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切的懷念

李思嘉

在我的記憶深處，總有這樣一幅畫面，皎潔的月，靜映在略帶涼意的水底，風兒似手指，拂過秋水，蕩起粼粼波光，冰涼的觸感好似彈奏黑白琴鍵，冰冰的，涼涼的;又忍不住心神上的愉悅，灑在水面上，沉下去，隨月嬉戲：那些過去了的都變成了最親切的懷念。

小時候，望著大人們一起抬回來的大家伙——鋼琴，我忍不住輕撫它，堅硬冰涼的感覺傳遞于腦海。“兒子，這是給你的禮物，要好好學。”媽媽如春風般和煦的笑，掃去我心內對它的抵抗。我怯生生地答應了。

上學后，我才回想起當年幼稚的小決定。它似一份責任，一份義務。這責任義務，怎一個苦字了得：每日清晨起來練琴是苦的;中午回家摸摸琴鍵找手感是苦的;放學后強制一小時不準離琴椅是苦的……這份他人眼里高雅驚艷的興趣，我實在難以樂在其中。于是我向媽媽申請放棄這美妙的藝術，放棄我可能成為鋼琴家的美好夢想。

當我準備告訴她時，她眼里那份充滿希望的光亮，截斷了我的退路。我明白我已別無選擇，唯有繼續以苦為樂，直至達到可望不可及的終點。

后來，日益加重的學業如一張巨網鋪天蓋地而來。身上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開始背叛我，張牙舞爪地迫使我放棄鋼琴。

“兩個月后有合唱比賽，你去爭取鋼琴伴奏，展現一下你的才華。”媽媽直接下達的指令，我不可違抗，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奮起追擊吧……

先前因學業落下的鋼琴課又補了回來。演奏的技藝突飛猛進，節奏分明，琴音連綿，主旋律清新高亢，伴奏和弦和諧悅耳。彈奏之間，身體不由自主地跟著節奏，晃過去，再晃過去，忘記了作業，忘記了考試，忘記了身邊的一切，那如月光傾瀉大地一般噴薄而出的樂音令我沉醉……

比賽當天，人流如潮水涌入禮堂。我壓制內心的不適與緊張，緩緩走向它，用手指輕輕拂過每一個琴鍵，我頭一次發現原來它也有溫度，有熱，有光。心火閃爍，光芒點亮天空。熟悉的曲子彈響，我終于感到了它的高雅。雷鳴的掌聲響起時，它輕輕為我脫下責任之霓裳，向我搖手離別。頭一回發現，它的眼神遍布溫柔。

那一天，我放下琴書，拿起布輕蓋于鋼琴，我輕拂著一個個黑白精靈，有的輕靈;有的笨重;有的溫暖;有的冷漠。輕嘆口氣，心里暗暗告別，放下鋼琴蓋，它發出的聲音也好似告別。我每天都期盼遠離它，而學業加重，讓我不得不在比賽結束后與它兵分兩路，它將永遠銘刻我心。

月光淡如水，透過窗欞，灑在鋼琴上，我又走向鋼琴，用手輕拂……

我知道，那逝去的一切，都已變成最親切的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