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承租人援引解約條款即行使解約權,承租人如果不注意權利行使相關的限制,不僅不能保護自身合法權益,還可能造成對自身不利的后果。承租人行使該權利需要注意解約權實施的時間,行使解約權應履行相關義務和解約權實施的限制。針對合同中訂入的解約條款,出租人為保護自身權益,可采取約定船舶駛往裝貨港的義務從上一航程結束后才開始;在合同中約定較寬期限的受載期與解約日;在合同中訂入質詢條款保護自己;援引合同中的免責條款;在合同中約定出租人具有解約權等措施保護自己的權益。
關鍵詞:航次租船合同;解約條款;解約權
中圖分類號:D9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15-0075-03
航次租船合同,又稱“航程租船合同”,簡稱“程租合同”,是指船舶出租人和承租人簽訂的關于船舶出租人按一個或幾個航次將船舶租給承租人而由承租人支付約定運費的書面協議,按不同形式可分為單航次租船合同、來回程租船合同、連續單航次租船合同、連續來回程租船合同和包運租船合同。
航次租船合同少有強制性的法律規范,主要依賴于合同自由原則訂立。合同條款對約束出租人和承租人雙方具有重要意義。合同中的解約條款賦予了承租人解除合同的權利,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承租人的利益,承租人行使該權利的同時也要注意相應的問題。對于承租人而言,除非船舶延誤達到合同受阻的地步,合同繼續履行,解約條款避免了合同受阻的不確定性,同時避免遭受因延誤造成的種種損失;對于出租人而言,解約條款的存在保護了合同對方的利益,勢必使自身處于劣勢低位,因此有必要探究針對解約條款可采取的對策。
一、解約條款的性質及意義
(一)解約條款的法律性質
解約權可依法律規定或者依合同約定產生。航次租船合同由船舶出租人和承租人簽訂,生效后雙方須勤勉履約,因當事人一方意思表示或者雙方合意致使合同權利義務關系消滅的,該行為即構成合同解除。援引解約條款解除航次租船合同是承租人因約定而獲得的權利,即解約權。因此,航次租船合同中的解約權是根據合同自由原則、依照當事人雙方的意愿而約定產生的。
解約權是承租人為避免或減少損失而享有的特殊權利,無論承租人是否放棄或延遲該權益,只要不侵犯出租人的合法權益,即為可行。需要注意的是,承租人的解約權應及時行使,否則視為承租人放棄該權利。
(二)訂立解約條款的意義
解約條款的存在有其重要意義,其缺失將導致承租人在船舶延誤時仍不能解除合同:根據約定,出租人須確保船舶在合理期限內抵港,即使存在延誤,只要不影響承租人租船運輸的主要目的,承租人仍應履約。承租人很難終止合同,除非延誤嚴重阻礙合同的履行。因此,筆者認為航次租船合同中訂立解約條款主要有兩方面的意義:一方面,合同不能按時履行的風險可以通過訂立解約條款來規避;另一方面,如果船舶不能及時到達,不僅會使承租人遭受各種費用(如駁船費和倉庫費)的損失,而且會使承租人無法得到預期利潤。因此,解約條款賦予承租人終止合同的權利,對保護承租人的利益很有幫助。
二、承租人援引解約條款應注意的問題
承租人援引解約條款即行使解約權,但是權利的實施并非是毫無限制的,承租人如果不注意權利行使相關的限制,不僅不能保護自身合法權益,還可能造成對自身不利的后果,筆者認為承租人行使該權利需要注意以下問題。
(一)解約權實施的時間
如果船舶抵裝貨港時錯過了解約期,該行為并不構成違反合同,承租人難以索賠。若承租人想要維權,應當舉證船舶錯過終止日期是由于出租人違反了合同條款或默示義務。承租人想要解除合同,必須及時行使解約權,否則視為對解約權的放棄。而且,承租人只有在合同規定的日期到來后,方可選擇解除合同。即使承租人主觀確信船舶不能在解約日之前到達,并且提前解約有利于承租人和出租人雙方,也無權在解約日前解除合同。除非承租人能證明船舶預期違約,否則將構成違約行為,面臨損害賠償的風險。但是,如果承租人提前提交解約通知,出租人選擇接受,則雙方達成終止合同的協議。
對于解約權實施的時間,《民法典(合同編)》和《海商法》的規定略有不同。《民法典(合同編)》第八百二十九條規定,在貨物交付收貨人之前,承租人擁有解約權;而《海商法》第八十九條規定船舶在裝貨港開航前,承租人擁有解約權。這兩條規定使得承租人的解約權在時間上獲得銜接,即船舶在裝貨港開航前,承租人依《海商法》的規定擁有解約權,貨物啟運后至交付收貨人之前,承租人依《海商法》的規定擁有解約權。對于權利的具體實施,承租人有必要注意法律依據的不同。兩部法律規定了不同的解約權,兩者的時間界限即船舶開航當時。至于如何確定船舶的開航時間,學理上主要有三種觀點:一是以船長發布開航號令為準;二是以船員解開系泊纜繩為準;三是以船舶動車前進為準。筆者認為第三種觀點更為合理,因為船長發布開航號令后還可能收回,船員解開系泊纜繩后還可能重新系上,而船舶動車前進后不能后退,如果后退則可以視為新的航次。
(二)行使解約權應履行相關義務
承租人行使權利的同時也應當履行相應的義務。《民法典(合同編)》對承租人行使解約權沒有相應規定,而《海商法》的表述是承租人“應當賠償因此受到的損失”。對于船舶在裝貨港開航之前承租人行使解約權對應的義務,按照《海商法》第八十九條規定,托運人應向承運人支付約定運費的一半。因此在航次租船合同下(承租人對應該條所稱“托運人”,出租人對應該條所稱“承運人”)承租人應向出租人支付半數運費。對于船舶已裝船的,承租人行使解約權則應負擔裝貨、卸貨和其他與此有關的費用。
此外,貨物裝卸過程中會產生滯期費,但是《海商法》卻沒有規定承租人是否需要對此負責。那么出租人是否可以要求承租人支付滯期費?筆者認為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民法典(合同編)》第五百六十六條規定了合同履行后“當事人可以請求恢復原狀或者采取其他補救措施,并有權請求賠償損失”,滯期費正是承租人為恢復原狀所需支出的費用,因此出租人可以據此要求承租人承擔滯期費。
(三)解約權實施的限制
在航次租船合同中,承租人不需要以出租人違約為前提就可以行使解約權,因此該解約權應當是合同法理論中的任意解約權。這一點,從《海商法》第八十九條以及《民法典(合同編)》第八百二十九條的規定中不難看出,雖然承租人擁有任意解約權,但是權利的行使依然存在一定限制,例如,《海商法》第八十九條規定了“托運人應當向承運人支付約定運費的一半;貨物已經裝船的,應當負擔裝貨、卸貨和其他與此相關的費用”,該條所稱“托運人”即航次租船合同的承租人,“承運人”即航次租船合同的出租人。
針對上述《海商法》第八十九條規定的限制,筆者認為承租人支付半數運費應當視為行使解約權的基礎,而非因行使解約權而產生的義務,換言之,承租人欲行使合同解約權,須先向出租人支付半數運費。明確這一點的意義在于,對于出租人而言,由于支付半數運費是行使解約權的基礎這一限制的存在,在貨物已經裝船時,出租人可以要求承租人將貨物卸下裝貨港、終止運輸,并提供與半數運費數額相當的擔保,獲得擔保后再進行卸貨;而如果沒有這一限制的存在,出租人只能先行將貨物卸下,再向承運人索賠。不難看出,這樣的限制對于出租人較為有利,在經營周轉狀況不佳時,若承租人欲行使航次租船合同解約權應注意這一限制。需要說明的是,以上對于承租人支付半數運費作為行使解約權的基礎的解釋至今未有《海商法》或《民法典(合同編)》的明文規定,需要相關立法進一步明確。
如果合同訂有質詢條款,承租人可以在約定的時間告知出租人是否解除合同。否則,承租人必須在抵港后的合理期限內行使解除合同的權利。合理時間,是指承租人知悉出租人存在違反解約條款的事由,做出是否解除合同的決定并通知對方的合理時間(通常是一到兩天)。承租人在合理時間之外向出租人提交解除合同通知的,出租人可以拒絕;出租人接受通知的,承租人無權要求賠償損失。如果承租人選擇放棄解約權,在其知道船舶違反合同約定,并且知道自己因此有權解除合同的情況下,仍然可以保留損害賠償的權利。合同在承租人放棄解約權后仍然有效,如在“The Luctor”一案中,船舶超過了解約日才到港,承租人選擇棄權,貨物裝船過程中出現滯期。由于本合同仍然有效,適用合同中關于裝卸時間的規定,出租人有權收取滯期費。
三、出租人針對解約條款可采取的對策
針對合同中訂入的解約條款,出租人為保護自身權益,可采取如下對策:
(一)約定船舶駛往裝貨港的義務從上一航程結束后才開始
解約條款規定了出租人及時將船舶駛往裝貨港的義務。如果不是由于出租人的過失,而是由于前一個租船合同延誤造成了本合同的不能及時實施,出租人仍將不可避免地對承租人的損失負責。因此,在與承租人協商時,出租人應努力在合同中訂入:船舶駛往裝貨港的義務直到最后一次租船合同結束才開始,這對出租人來說尤為關鍵。BIMCO(波羅的海國際航運公會)為此制定了相應的條款,即“預計準備裝貨條款”。
(二)在合同中約定較寬期限的受載期與解約日
受載期與解約日通常由合同雙方協商決定。因為出租人有權終止合同,承租人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自然期望受載期與解約日期限盡可能地短。在準備貨物時必須將貨物存放在倉庫或碼頭,從而產生倉儲費和管理費,受載期與解約日越短越有利于承租人減少支付這些費用。鑒于此,出租人應爭取較寬期限的受載期與解約日,以便船舶提前到達能促使承租人裝貨,而延遲到達不會取消租船合同,從而有效地減輕解約條款對自己所造成的不利情況。
(三)在合同中訂入質詢條款保護自己
出租人知道船舶不能在合同解除之日以前到達(只要承租人沒有解除合同),但是仍有義務將船舶開往裝貨港,除合同中另有約定外,承租人沒有義務在船舶晚到之前答復出租人解除合同的詢問。對于租船人來說,盡量推遲決定對他在生意上是有利的。船舶未到解約日到達港口時,承租人考慮到航運市場下跌而宣布解除合同,給出租人造成時間和船舶燃油的浪費,并可能損失招攬業務的機會,因此,出租人應該在合同中訂入一個質詢條款來保護自己。質詢條款是指承租人收到出租人或者船長通知,船舶不能在合同解除之日前到達,應當在本條規定的時間內聲明是否解除合同,否則視為承租人棄權。《海商法》第九十七條規定:“出租人將船舶延誤情況和船舶預期抵達裝港日期通知承租人的,承租人應當自收到通知之日起四十八小時內,將是否解除合同的決定通知出租人。”這項規定不是強制性的。雙方可自行選擇將質詢條款訂入合同,金康合同(統一雜貨租船合同1994版)也有類似規定,這些條款的作用在于使出租人在收到答復后可以決定是否前往裝貨港。有了質詢條款的存在,出租人即可將主動權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若非如此,如果承租人因裝運貨物腐壞、運價上漲等遭受損失,并因此向出租人索賠,則出租人難免要賠償承租人的損失。
(四)援引合同中的免責條款
如果船舶錯過解約日,出租人可援引合同中的免責條款,以保護自己免受承租人對損害賠償的索賠。合同航程包括預備航次和運輸航次,因此出租人在合同中的權利和義務(包括免責)同樣適用于預備航次階段,出租人可以請求免責,作為對船舶準延誤的抗辯。例如,在預備航行中因合同列明的風險導致延誤,承租人可以被免責。鑒于此,出租人可以在合同中增加特殊的免責條款來保護自己。在“Granger v.vear”①一案中,合同約定“除非由于惡劣天氣或其他不可避免的障礙,否則船舶在11月28日前未到達,承租人有權取消合同”。因為天氣原因,船舶直到第二年1月20日才到達。雖然船舶在途中到了中轉港,并以通常的時間將貨物卸在那里,但是承租人仍然不能解除合同,在這種情況下,出租人盡了謹慎義務,因此即使船舶延誤,承租人也無權解除合同。
(五)在合同中約定出租人具有解約權
出租人提供艙位或整船裝運貨物,承租人需要及時提供貨物,如果承租人交付貨物不及時,出租人在裝貨港口等待會造成時間和經營上的損失。著名的“Jupiter”案正是該種情況的體現。1970年,承租人“Jupiter”的公司與十多艘油輪簽訂航次租船合同,意欲承租船舶或轉租以賺取差價。因為市場行情發生變化,承租人無法找到下家轉租船舶,因此不能及時提供貨物。但是,承租人仍請求出租人等待貨物裝船,出租人因無法解約只得等待。出租人苦等許久,等來的卻是承租人的失蹤,出租人因而承受了巨大的損失。為了吸取此案的教訓,在后來的航運市場中,出租人要求在航次租船合同中訂入“Jupiter”條款,該條款使出租人在交貨時間過后一定時間獲得解約權。
為確保出租人能如期將貨物裝船,航次租船合同中需要訂入此類與“Jupiter”條款效力相似的條款,使得出租人在承租人未能及時提供貨物時擁有解約權,避免空等造成損失。例如,INTERTANKERVO油輪航次租船標準格式第七條規定:“如果不是由于船舶和/或出租人的原因,在下述情況下,出租人有權選擇解除合同:(a)承租人沒有依照第二條的規定給出航次指示或裝貨命令,而且延誤指示不少于10天;或(b)裝貨尚未開始,而且從有效的裝卸準備就緒通知書遞交時起己過了20天,船東有權選擇解除本租船合同。”
四、結語
作為合同法中較為特殊的研究對象,航次租船合同富有海商法與航運慣例的國際性色彩,同時又受民法中合同法的調整。本文以航次租船合同中的解約條款作為研究對象,在分析解約條款的性質及意義的基礎上,探討了承租人援引解約條款時應注意的問題,同時為出租人提供了若干針對解約條款可采取的對策建議。盡管航次租船合同的解約條款看似簡單,但牽涉的法律問題是復雜的。因此解約條款值得出租人、承租人雙方仔細斟酌,在航運操作中考慮條款細節,在充分理解解約條款的基礎上勤勉履約,從而減少將來可能產生的糾紛。
注釋:
①Granger v.vear(1983)Lloyds R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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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盧銘凱(1995—),男,漢族,廣西南寧人,單位為上海海事大學法學院,研究方向為國際法學(海商法)。
(責任編輯:王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