅游!這種形式的獎勵在過去還從來沒有過,打那兒開始,這便成了對優秀學生的一種獎勵了。
在中央音樂學院上學的時候,我是學生會文藝部的負責人,是個學院里的“活躍分子”。我們學生會給學生們組織了各種社團,有詩歌社、舞蹈社、美術社等等。這些社團我一樣兒都沒落下,而且還都參加了表演。每星期六我們還會組織舞會,跳交誼舞……這樣的生活,使我們過得很充實!甚至我們還邀請蘇聯專家一起在當時的干部俱樂部跳舞,蘇聯專家們過得可開心愉快了!
1956年,我以優異的成績(所有功課都是五分)畢業于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畢業的同時,鋼琴系考慮到我的條件相對于其他鋼琴系的學生而言—學琴晚、學琴時間短、程度相對比較淺,但學習一貫努力刻苦,成績突出,所以,有史以來第一次為我破例,決定讓我在鋼琴系延長一年的學習!這樣優厚的待遇促使我更加珍惜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更加努力地學習!
正當我們都在熱火朝天地、努力地向蘇聯專家學習的檔口,忽然傳來了令人不愉快的消息:由于當時中蘇關系開始有些微妙的緊張,蘇聯政府認為那幾個在中國工作的蘇聯專家在登泰山時,雇用了民工,乘坐了當地人們常用的“滑竿兒”(跟北方的轎子差不多,是一種雙人抬著的、上山時用的交通工具),認為這是一種“騎在中國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行為,是犯了大錯誤了……所以,一夜之間,全部蘇聯專家被迫調離崗位,回國!我們全體專家班的學生,也就此很遺憾地終止了學習!
當時的文化部看到這種情況,意識到蘇聯專家的撤離對于音樂學院專業教學的影響頗大,因此,他們仍然堅持向蘇聯學習的方針。在他們的力爭下,終于在1957年,第二批蘇聯專家到了。
塔提亞娜·彼得羅夫娜·克拉芙琴柯
這次新來的鋼琴專家是一位女老師,她是列寧格勒音樂學院的鋼琴教授,名叫塔提亞娜·彼得羅夫娜·克拉芙琴柯。她是莫斯科音樂學院鋼琴學派的代表人之一—奧柏林的學生,奧柏林是“肖邦國際鋼琴比賽”的第一名獲獎者。
從克拉芙琴柯老師的演奏上體現出蘇聯鋼琴學派的很多特點。她自己很善于演奏,演奏的特點是非常注意聲音的歌唱性、注重對鋼琴作品的解釋和處理,以及樂句的變化。這些特點也體現在了她的教學上,她對聲音表現力的關注,給音樂學院師生們帶來了很好的影響。她又一次給中央音樂學院帶來了“蘇聯的教學方法”—全方位地讓學生學好每一首樂曲,即在樂曲的理解、技術的提高、豐富的音色、細致的樂句,以及完整的表演等方面,進行了全面指導。克拉芙琴柯老師教給了大家提高音樂表現力的能力!
克拉芙琴柯老師挑選學生的辦法是,先親自聆聽那些想要到她班上學習的學生彈奏,最后由她選定。我當時給她彈奏了保加利亞作曲家弗拉迪蓋羅夫的《前奏曲》,她聽過之后很高興,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她說她很喜歡我的演奏,這首樂曲很熱情,我彈奏得也很熱情,只是樂曲本身有一些輕音樂的傾向而已。非常幸運的是,我再一次被選為專家班的學生,開始了和我的第五位鋼琴老師學習的生涯,開始了新的征程!
克拉芙琴柯老師上課的教室和塔圖良老師當年上課的是同一間。每一堂課,依舊會有不少好學的旁聽生來聽課,同樣設有專門的記錄員。同學們親切地管克拉芙琴柯老師叫“克阿姨”!克阿姨對學生很尊重,也很親切、耐心。教授一首樂曲常常是從樂曲的創作背景講起,一直講到樂曲的彈法、發聲的特點、樂句的處理等,很細致,時不時地還要加以示范,她的上課讓人感到很容易理解,很通俗,課上內容也比較好消化。
為了照顧到那些沒有被選為專家班的老師們,“克阿姨”又另外開設了一個讓老師們進修的學習班,讓那些非專家班的年輕老師們都有機會上課,得到她的指導,讓他們也能夠受益和進步。
當時的蘇聯專家,是很愿意把他們的好經驗傳授給中國人的。在開專家班的同時,就連“克阿姨”的媽媽,也自愿額外地開設“教學法班”,并邀請附中的老師們全都參加,老師們親切地稱克拉芙琴柯的媽媽為“專家媽媽”。“專家媽媽”運用巴甫洛夫的條件反射學說(這個學說的基本觀點是:學習就是形成條件反射),來說明使用什么樣的方法,就會發出什么樣的聲音,使學生們對“用好的方法,形成好的聲音”的條件反射的建立,有了更清晰、深刻的認識。“專家媽媽”用了這個“條件反射學說”的道理,來解釋在教學中如何運用大臂的力量,來解決用力方法的問題,進一步解決了彈琴時手臂緊張的問題。后來大家稱這種用力的方法叫做“運用大臂自然重量的彈琴方法”,這個方法使當時音樂學院師生普遍存在的手臂緊張、發聲較硬、不好聽的毛病,有了很大的改善。參加學習的老師們都很熱情,當時陳比綱老師還專們制作了一個條件反射的標志—印有一條小狗的形象的標志牌(在巴甫洛夫的實驗中,是以小狗為實驗對象,讓他們在醫生發出哨聲,即是“開飯”的信號,逐漸形成每當大夫發出哨聲,小狗便會分泌出唾液產生的條件反射效應),學員們每人佩戴一個“狗牌”作為學員的標志,大家都很用心。經過一個階段的學習,每人都寫文章,上臺講公開課發表自己的體會,專業研究氣氛很是熱烈!
“克阿姨”在繁忙授課的同時,還和中央樂團的樂隊合作演奏了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鋼琴協奏曲》,舉行了協奏曲音樂會,這給中國的老師們做出了很好的榜樣—一個好的老師除了必須掌握豐富的教學知識,善于講述樂曲,還必須不停息地練琴,最好自己能夠給學生示范,如果可能,自己積累一些曲目爭取可以上臺演奏,甚至出版一些錄音、錄像,每一位鋼琴老師都應該爭取做到:能說、能做、能演奏的多面手!
跟“克阿姨”上課,我又增添了不少新曲目,讓我有了更多的收獲。“克阿姨”班的學生舉行匯報音樂會那天,班上所有的學生都演奏了肖邦的作品,我演奏了肖邦的《克拉科維亞克》協奏曲,“克阿姨”親自給我彈協奏。
“克阿姨”贏得了大家的愛戴,我們對她真是深懷感激之情!
20世紀50年代末,“最后”的一批蘇聯專家也回國了,他們給中國人民帶來的影響是深遠的!
1960年,國家選派我去蘇聯參加“柴科夫斯基國際鋼琴比賽”,作為參賽選手,我提早一年半赴蘇聯的列寧格勒音樂學院學習。在列寧格勒音樂學院鋼琴系,非常有緣,我又回到了克拉芙琴柯老師班上,有機會繼續和她學習!
來到俄羅斯留學、準備比賽,任務艱巨,機會更是珍貴!在這里學習的機會更多、學習的層面更寬了。
在俄羅斯,我親眼看到了很多只能在圖片上看到的東西,感受到了很多原來根本感受不到的東西,眼界真是開闊了很多!
在這里我深深切切地感受到了俄羅斯人民的鄉土氣息、生活氣息,人文、藝術、歷史……俄羅斯人民的性格,他們的愛好,他們深厚的文化傳統,這樣的感受影響了我的一生!
我特別喜歡沿著寬闊美麗、令人心曠神怡的涅瓦河畔漫步,置身于新鮮的、濕潤的空氣,欣賞著大自然的美,還能體會到在那些俄羅斯大作家的文學作品中所描述的人物形象,那些形象仿佛躍然眼前,在這充滿詩情畫意的環境里,享受著、沐浴著心靈上難以言表的暢快!我特別喜歡假期和大家一起到茂密的森林中去采蘑菇,并把采來的蘑菇帶回家作為美味享用,那是多么愜意的感受!我特別喜歡冬季,穿著長長的滑雪板在廣闊無際、白雪皚皚的地上自由地滑雪,盡情地享受從山上飛速沖下來時的那種暢快的感覺!我特別喜歡置身于那些高質量的、令人陶醉的音樂會和歌劇現場,讓音樂充斥我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我特別喜歡沉醉在無限美好的美術世界中,欣賞那些俄羅斯及全世界的高水平的繪畫和那些震撼心靈的雕塑!
每到一個城市,都隨處可見高大的雕像,這些雕像或是名人,或是文學作品中的形象,使你感受到了那來自文學作品具體化了的形象,引發你進一步回想起那些文學作品的內容,非常親切!各個方面都顯示出了俄羅斯深厚的文化底蘊,讓你覺得,生活中,無論從哪兒,無論到哪兒,都可以學到知識!有那么多東西都是值得你去學習!
我一方面努力向“克阿姨”學習鋼琴,準備全部需要參賽的曲目—這需要向鋼琴演奏的高水平進軍,努力提高自己的技術水平,在課上需要細心地領會樂曲的內容,改進音色,提高演奏的質量,這些對我來講都是需要花大力氣才能獲得的!另一方面,我還必須努力加深自己的修養,把每一點、每一滴的收獲逐漸貫徹到我的演奏當中。
在俄羅斯的藝術當中,給我影響非常深的是他們的演奏水平和他們對高水平藝術的追求,他們演奏會的質量都很令我折服!
我對俄羅斯的繪畫藝術也非常有興趣,并受到了強烈的吸引,這些高水平的藝術作品常常使我贊嘆不已。所以我當時決定每周六,一定去一趟冬宮參觀畫展。冬宮是一個充滿藝術寶藏的宮殿,花很多時間也看不完,也欣賞不夠,我常常會被那些非常優美的、巨大的油畫所吸引,那些藝術形象有著強烈的感染力,令我振奮。我常常站在那些油畫面前,流連忘返,久久不舍離去。更有些杰出的雕塑,逼真地就像真人在你面前一樣,你甚至可以看到和感受到這些雕塑表現出的人物的內心感受。我記憶最深刻的一個作品—一個奴隸主正在企圖處死一個奴隸,巨大的毒蟒已經纏在了奴隸的身上,蟒蛇吐著長長的信子,正準備攻擊奴隸的頭部,奴隸用他強壯的身軀,和粗壯的緊張到極點的手臂,掐住了毒蟒的喉嚨,用盡全力將它推住,使它近身不得。奴隸全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每一根神經都處于強烈的緊張狀態,每一根血管都像要在瞬間爆裂一樣,這種生死之間激烈搏斗的瞬間,被刻畫得是那么驚天動地,形象是那樣逼真,那種強烈的感覺深深地打動了我,震撼了我,令我震顫不已!我常常感嘆藝術的表現力實在是太偉大了!這些欣賞高級藝術的活動和愿望,無形中已經成為我生活中像空氣和水一樣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在俄羅斯的音樂世界里,給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他們的演奏水平和他們對藝術精益求精的追求,他們演奏會和音樂會的質量常常令我折服和敬佩!那些演奏家對音樂的專注和認真的程度也是非常值得學習的。記得有一次,一個很著名的演奏家開獨奏會,在演出前我到后臺去看望他,沒想到的是,為了保證演出的成功,他一個人在后臺非常安靜地讀譜!他的那種專注的神態,認真的精神,實在讓人敬佩!我沒敢打擾他,趕快退了出來。
為了爭取再多學一些,并且還能保留更長一些的時間,我省吃儉用,把每個月微薄的助學金積攢下來,去買一些當時的慢轉唱片,把我喜歡的演奏家和音樂作品積攢起來,帶回祖國。回國時,我積攢了幾百張心愛的、珍貴的唱片。
俄羅斯還有很值得看的,就是它的大自然!它有廣袤的森林、寬闊的河流、無際的平原。每年的夏季,到了某個時期還會出現世界上少見的“白夜”現象!這是只有在北極圈內地區才能見到的奇特景色,整個夜晚都像是在黃昏時節一般,光線柔和,空氣清爽,帶給人們寧靜和暢快的愜意!“白夜”最長的那天,俄羅斯人就像是過節一樣,整夜都不睡覺,情人們手拉著手、肩靠著肩,漫步在街道上,享受這獨特、美麗的“白夜”給人帶來的舒暢的感覺!
所有這些感同身受的經歷,都潛移默化地滲透到我的血液中,融化進我的音樂表現中!有人開玩笑說“俄羅斯是我的第二故鄉”,我不得不承認,我真的把俄羅斯當成我的第二故鄉了!無論是在教室還是在琴房,或者是在宿舍,彈琴的時候,我都會不由自主地聯想起周圍的環境,那些在窗外下著的小雪、那些處處懸掛著的畫框、隨處可見的碩大的雕像、那些陰雨蒙蒙的天氣……它們形成的氣氛帶給了我無限的聯想和創造力。特別是當我在彈奏柴科夫斯基的作品時,這些情景好像一下子就把我帶進角色,心中充滿了感覺,音樂也就更加有味道了,生動了,自然了!
“克阿姨”在俄羅斯對我的教學,比較注重讓我多聽、多看、多感受,所學習的曲目也比以前難了很多。她讓我努力多磨煉,在彈協奏曲時親自給我彈第二鋼琴,帶著我體會音樂。為了比賽,她還給我加課。
終于比賽的時間到了,我一生中第一次登上了世界上最有威望、水平最高的舞臺—柴科夫斯基音樂廳的舞臺。演奏的時候,我盡我的最大努力發揮了,但是,臨場發揮中我犯了一個明顯的失誤—由于不夠適應舞臺的音響效果,我在演奏莫扎特奏鳴曲時,使用了過多的左踏板,影響了聲音的發揮。下臺之后,我聽到很多俄羅斯聽眾祝賀我,說我彈得不錯,他們很喜歡我的演奏,鼓勵我說“你一定能夠進入第二輪”。但是,比賽終歸是殘酷的,我沒能進入第二輪。但從這次準備和參賽過程中,我學到了平時學不到的東西。作為一個好的演奏者,在臺上不但要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敏銳的聽覺,而且要有適應力和應變能力,還要做到不能有任何的失誤!這也是追求高水平演奏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1962年,比賽結束后不久,我回國了。我回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全院的師生匯報我的學習成績。在大禮堂,我舉行了一場音樂會—上半場獨奏,下半場是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演奏的都是我參賽的曲目。這一次,我淋漓盡致地發揮了我的水平,演奏會很成功。我的匯報獲得了全院師生的認可,全場觀眾給了我非常熱情的掌聲!居然好多年之后,還有師生回憶說,對這場音樂會的印象很深,說我彈得很好,我很受鼓舞!
之后,我又回到了附中繼續從事我的教學工作。
學習了這么多年,我總結出了以下幾點收獲,這些收獲深深地影響著我并最終成為我的習慣。
第一,無論學習什么東西,做什么事,都努力追求高水平,在學習鋼琴的過程中追求技術上的盡可能完整。
第二,追求好聽的聲音和如何發出這些好聽的聲音的方法。
第三,追求音樂上的完美,做到“言之有物”,并且,同時追求藝術上要有深度,絕不追求表面的華麗。
第四,不害怕承認自己的缺點,因為承認缺點就是新的進步的起點。
第五,追求藝術修養的深度和廣度,這一點,在俄羅斯的學習和生活給我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礎。
第六,努力做一位誨人不倦的、講究教學方法的優秀的老師。
這些經驗成了一直指導我到后半生的座右銘,也進一步確立了我下一步的任務,明確了我需要努力的方向—就是鉆研教學工作,在教學中進一步發揮我的特長,把我所學到的東西、感受到的東西,盡可能地、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我的學生們。
1977年,開始了我一生中另一個新的階段。經歷了“文革”之后,我又回到了音樂學院,開始教學。我抱著很強烈的愿望,希望抓緊時間,努力學習,努力工作。我們真正意識到了時間的可貴,我要把這么多年損失了的青春補回來,我要把學到的東西盡可能多地傳授給學生們。
因此我的工作效率提高了,教學的目的性提高了,教學的質量也提高了,學生的學習質量也提高了!
從1977到1997年,經過二十年的努力,我在教學上有了非常大的進步,做出了很多新成績。
雖然我培養的學生接連不斷地在國際比賽中獲獎,但1997年,我還是被無情地、無聲無息地要求退休了……
我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非常非常痛苦的內心煎熬,才轉到了另一種精神狀態(請參讀《說說心里話》一文)。
在《我一生中遵循的教學原則》一文中,我總結了我在教學上的經驗。這些經驗,對我來說,是生活的總結,是珍貴的體驗;對學生更是重要的,因為,它可以使你少走彎路,能夠更快地進步;對音樂界也是很有用的,我認為仔細研究它,可以為我們的鋼琴事業添磚加瓦,中國還能培養出更多的杰出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