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的故事

黑馬

1

蟬鳴一浪高過一浪

盛夏，酷暑難耐，礦山像一部留聲機

山頂?shù)娘L，一陣緊似一陣

仿佛一只巨型敞口的酒碗盛滿空洞的回響

夜晚，三兩只螢火蟲提著礦燈

她坐在故鄉(xiāng)，數(shù)星星，像從前一個聽話的孩子

2

似乎父親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206塊骨頭撐住了礦山

只有母親，聽到了骨縫咯吱的脆響

那一年，積雪壓折了村頭的老樹

父親還在矸石山裝卸車

脖子里的雪，都是黑色的！

3

挎竹籃，撿煤渣

孤身深入礦山，她要數(shù)一數(shù)穹頂?shù)男切?/p>

山中的煤像地上的頑童一樣多

有人哭訴著：火車來了，火車來了……

一節(jié)節(jié)的車廂，拉走了閃閃的煤

火車走后，遺漏的煤粒被大人描述成黑金

4

黑瘦的枝丫上，掛著殘雪

一聲驚雷就能按住這個黑暗的世界

矸石路，顛簸著沖出村莊

路兩旁，光禿禿的楊樹林頂著幾個空巢

小女兒捂住了破的紙馬

哭了一路

5

汗珠。汗珠。滾進煤泥里

他一天天消瘦，月圓又月缺

稻草人與探照燈，互遞了一下眼色

頭頂?shù)牡V燈，卑微地閃著

四周的蛙鳴叫得正起勁

沿著礦山

一條路把黑夜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挺了一下腰桿

身體內聚集了大大小小的石塊

發(fā)出沉悶的碰撞聲

像極了礦山里隱隱的春雷

6

星空塌陷，煤礦淪為天池

月光，照不進礦山，苔蘚夜夜瘋長

春日，水草無處打撈

秋月，露珠墜入煤巷

夏風扶起的都是潦倒的俠客

手持一把生銹的鐵鍬，與冬雪對坐

礦山終究是要消失的

瘦馬、經(jīng)幡，嗷嗷待哺的一如子規(guī)的余韻

7

今夜的煤，呼喚明月

一把紅色的鐵鍬，在歲月的巷道里變輕

煤在他的手中開出了璀璨的繭花

礦山的使者叩響門扉

月移西窗，她坐在村莊的古風里

手握半塊月亮在啃食

一只蝴蝶張開翅膀抱緊了破碎的大地

盛開的蒲公英則落滿了河道

風在筑巢

明月照亮大地

8

不見了，兒時的綠皮火車

不見了，土牛、耩子、石碾、打麥場

不見了，被孩子圍成一團的貨郎

不見了，走街串巷剃頭的挑子

不見了，送煤球的憨平叔

不見了，推著煤爐車烤紅薯的村花

不見了，那炸爆米花的老者

不見了，肩頭搭一塊毛巾的挖煤工

不見了，礦區(qū)的“小上海”

不見了老槐樹，不見了麥地，不見了

炊煙

黃昏時分，在村頭再一次眺望

那喊我回家喝湯的母親啊——您在

哪里？

9

烏金淚，取一滴井水，滋養(yǎng)一個春天

三月，桃花開滿了河面

父親帶著饅頭趕往下一個礦井

嚼一口干硬的饅頭，吸一縷陽光

將一塊烏金托舉于胸口

感受煤的心跳。從此，時光情溢于懷

風走過的地方，煤層一頁一頁翻開

風吹開桃花單薄的衣裳

風吹著搖搖欲墜的父親

她不喜歡風

她怕風把父親吹到另一個世界

10

風吹著礦山，吹著父親和她

那一盞耀眼的礦燈

在礦塔上搖晃著，顯然，有些疲憊

父親準備好了下井的

食物、水和饅頭，以及新發(fā)芽的榆錢兒

母親的嘮叨更像一種溫柔

她繞到父親的背后

偷偷放入父親口袋一枚煮熟的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