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胡楊(組詩)

老點

春日樹下

樹林里

有些樹已開花

有些樹已干枯

開花的樹是個熱鬧的舞臺

蜂蝶們忙著演說發甜的對白

干枯的樹如一座荒涼的島嶼

上面停著一只懷舊的鳥

大樹下

那離去的已經離去

該來的正在來到

在這個石頭就要發芽的下午

那吹痛冬天的風也吹軟了你

你聽到了一個男人那羞愧的痛哭

一棵樹

在我的最終

如果記住了什么

那是一棵樹

如果忘記了什么

那是一棵樹

它是一棵胡楊樹

長在塔里木的沙漠荒原

秋天來時，它已通體透黃

秋風過處，那葉子的銅鈴鐺

就會叮咚作響

它是你的影子，風的影子

鳥的影子

一生深陷大地

伸長的枝在用力

一生都在抓取什么，在抱緊什么

它踮起腳尖

直到落盡了葉子

枯朽了身體

風吹我

這場從我后面而來的風

起自于過去

起自于遙遠

起自于歲月的深潭

它吹動了多少人的衣衫

它吹枯了多少的春天

這場已吹到了我身上的風

它吹著我的影子

它吹著我的孤單

它吹起一場沙塵

迷住了我的眼睛

它吹落了一塊云

淋濕了我的風箏

它，還吹起短暫抑或永恒

我不管

只是，我知道

一個人是一根喑啞的弦

是風

來把他悄然地彈

塔里木胡楊

塔里木胡楊

大地內心的明亮和憂傷

你使我看見了生長與死亡

一片貧瘠之地的生命

竟能如此倔強

歲月那么長

人生這么短

我小小的肉身承受不了這樣美的喜狂

塔里木的精魂和美神

請你原諒

我只有一小塊的時間

來看你

看胡楊

你咀嚼著沙

啃吃鹽堿與霜花

咽下烈日及寒冬

有時也品嘗

晚霞與明月

聽聽兩只蜥蜴的情話

你不是樹

也不是什么嬌柔的貴族

你是命運的流放者

大地的囚徒

狂風里的獵食動物

沙漠中的修士

孤獨的塔

你用自己的血澆灌自己

你金紅色的容顏里

有一種圣者的憂郁

有人見到你

只想一揖到地

只想深深地擁抱你

只想叫你一聲

“久違了，兄弟”

時間是

時間是

群山橫列大地

繁星布滿環宇

時間是

有人登上孤峰

你在原地不動

時間是

獵鷹逾越云層

雀鳥枝頭噪鳴

時間是

天地明白如鏡

長風幽幽悲聲

時間里沒有時間

唯有紛紛幻影

有一種故鄉是村莊

有一種故鄉是村莊

就是從那里

從那泥土

從那寂靜之中

你走了出來

在人世上悲歌或歡唱

當你十指枯槁，黑發成雪

當你歷經生活

你要轉還故鄉

回到村莊

回到村莊

你要看一看母親

如果母親不在

你要抱一抱父親

若是父親沒有

你要跪一跪大地之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