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欣怡
摘 ? 要: 《儒林外史》與《果園城記》,雖然是不同時空的作品,但在小城敘事上表現出一定的共性,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對話。分析《儒林外史》中的五河縣敘事,與果園城敘事比較,探討《果園城記》對《儒林外史》的承繼和開拓,可對二者的思想內涵、批判現實的力度,以及《儒林外史》的現代性,有更深的認識。
關鍵詞: 《儒林外史》 ? 《果園城記》 ? 五河 ? 小城敘事 ? 比較文學
盡管小城敘事通常被認為是現當代文學的重要名詞,但在古典小說《儒林外史》中已有所體現,即吳敬梓對五河縣的書寫。吳敬梓與師陀所處的時代不同,個人經歷和思想各異,但二者對小城的書寫卻在差異中表現出共通之處,形成跨時空的呼應。他們的小城敘事展現出深刻的思想內涵、各自時代所承載的共性與特性,以及時代所賦予的不同任務,有一定的進步性和現代性。
一、小城敘事之緣起
《儒林外史》往往通過含蓄委婉的方式揭露和諷刺封建科舉制。但作品中描寫五河縣的部分,卻一改以往的敘事風格,多用激烈的語氣直評五河縣的風俗及當地的人物,折射出大環境下的社會風貌。
關于作者對五河縣的突出且激憤的描寫,最主流的說法是五河縣的原型,就是他的家鄉安徽省全椒縣。吳敬梓《移家賦》中的全椒是一個勢利熏心、風俗惡賴的地方。吳氏族人爭奪遺產,虎噬狼貪,紛紛將目標指向有親子和嗣子雙重身份的吳敬梓,無人排難解紛、處事公正。因此,他對全椒極為厭惡,要借五河叱罵之。但正如《儒林外史》天二評本中所說的:“遍地如此,豈特五河。”①作者有意將“五河”塑造成天下小城的代表。透過五河縣的窗口,讀者能窺探到明清時期小城的社會環境:讀書人一心參加科舉,只想求功名而忽視禮義道德、毫無真才實學;百姓多趨炎附勢、唯利是圖,社會充滿不良的風氣。
《果園城記》的創作動機來源于師陀在朋友祖居的小城短暫停留的經歷。師陀做出過一番解釋:“我有意把這小城寫成中國一切小城的代表,它在我心目中有生命、有性格、有思想、有見解、有情感、有壽命,像一個活的人。”②(453)盡管師陀的筆調含蓄而充滿詩意,但其中亦不乏鋒芒畢露的諷刺。他筆下的果園城是中國所有小城的縮影,果園城的風氣民俗,正如《儒林外史》中的五河縣那樣,反映出廣闊的社會風貌。
吳敬梓和師陀對五河縣與果園城的書寫在創作緣起和方法上表現出一定的相似性。二者都塑造了具有時代典型性的小城,并有意地反映了整個社會的現實狀況,以實現對惡賴的風氣、人物、落后的制度的諷刺,表現出了對社會出路的自覺的探索,形成了超越時空的呼應。
二、小城的雙重性
《儒林外史》和《果園城記》中的小城并非只有單一的、丑陋的形態,表現出美好的一面。盡管二者對“美好”的書寫目的不盡相同,但都增加了敘事的真實性和諷刺的力度。
1.丑陋的小城
《儒林外史》對小城之丑的書寫可以從“風氣民俗”“人物”兩方面來講。
對五河縣的風氣民俗,作品中有直接的表達:“其風俗惡賴如此。”第四十四回中,作者交代了在五河一手遮天的兩家勢力:方家和彭家,痛斥那些因貪圖方家賠贈而娶他家女兒的人“沒廉恥不才”“不顧祖宗臉面”“呆而無恥”③(435)。五河縣的人趨炎附勢、唯利是圖,常因與方、彭二家沾親帶故而耀武揚威,甚至沒有關系也要編造關系。他們有個牢不可破的見識:對功名十分重視,“但凡是個舉人進士,就和知州知縣是一個人,不管甚么情都可以進去說,知州知縣就不能不依”(436頁);而對品行和文章,卻是忽視乃至嘲諷的態度。
五河縣民風崇尚迷信、違背禮義、不知羞恥。余家子孫替人算葬地、主張遷墳,不是為了“父母安”,而是貪圖“發富發貴”。五河還有一個風俗,“靈柩抬出門,再要抬進來,就要窮人家”。孝敬父母的余大先生和余二先生因火災不得不將父母的靈柩搶救到街上,爾后“正正經經的告了廟,備祭辭靈……出殯歸葬,甚是盡禮”(449頁),卻反被說“呆串了皮”“做出這樣倒運的事”,可見五河縣人愚昧無知、勢利熏心,以至于不孝父母、不顧儒禮。甚至本應最懂禮教的儒生,多如唐二棒椎那樣迂腐不堪,可見整個五河縣民風的丑惡。
第四十七回中,吳敬梓對五河縣的民風民俗做了更直接的揭露和尖銳的諷刺。五河縣人心中本縣最大的“特產”是彭鄉紳。一肚子學問的人卻不被允許開口,“說起那人有品行,他就歪著嘴笑;說起前幾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鼻子里笑;說起那個人會做詩賦古文,他就眉毛都會笑”。(459頁)節孝入祠,余、虞二家的族人不但不送本家女性,而且陪送方老太太。作者以極諷刺的筆調寫道:“那余、虞二家到底是詩禮人家,也還厚道,走到祠前,看見本家的亭子在那里,竟有七八位走過來作一個揖,便大家簇擁著方老太太的亭子進祠去了。”(466頁)可見曾經的詩禮簪纓之家已至如今背祖忘宗的地步,更不必說普通百姓了。正如余大先生所說的那樣:“我們縣里,禮義廉恥,一總都滅絕了!”④(221)品行高潔之士無力反抗和改變現狀,只能在無奈中走向沒落,腐臭的民風卻在不斷發酵。
五河縣中的唐二棒椎、成老爹,是丑陋之人的代表,以成老爹為例。他是個被準給衣巾的老年童生,也是勢利貪財、愛慕虛榮的田產中介。他趨炎附勢,滿嘴“彭老四、方老六”,以與方、彭二家扯上關系為榮,甚至編造方六請自己吃飯的謊言來抬高自己的地位。當虞華軒說起送自家八房的叔祖母入祠時,成老爹冷笑:“你八房里的本家,窮的有腿沒褲子。你本家的人,那個肯到他那里去?連你這話也是哄我玩,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467頁)面對“元寶”,卻表現出完全不一樣的態度:“那元寶在桌上亂滾,成老爹的眼就跟著這元寶滾。”(460頁)可見他的眼里沒有儒禮和親情,只有金錢和權勢。作品通過對成老爹等人的刻畫,反映五河縣儒生不懂名教、缺乏廉恥的事實。
盡管所處的時代不同,師陀筆下果園城的民風與五河縣卻有著莫大的相似之處。果園城的人們自私自利、利欲熏心,“……按果園城的哲學,人可以隨便丟掉靈魂,只有丟錢是大事情”⑤(61)。《一吻》中的劉大姐被母親當作最后一筆財產,她的婚事只是為了滿足母親對金錢權勢的欲望,與不善待親族、只求富貴的五河縣人頗為相類。果園城人趨炎附勢,對權勢滔天的鬼爺和胡家極盡諂媚和奉承,卻在他們倒臺后絕情棄義、落井下石。他們在大變動的社會環境中表現出愚昧無知和禮義道德敗壞的一面:保留封建陋習、進步女性和知識分子受到攻擊,整個社會官商勾結、唯利是圖。這座小城及城中人是如此丑陋,以至于師陀做出了這樣的評價——“集中了全省的壞、丑、廢物與罪惡”(103頁)。
吳敬梓與師陀對“丑陋之小城”的描寫有一定的共性,都表現了城中人勢利熏心、道德敗壞的特點,表現出了對普遍人性的關注。相比之下,吳敬梓的筆調含蓄而不失辛辣,塑造的人物形象鮮明生動,師陀筆下的丑惡風氣蘊蓄在朦朧詩意的筆調中,形成了不同的諷刺風格和諷刺效果:前者力度更足,后者余味更長。
2.小城美好的一面
魯迅評價《儒林外史》:“凡官師,儒者,名士,山人,間亦有市井細民,皆現身紙上,聲態并作,如在目前。”④(221)可見人物刻畫生動。盡管五河縣多攀附權勢、不顧孝悌之人,但吳敬梓塑造了不慕權勢、遵守儒禮的余家兄弟和虞華軒。他們代表小城美好的一面,成為解讀五河縣不可缺少的元素之一。
余有達、余有重弟兄二人與五河縣的民風格格不入。他們向來“閉戶讀書,不講這些隔壁帳的勢利”,“品行文章是從古沒有的”(436頁),卻因不同知縣、方彭二家交好,得不到親友們的敬重。盡管余有達背負著“迂直”“呆串了皮”的罵名,他依然堅守自我,為父母挑葬地、辦喪事不求發富發貴,務盡禮節。對只要科名而不要祖父的唐二棒椎,毫不留情地予以斥責。可見他對封建禮法與道德的恪守。余有重與余有達一樣,極為孝悌。余有達前往無為州,為“人命牽連的事”說情,分得一百三十多兩銀子回家安葬父母,卻被發出關文緝捕。余有達此時在南京,罪名落到余有重頭上。盡管妻舅勸他不要把事纏在自己身上,卻堅定地拒絕了,并不向哥哥索取衙門使費。可見兄弟二人感情甚篤。余有達為牽連人命之事說情并收取錢財,似乎成了他人格上的缺點,與清高的形象不符;然而作者將錢財的流向指向父母的喪事,這一行為便具有了合理性,更突出了人物孝悌的特點,增加了形象的真實度。
虞華軒是五河縣另一品行高潔、知識淵博之士。他出生在沒落的世家大族,飽讀經史子集之書,可他“雖有這一肚子學問,五河人總不許他開口”(459頁)。他無力改變五河縣勢利熏心、不守禮教的現狀,只好做出小小的反抗:戲弄愛財的成老爹之流。虞華軒耿介正直,從不曲意結交五河縣權勢滔天的方、彭二家;太守幕僚季葦蕭拜訪,他也不像其余五河縣人那樣沾沾自喜、大肆宣揚,以此抬高自己的身價。他極重視兒子的品行教育,打算請品行端方的余大先生做老師。除此以外,還有遵守傳統儒家思想的一面:雖不甚富裕,卻依然重修先祖蓋的元武閣。
《果園城記》中的果園城不乏美好之處。與《儒林外史》中的五河縣相比,果園城美好的一面不僅體現在某一特定的群體上,更多表現在風土民俗上,與丑陋的一面共同構成了小城的基本形態。
《儒林外史》中吳敬梓對五河縣的風光未做一絲一毫的描繪,與他對金陵景致的細致書寫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表現出了他對五河全然厭惡和諷刺的態度。《果園城記》中的小城敘事并非如此。果園城盡管有著落后丑陋的風氣風俗,卻有著生動的鄉土美景和優美的民俗。師陀在作品一開頭就寫到家鄉的自然風景:城坡上密密的沒有一點塵土的青草,跳踉著往城上攀登的雪白的羊羔。一切都是美的。果園城居民帶有文化蘊涵的固定的生活方式往往帶來一種別樣的風情,這種帶有文化符號的民俗本身就是美的象征。
果園城中不乏作者給予高度贊揚和同情的美好人物。大多是心懷理想的知識青年,如農業學校畢業后回到故鄉建設農場的葛天民,不在乎金錢權力,在農場經費缺乏、不支薪水時并未放棄;進步女學生油三妹積極參與社會活動,青春爛漫、向往愛情。然而與五河縣中依然能維持基本生活的余、虞三人相比,他們的出路是慘淡的。果園城的愚昧落后最終湮滅了他們的崇高理想,使他們的美好不復存在,只能走向平庸或毀滅。但師陀并非全然絕望,他在倒數第二章《三個小人物》中點燃希望之火,給青年指出一條“投奔革命”的出路。
相比之下,果園城的美多在自然和民俗,而五河縣的“美”則在品學兼優的人。這是作者敘事角度和態度不同導致的。雖然二者表現的“美”的對象有一定的差異,但都表現出一種共同的傾向,即對“傳統”的懷念。這種懷念在《果園城記》中表現為對中古情調與生活方式的留戀,在《儒林外史》中表現為對失落的名教和禮樂制度的呼喚。對于前者,有人認為師陀表現出一種“舊的”、對封建時代的留戀和回味;后者,亦有人認為肯定名教、贊揚孝悌等封建道德觀念,表現出思想上保守的一面。實際上,《果園城記》之懷念更多的是戰爭時代對寧靜生活的向往,是人性使然,自然可以理解。《儒林外史》是在社會混亂、世風不良的情況下,作者由于無法超越時代,難以提出更優的改進辦法而表現出的對回歸文化傳統的向往,是無可厚非的,甚至可以說是思想進步性和現代性的體現。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五河縣與果園城的“美好”在某種程度上都更反襯了卑下、愚昧的丑陋的一面,使作品體現出強烈的諷刺意味。兩位作者都在美好人物身上寄予了打破丑惡的希望,并分別表達了與人物感同身受的“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寂寞和對他們的同情態度。
三、從五河縣到果園城
《儒林外史》是一部優秀的諷刺小說。魯迅給予它很高的評價:“秉持公心,指摘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于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是后亦鮮有以公心諷世之書如《儒林外史》者。”④(220)盡管小說中的五河縣敘事確有發泄私心之嫌,但作者仍不乏客觀地描寫了當時小城的社會環境,對國民性作了一定程度的批判,在諷刺藝術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魯迅在小說中借鑒了《儒林外史》的筆觸,塑造了“未莊”“魯鎮”兩座充斥著封建愚昧的小城,做出了更深沉和尖銳的諷刺。師陀的作品,從文學精神到藝術形式都深受魯迅影響,繼承了魯迅對國民性的批判。由此,《儒林外史》到《果園城記》的小城敘事形成了一條連貫的脈絡,后者在關注和刻畫人性、諷刺藝術等方面表現出對前者的承繼。吳敬梓和師陀都采用了直接揭露、以美襯丑的方法,濃縮了整個民族普遍存在的社會狀況和病態的文化心理,實現了對現實的高度諷刺。從這個角度來看,《儒林外史》具有一定的現代性,它的影響是極為深遠的。
需要注意的是,由于二者寫作的時代差異,《果園城記》表現出對《儒林外史》思想上的開拓性。《儒林外史》成書于清中期(約1749年),所寫內容的時間跨度是從元末明初到明萬歷四十四年(1616)。作品中,吳敬梓雖然借唐二棒椎、成老爹勢利滑稽的表現諷刺士人追求功名的不良風氣,揭露封建科舉制度對儒生的毒害,但由于所處時代和自身的限制,并未否定科舉制度。小說借虞華軒之口說:“舉人、進士,我和表兄家車載斗量,也不是甚么稀奇東西。”(453頁)由此可見,吳敬梓并不反對參加科舉考試,甚至頗以“考中”為家族榮譽而感到自豪。小說中,他對五河縣之丑的描寫,更多的是為了揭露和諷刺,而非推翻科舉制,更不必說封建制度了。《果園城記》成書于1946年,所寫內容時間線在二十世紀初期到抗日戰爭前期。師陀既刻畫了知識分子,又描寫了鬼爺等豪強劣紳、老張等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表現了民國時混亂的社會狀況、封建思想的殘余和國民性弱點,指明了“傳統專制制度是應當被歷史割除的痼疾”⑥。《果園城記》在思想上表現出新時代更開放和進步的特點。
在批判現實的程度上,《儒林外史》托明諷清,用委婉而不失潑辣尖銳的筆調進行嘲諷,具有很大的力度。相比之下,《果園城記》的諷刺在時效性上有所欠缺,且由于筆調的朦朧詩意,顯得批判的力度略為綿軟,不夠深銳。
四、結語
吳敬梓通過《儒林外史》中的五河縣敘事,揭露和嘲諷了封建科舉制的弊端和當時名教的虛偽,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自己理想的社會狀態,使作品具有一定的現代性。他對五河縣的生動描寫使得它成為明清時期小城的典型。《儒林外史》中的五河與近兩百年后師陀筆下的果園城在國民性的表現上有著諸多相似之處。作品在批判否定的對象上體現出各自時代的不同使命,在《儒林外史》與《果園城記》的對讀中,時時能感到一種人性的呼應與時代的張力。
注釋:
①吳敬梓,著.儒林外史會校會評本[M].李漢秋,輯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②劉增杰,主編.師陀全集卷一·下[M].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
③吳敬梓.儒林外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④魯迅.魯迅全集·第九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⑤師陀.果園城記[M].北京: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0.
⑥王昉.師陀小說意象結構中隱匿的“小城”文化心理結構[J].齊魯師范學院學報,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