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淘
“融四歲,能讓梨。”是說古代著名人士孔融,在獲得挑梨優先權的情勢下,選了一個最小的,聲言把大梨留給哥哥和弟弟。四歲的孩子面對鮮美的水果,卻輕松咽下口水,輕描淡寫地發揚了風格。十歲之前,我對這個先人后己的著名故事倒背如流,甚至可以生動地臆造孔融高風亮節的謙讓語氣,因為無論是聽還是講,次數都太多了。所謂熟能生巧就這么來了。我想,這也幾乎是每個同齡人成長中耳熟能詳的片段吧。孔融讓梨、曹沖稱象、司馬光砸缸……那些早已隕落的生命在家長嘴里還原成涉世未深的孩童。穿過悠悠歷史,他們以年齡相仿的身份活靈活現智勇雙全,小小年紀不同凡響,讓年少的我在對比中無地自容。
小學時酷愛積攢文具,無論鉛筆、格尺、橡皮,個個華而不實,都要形式大于內容,先中看才考慮是否中用。鉛筆盒成了我的私人微型博物館,陳列著各式花架子文具,每晚做好作業我都如葛朗臺撫摸金幣一般將寶貝們把玩一番方可安心入睡。爸爸出差都會帶回各地的文具,以豐富我的館藏。一次,爸爸從北京歸來,進門便慷慨地掏出五六支自動鉛筆。我餓虎撲食般攥住筆,激動得幾乎無語,好像連“爸爸”也沒有叫。
可是,筆還沒有握熱,就又出了差池。彼時,表弟也在我家。如果把當時的情景拍成短劇,那么分鏡頭劇本上可能會出現表弟可憐巴巴的眼神,也就是說,他出神地盯著我手里的筆,露出艷羨的癡相。作為短劇的女一號,我當然可以忽略他的感受,事實上我也沉浸在“發財了”的喜悅里,根本已經忘了他。可是,女一號的母親也就是我媽媽上場了。她只說了一句話,就凝固了我的心情:淘淘,現在你該怎么做?她說。
乍聽是問句,其實是命令;表面是循循善誘,內里是擲地有聲。我太熟悉這個聲音這個語調了,每到此時必須啟動溫良恭儉讓的程序,給出合理反應。這聲音已經成了一道咒語,在每一個得意忘形的瞬間,將我打回原形,拉回規章制度早已制定完畢的現實。
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表弟,從牙根里艱難磨出一句:你挑一支吧。說時遲那時快,表弟短胖的手指捏起了我最中意的那一支。那是我一生最惡從膽邊生的時刻,可我只敢悄悄撇了撇嘴。我至今記得那支筆華麗麗的模樣:淡黃的筆頭和筆帽,中間部分是透明的,五顆顏色各異的塑料珠穿在筆桿中,起著并無實際意義的裝飾作用。真是奢侈品派頭啊,工夫在詩外,一個寫字的工具,沒必要做得那么花里胡哨。
我僵笑地收好其他筆,生怕媽媽再丟出一句什么飽含威脅教育意義的話,心情從發了不義財的喜悅變成吃了啞巴虧的委屈。那一刻,我是真對四歲的孔融肅然起敬了,我都十歲了,還是達不到他老人家當年的境界。并且,人家是在并無慫恿暗示的情況下自發讓的梨,我是迫不得已在講政治講紀律的家庭氛圍中割的愛。崇拜過后,轉而難免小人地想,孔融大抵不喜歡吃梨吧?如果是我,我也可以讓梨,可以將風格發揚得更沒余地,我干脆不吃,梨子你全拿去,我連小的也不吃,特別的梨給特別的你。不過,梨可忍,筆不可忍。大人們不懂不是什么事都能舉一反三的。
大概一兩個月后,在表弟的鉛筆盒里看到那支曾經燦爛妖嬈的筆洗凈鉛華的樣子:淡黃被侵蝕成深淺不一臟臟的顏色,不知以什么顏色定義更合適。塑料珠子不知去向,空蕩蕩的筆桿再無彩……仿佛把親生孩子過繼給別人,又親眼目睹孩子過得不好,我的心一陣悔不當初的疼。
現在想來,當然知道媽媽也是一片苦心希望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以大方地待人接物,自幼懂得分享。可還是覺得教育沒必要深入到生活的每個細節,非潤物細無聲啊。以任何名義,也不該迫使別人出讓最喜歡的東西。我不是憤憤不平,頂多就是有點不平,沒憤憤那么嚴重。而且,我也不敢保證,如果當初我父母不是這么教育我的,哪怕僅僅少讓我給表弟那支筆,我會不會變成一個比現在更貪婪自私的人。生活不可假設,這很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