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安史之亂是唐朝的重要轉折點。該事件爆發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從經濟和國防的角度分析,一方面,均田制和租庸調制的崩壞導致在籍人口大量減少,募兵制代替府兵制,使節度使具備了培植私人武裝的軍隊基層條件;另一方面,唐太宗以后唐朝的國防形勢由攻轉守,這是唐中央政府設立藩鎮以及解放節度使權力的客觀要求。兩方面合力造成了唐朝外強中干的軍事格局,并最終導致安史之亂爆發。
關鍵詞:安史之亂;土地;國防;財政
中圖分類號:K242.20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15-0135-04
安史之亂是中國唐代玄宗末年至代宗初年(公元755年12月16日至763年2月17日)由將領安祿山與史思明背叛唐朝后發動的戰爭,是同唐朝政府爭奪統治權的內戰,為唐由盛而衰的轉折點。這場內戰使得唐朝人口大量喪失、國力銳減,是唐由盛至衰的轉折點。因為發起反唐叛亂的指揮官以安祿山與史思明二人為主,因此事件被冠以安史之名。由于其爆發于唐玄宗天寶年間,也稱天寶之亂。安史之亂的爆發既不是偶然的,也不是突然的。唐王朝的衰落,也不能僅僅從安史之亂上找原因。從均田制逐步被破壞開始,唐朝原有的稅制、兵制就已經出現了問題[1],這既增加了社會的不穩定因素,也為節度使培養自己的私人武裝創造了條件;而唐朝設立藩鎮和節度使,則是根據當時國防形勢和現實生產力條件做出的制度改變。
一、均田制瓦解的一系列后果
(一)均田制
均田制是唐對北魏至隋以來建立的土地分配制度的承襲與延續。以均田制為基礎,唐朝建立了以租庸調制為中心的賦稅制度和以府兵制為核心的兵役制度,這些都是唐朝締造盛世、開疆拓土的重要基礎。也正因為如此,均田制的崩壞隨即引起了一系列重大社會問題與政治變革。
均田制是一種按照人口來分配土地的制度,部分土地在分配后可歸農民所自有,稱為“永業田”;部分土地在農民本人死后要還給官府,稱為“口分田”。均田制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耕者有其田”的政治理想,達到了“為民置產”的作用,輕徭薄賦的好處能夠切實落在農民頭上而不被地主所剝削截留。
北魏孝文帝于太和九年(公元485年)頒布均田令,此后,北齊、隋、唐雖然在人口分配的土地份額、奴婢和耕牛是否授田等方面有所變動,但基本都沿襲了均田制[2]。均田制實施的前提條件是政府要掌握大量的土地。在北魏至唐前期,由于戰亂導致人口減少,農民逃亡,形成了大量的荒蕪土地——這些土地被政府掌握,成為均田制得以實行的基礎。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均田制還是出現了不可逆轉的問題。隨著唐代前期的和平發展,人口增長導致對土地的需求迅速增加,但是已經分配的土地被通過轉賣、隱匿等各種手段被私有化,政府已經沒有足夠土地給新增人口授田,領田者無法得到足額的土地。《魏書·食貨志》記載:“至唐承平日久,丁口滋眾,官無閑田,不復給授,故田制為空文[3]。”由于唐代的均田令在一定程度上仍然允許土地買賣,這為地主和免課戶(如官僚,寺院等)大量兼并土地創造了條件。
(二)租庸調制
租庸調制是以均田制為基礎建立的賦稅制度,它的崩潰與均田制的被破壞可以說是同步發生的,并且相互之間推波助瀾。
所謂“租庸調”,租乃田租,庸即力役,調是戶調。根據《唐會要·卷八十三租稅上》[4]《新唐書·食貨一》上的記載可知,唐高祖武德年間的賦稅為“每丁租二石,絹二丈,綿三兩”[5],如果遇到自然災害,可以減少甚至免除租調;每個丁口每年出二十天庸役,閏年多出兩天,不出庸役者可以用絹代替,如果因事需要多出庸役,可以減免租調[6]。唐代著名政治家陸贄稱許租庸調法:“……以之厚生,則不堤防而家業可久;以之成務,則不校閱而眾寡可知;以之為理,則法不煩而教化行;以之成賦,則下不困而上用足。”
百姓繳納賦稅以“授田”為基礎,農民有充足的土地,才能足額繳納租和調,也才有服庸役的動力。均田制配合租庸調制,使得流民安定、百姓富足,國家財政收入穩定而充足,對社會安定起到了重大作用,真正達到了陸贄所說的“下不困而上用足”的效果。
租庸調制崩潰的根本原因是均田制的破壞,授田不足以及土地兼并的大量發生,極大降低了農民納稅的能力,在無法負擔稅收的條件下,農民大量逃亡。逃亡農民的租庸調往往由鄰戶代繳,稱為“攤逃”,這又使得更多的農民逃亡。此外,官員疏于整理,丁口死亡和田畝轉讓等未記入戶籍,也使得國家稅收依據的戶籍日漸混亂[7]。
總之,在均田制被破壞的條件下,繼續施行的租庸調制在“百姓逃亡”與“增加稅額”之間發生了嚴重的惡性循環。在籍人口越來越少,戶籍逐漸形同虛設,在籍人口的減少侵蝕的卻不僅僅是租庸調制這一稅制的基礎,還破壞了府兵制這一兵制的基礎。
(三)府兵制
府兵制同租庸調制一樣,也是以均田制為基礎、以在籍人口為依據。歐陽修主編的《新唐書》給予了府兵制以極高的評價:“……夫兵豈非重事哉!然其因時制變,以茍利趨便,至于無所不為,而考其法制,雖可用于一時,而不足施于后世者多矣,惟唐立府兵之制,頗有足稱焉。”
何謂“府兵”?府兵就是軍府的兵。唐初在各地設立折沖府,以負責征兵與訓練事宜。根據財產狀況,唐政府將戶口劃分為九等,并從上、中六等的民戶之中挑選府兵,并免除其家的租庸調[8]。府兵戰時應召從軍出征,承擔輪流戍衛京城和邊疆的職責,平時同普通農民一樣從事生產。正如《木蘭辭》中描述的,府兵在服役期間的衣裝糧食、武器鎧甲均需自備,每一火(十人)還得共備馬(或驢)六匹以供運輸,即所謂“六馱馬”。由此可見,服兵役對于農民來說意味著沉重的負擔,這也是府兵要從富裕家庭中選拔的原因。
府兵制具有顯著的優點。首先,府兵寓兵于民,保證了充足的兵源,并大大節省了國家的國防開支。其次,在軍功封賞的激勵下,府兵具有極高的戰斗熱情以及較高的戰斗力。據《資治通鑒·唐紀十三》記載:“上(李世民)曰:‘……今中國強,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擊胡騎數萬。”[9]由于府兵與將領接觸時間短,不易與將領產生隸屬關系,對皇權忠誠度更高。戰爭結束時,“兵歸其府,將還于朝”,這種措施有效杜絕了將領長期擁兵從而培植私人勢力的可能性[10]。
唐代府兵制自高宗后期以至武周時期逐漸被破壞。究其原因,首先是均田制遭到了破壞,實行府兵制的基礎沒有了。社會兩極分化嚴重,底層農民生活貧苦,貧苦百姓如何當得起府兵?加上在籍人口大量逃亡,兵員數量和質量都無法得到保障。其次是因為戰事頻繁導致兵役繁重,士兵無法按時輪番更替而常被強留以致久戍不歸,導致百姓大量避役以及兵士逃亡。“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詩人杜甫的名作《兵車行》就是對當時繁重兵役的真實寫照。最后,府兵制的破壞與當時府兵社會地位的下降也有很大關系。《新唐書·兵志》記載,到天寶八年(公元749年),各地折沖府已經到了“無兵可交”的地步,時為宰相的李林甫奏請停止了折沖府的征兵職能,府兵制徹底走向了消亡。
二、國防形勢的變化是安史之亂爆發的重要推手
(一)唐代的戰略對手與國防形勢
唐代國防安全面臨的主要威脅仍然是來自北方的游牧民族。游牧民族的軍事力量以騎兵見長,具有極高的戰斗力以及較強的機動性。
自唐太宗以后,唐朝國防戰略逐漸由進攻轉入防御。至唐玄宗時期,西方、北方邊境重新面臨突厥、契丹、奚、吐蕃等的威脅,而要想在戰略防御中占據主動地位,就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是要有“重鎮”,各個邊關險要常駐數萬兵馬,既可御敵又可主動出擊;二是要有“集權”,重鎮長官必須獨當一面,擁有調動各方資源的權力,不能受到掣肘。唐朝所設重鎮就是藩鎮,掌握集權之人,就是節度使。
(二)節度使、藩鎮的形成
藩鎮和節度使的設立以及節度使權力的逐漸擴大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軍權是節度使設立的天生屬性,行政權的賦予是對節度使的進一步解放,而隨著節度使逐漸對財政權力的掌握,其始具有了擁兵自重乃至割據一方的條件。
唐玄宗為了抵御各個游牧民族進犯,大量擴充防戍軍鎮,并設立了九個節度使和一個經略使,時稱“天寶十節度”。根據《資治通鑒》記載,十個節度使統兵達到四十九萬、馬八萬余匹。安祿山更是一人兼任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兵力有十八萬余人之多,且戰斗力極強。當安祿山糾集羅、奚、契丹、室韋反戈向唐之時,唐朝中央兵力不滿八萬,且武備懈怠,久不習戰。
既然要長期駐守邊疆,加之府兵制已經崩壞,募兵制就成為必然。募兵的來源相當復雜,但大多是無家無業、無依無靠之人,也包括游牧民族的投降士兵。這些人一般都終身從軍并且兄弟父子相繼,從而世代處于軍旅之中。“節度使掌總軍旅,顓誅殺”,因為節度使直接掌握著生殺、賞罰部屬等權力,所以士兵們對節度使極度忠誠與依賴。于是國家供養的軍隊成了節度使的私人勢力,節度使對一方藩鎮的軍權有了絕對的掌握。
除了掌握軍權,節度使又逐漸得到了地方的行政權力,這是唐中央政府根據北部邊防軍事需要又一次擴大節度使權力。開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唐中央政府在各個道分別設置采訪使,并使之成為常設機構,負責檢查刑獄和監察地方官吏。但是,為避免地方官對節度使軍事行動的影響,從天寶年中便使各節度使兼任本道采訪使,這使得地方的州刺史幾乎也成為節度使的附屬。
節度使對藩鎮財政權力的掌握起源于軍需后勤的供給需要,而自古以來,凡是形成武裝割據的,軍權與財權都像連體嬰一樣不可分割,所以節度使的財政來源值得重點探究論述。
藩鎮的后勤最初主要依靠中央政府,但耗費巨大的后勤供應僅靠中央政府是遠不夠的,于是其供應制度改為用屯田的收入解決軍隊的部分后勤需要。起初,屯田收入由中央政府支配,但這種制度不利于節度使及時解決自己防區內軍隊的后勤供應問題,不僅影響了他們調動和指揮軍隊,而且還削弱了唐軍的戰斗力。在這種情況下,唐政府不得不把各個防區屯田收入的支配權力轉給節度使。
除了屯田收入的支配權以外,根據史料研究發現,唐玄宗時期,藩鎮節度使已經掌握了一定的稅收權力。《舊唐書·地理志一》中有對各個藩鎮兵力、馬匹數、衣賜的記載,對各個藩鎮兵力和人均衣賜量統計如下(見表1):
表1各個藩鎮兵力和人均衣賜統計[11]
節度使兵力每歲衣賜量(匹)人均每歲衣賜量(匹)隴右70000250萬35.71朔方64700200萬30.91劍南3090080萬25.89安西2400062萬25.83河西73000180萬24.66北庭2000048萬24.00河東55000126萬22.91范陽9140080萬8.75平盧軍17500——嶺南
(五府經略使)15400——全國4900001020萬20.82平盧軍節度使和嶺南五府經略使沒有衣賜,在嶺南五府經略使處明確記載“輕稅本鎮以自給”,然而各個藩鎮的人均衣賜數量相差極大,全國的人均衣賜為20.82,而隴右軍最高,達到35.71,而范陽軍僅為8.75。由此可以推測出,“輕稅本鎮以自給”的絕對不止平盧和嶺南兩處[8],各節度使都掌握了一定的稅收權力[12]。
后來,唐政府又把食鹽資源的管理權交給節度使[13]。鹽池所產之鹽一部分上貢朝廷,其余主要用來滿足當地駐軍,并且販賣獲利[14],食鹽販售也成為各個節度使一項重要的財政收入。
總的來看,藩鎮節度使是由于唐太宗以后唐朝國防形勢變化而產生的,節度使的權力由最初的軍權逐漸加強,擴展到行政權、財政權等。在平定安史之亂的過程中,唐中央政府以分封節度使為手段招降納叛、安撫功臣,以致于“武夫戰卒以功起行陣,列為侯王者,皆除節度使”,這種飲鴆止渴的策略使得節度使數量進一步增加,權力隨之發酵膨脹,最終形成了唐朝后期藩鎮林立,強枝弱干的局面。
三、總結
安史之亂、藩鎮林立,是由兩條線合并成的一條線。均田制的崩潰造成了府兵制的瓦解和募兵制的建立,招募的職業士兵最終成為節度使的私人武裝;國防形勢的變化是唐朝設立藩鎮和節度使的直接原因,而基于當時的生產力條件,不得不使節度使總攬一方大權。土地、國防、藩鎮和節度使的關系可以用圖1概括總結:
威廉·配第在《賦稅論》中提到:“土地是財富之母。”在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里,土地制度更是直接關系到一個王朝的興替。具體到唐,隨著土地私有和兼并的加劇,均田制瓦解,租庸調制和府兵制都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在國防戰略由進攻轉向防御的大背景下,藩鎮和節度使應勢而生。為了更好地完成軍事任務,唐中央政府不斷下放財權和行政權給節度使。其實,在兵權與財權的結合下,藩鎮節度使的勢力已經日漸強盛,地方行政權力即使是獨立的,對節度使的制約能力也十分有限。
值得指出的是,無論是戶籍的失效、兵權的下放還是財權的分散,對于唐中央政府來說,是受制于當時生產力和科技發展水平的。對于封建社會的生產力水平來講,要完全阻止土地兼并是不可能的。如今交通、社會組織和信息技術如此發達,做一次人口普查尚且要投入大量人力和物力,在唐朝當時的條件下,要詳細統計全國人口、田地,并劃分等次,是何等困難?邊疆戰事路遠事急,節度使領兵在外,若中央政府事事掣肘,必定難以發揮藩鎮應有作用。
由此來看,安史之亂的爆發并非偶然,也難以說是安史之亂導致了唐王朝的衰落。唐王朝的衰落早已在社會的各個領域開始了,安史之亂捅破了盛衰之間相隔的最后一層窗戶紙,這一過程為后世留下的教訓是巨大且深刻的。
首先國防軍事權力必須高度統一,這既是有效遂行軍事任務的需要,也是維護國家內部穩定的需要。當兵權分散時,不可避免的就是封疆大吏擁兵自重、尾大不掉,不但無法抵御外侮,還會因利益紛爭引發內戰。除了唐朝的安史之亂以外,漢七國之亂、晉八王之亂、明靖難之變,爆發的根本原因都是中央權力的弱化、兵權的分散。
其次,抓兵權則必不能放松財權。養兵十萬,日費斗金,只有聚攏財政權力才能抓住兵權。中央政府要全權負責軍隊財物供給,而不能允許軍隊自行廣開財路,具體來講,國家既不能將創造財富的資源下放給軍隊,更不能允許軍隊干預財政稅收。否則,國家倚為柱石的軍隊就會蛻化為私人武裝,形成“國中之國”,最后“國將不國”,導致嚴重的社會歷史災難。
最后,制度的變遷是難以避免的,但是改革要堅持正確的方向。大多數制度在創立伊始,往往能夠對前面的制度取長補短,對社會的現實問題做出準確回應。然而社會的經濟基礎在變化,矛盾也在變化,作為上層建筑的各項制度,也必須隨之變化,否則就會成為阻礙社會進步的教條、制造社會沖突的根源。但是在改革的過程中,方向性是至關重要的,關乎國家穩定大局的方面是不能輕易改動的。哪些東西能改,哪些東西不能改,要堅持什么樣的原則,是古今中外的每一位改革者都需要思考和關切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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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寧(1997—),男,漢族,河北辛集人,單位為國防科技大學文理學院,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