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組詩)

盧山

拯救

女兒在搖籃里睡熟

我在書桌前寫作

她還在夢中練習跳傘和滑翔

我已遭遇詞語的腦血梗

這雨季漫長的黑夜

像一個詩人不可言說的命運

這么多年，當我遠離故鄉

在和生活與虛無搏斗的時候

女兒，唯有你的一聲“爸爸”

才能把我徹底拯救

禮物

——獻給女兒夏天

女兒，今天你正好七個月了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215天

對這個世界，你還滿意嗎？

杭州西湖、宣城篁嘉橋和

父親的皖北小鎮石梁河

我們與你分享生命中的山水

落日和黎明里，你的每一次微笑和啼哭

都是命運對我們的獎賞

女兒，在疫情蔓延的日子

我們一家人蟄居在杭州的這間房子里

就在此刻，當黎明的第一縷陽光

推開我們的窗戶，全世界

都向你投來了祝福的目光

女兒，今天你七個月了

我并沒有給你準備什么禮物

如果有翅膀，我就可以摘下星辰

當積雪融化為歸鄉的小路

我就給你寫一封關于春天的長信

現在，我只能在心里一次次默念你的名字：

夏天，夏天，祝你健康平安地生活

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我的奶奶跑到地下去了

她終于能看清楚那些惱人的事物

比如院子里的那棵泡桐樹

是怎樣的把根須糾纏在一起

拴馬石為什么突然在春天

開出一朵藍色的野花

還有蛇和螞蟻的鳴叫

再也不會讓她在夜里失眠

她天生興趣廣泛

在地下四處遨游

她遇見了那些早年的朋友們

在石梁河畔一起打豬草的姐妹

有的死于洪水

大部分死于家暴

她酒鬼的父親依然醉得不行

她的母親還會認出她嗎

在第一時間喊出她生銹的乳名？

終于扔掉了掛在身上多年的藥瓶

房梁上的蝙蝠再也吵不到她

在地下，我的奶奶渾身輕松

像一個心地快樂的旅行家

她說活了八十多年，沒有比地下的

土壤還松軟，沒有比

地下的空氣還要新鮮

她還給我寄來了一個夢

她說終于找到了我童年

掉落在菜地里的那顆乳牙

宿壹號碼頭

推開窗戶即遠山，翻過遠山是大海

凌晨的海島，公路上沒有一輛汽車

草葉上幾只螞蟻搬運星辰

海浪的吞吐聲里，礁石的咸度

更加深入骨髓

此刻，那些在大排檔喝酒的年輕人

身體里還涌蕩著大海的秉性

碼頭上空無一人。月光一如往常

大海的背鰭閃閃發光

是一座銀色的半屏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