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世界(組詩)

唐月

中年之雪

這是一場失了性別的雪

它既不會踮起腳尖

與天空接吻

也不會俯身大地

向人類求愛，在童話里產下

漫山遍野打雪仗的雪人

它只是不停地拋灑熱淚

在萬物眼里。

并借今夜一張拉滿的月弓射出

千萬匹野馬，奔突在夜

不醒的夢中

夫妻雪人

他們掃落葉

他們鏟雪

你倆把落葉掃回家

把雪鏟回家

對坐在客廳

鋪滿落葉的雪地上

一個身披月光，一個懷揣大雪，推杯換盞

儼然一對內心飛花的雪人

貧血之城

總有一些雪要下在姐姐兩鬢

下在母親深陷的眼窩里

下在女墻漸寬的骨縫間

那些令樹木和石頭哆嗦不已的

人和事，它們的靈魂有雪花的白

有能喚出我體內銀狐的幽光

至于中年的痙攣和陣痛

因為無奈，我們選擇慈悲

選擇心照不宣

一個下午，我先是在雨里走

后是在雪中走。先是打著傘走

后是頂著一朵又一朵云走

就這么一個人走白了

一座城。這多像我與這個塵世

貧血的愛情

故鄉一直在下雪

故鄉一直在下雪

白色匕首

刺向千年白骨

夜深入皮下三尺時

我能聽到

白骨斷裂的聲音

隨后是匕首斷裂的聲音

再后來才是

萬物痛悼春天的歌聲

故鄉的雪可以這么下：

只在沒有爐火的屋里下

只在落霜的眼里下

只在父親的頭頂、母親的兩鬢

我的睫毛和指尖上下

而不下在馬尾

不下在山羊的胡須

故鄉一直在下雪

老羊皮襖手執皮鞭

守住身后覓食的羊群

把它叫做家

雪世界

在校園西墻根下，身披大雪的孩子們

堆了一排睡雪人

他們鋪著雪毯，枕著雪枕

蓋著雪被

為了保證其做的也是雪夢

大家特意為他們量身定制了

雪校服、雪內衣內褲

甚至包括雪哈欠、雪呼嚕

和詩一般的雪囈語……

好了，只要太陽一日不來

這世界就是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