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
內容提要:本文以網絡古言中的穿越重生文為研究對象,從傳統的輪回觀念以及在明清小說中的呈現,追溯了穿越重生這一獨特時間設置的文化根源,并重點以主角人生目標的不同,縷述了這一類型文的現狀和發展趨勢,認為穿越重生已經通過時間的考驗成為網絡小說中一種標簽式的設定,并在內部不斷突破套路,以此可見古今之變,時代之思。
關鍵詞:古言? 穿越? 重生? 夢
在現實世界不可逆的時間長河中,人死不能復生,時間不可逆轉,人心不可知,世事難預測,這些是現實世界中不可打破的鐵律。而在網絡文學中,這些限制卻是首先要突破的,穿越重生是網絡小說中最為獨特且發達的時間設置。雖然在大多數網絡小說的具體描寫中,簡單的時間順敘難免落入平庸,但是獨出心裁的時空框架則又從平庸中突圍,并為了追求新鮮感在不斷復制的同時又有新鮮元素進入,形成了穿越重生兩條主線之下獨特的網文時間線索。而在網絡古言小說中,純古言并非沒有佳作,但相對來說,穿越重生則是網絡古言更具代表性的標簽。
穿越重生時間線的誕生,從觀念根源上追尋,還是要上溯到中國傳統的輪回觀念。在中國,無論土生土長的道教,還是舶來壯大的佛教,都講究輪回。“佛教的果報輪回觀念是在因果報應的基礎上形成的關于生命轉化的學說,認為生命猶如車輪一樣不停地回轉,永無止境。佛教的果報輪回觀念在中土傳播的過程中,迅速與中國傳統文化中固有的善惡果報思想相融合,發展成為一種具有中國特色的思想,并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長期影響著中國人的整個精神世界。”①輪回業報的思想對民眾行為起到了約束作用,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思想深入人心,而輪回觀念,實際也在無盡的時間長河中,為人類擺脫生死悲歡尋到一條出路,寄托了人們對死后歸宿的想象。
在中國傳統小說中,對時間的思考由來已久,“時間幻化,是與神仙思想或佛教觀念的流行有關的,它們以時間幻化來改造、伸縮和反諷人間生存的時間狀態”②。《西游記》中“天上一日,人間一年”的設置也成為最眾所周知的仙凡差異的標志。輪回觀念與因果報應相結合,對明清小說影響至深。幾乎所有的明清小說都會有神話的楔子來為小說中人物設定一個前定的因果緣分,比如《紅樓夢》中有神瑛侍者對絳珠仙草的甘露之恩,才有了一干風流冤孽的下凡歷劫,尤其是林黛玉與賈寶玉的還淚之說,而《說岳全傳》中的岳飛本是如來佛祖座下大鵬鳥,秦檜是虬龍,王氏為女土蝠,因前世結下冤仇,紛紛下界轉世了結恩怨。有些因果輪回的內容不在故事的神話楔子中,直接出現在小說正式故事之中,比如《金瓶梅》中描寫孝哥就是西門慶轉世,“忽然翻過身來,卻是西門慶項帶沉枷,腰系鐵索。復用禪杖只一點,依舊還是孝哥兒睡在床上”。當然,最典型的還是《醒世姻緣傳》,這個小說整體就是前世今生輪回報應的體現,前世晁源寵妾滅妻,第二世冤孽報還,晁源的轉世狄希陳受盡妻妾折磨。
傳統的輪回觀念和文學作品之間的勾連雖然還都只是停留在因果報還這樣的基本點上,但轉世輪回的要素都成為了網絡古言穿越重生產生的先導,關于輪回轉世的各種內容,比如孟婆湯與忘川,以及與之相關的三生石、彼岸花等元素都成為網絡文學中大受歡迎屢見不鮮的素材而衍生出無限的可能。“逝水不歸忘川,人間好賦悲歡”,那些不愿意忘記前生的執著與糾葛相關聯,又與現代的思維相碰撞,形成了網絡文學的獨特表達。
網絡古言小說中的穿越重生故事,有著不甘平凡、擺脫宿命的共同追求,體現了千百萬普通人放大的夢想。如果細分起來,穿越與重生,同樣有因果的糾葛,但體現的訴求還是有差異的,穿越是介入別人的人生,重生是再走自己的過往。我們可以以實現人生目標的不同來區分出三種典型模式:
一、走上人生巔峰
所謂走上人生巔峰,就是小說主人公通過滿點技能與超越當時人的認識,在不屬于自己的時代創造一番風光事業,實現自己原身無法企及的自身價值最大化,簡言之,小人物大逆襲。充滿狗血味的異世夢想,無論多么瑰麗恢弘、百轉千回,都萬變不離其宗,與中國傳統的“夢”境故事根底更接近。
這種人生設定,在男頻穿越文中有數不清的例子,比如,《回到明朝當王爺》烏龍九世善人鄭少鵬陰差陽錯地穿越回明朝正德年間,成為楊凌,在這個多姿多彩的時代,剿倭寇、驅韃靼、滅都掌蠻、大戰佛郎機;開海禁、移民西伯利亞……,而他所賴以成功的,都是現代社會中帶過去的知識儲備,“自己從后世學來的那些冠冕堂皇、損人利己的‘太極拳’功夫”“從報刊雜志上看到的這不知總結了多少代的施政經驗、又結合中外先進制度的機構精簡文章所透析的問題所在”。《極品家丁》是年輕的銷售經理林晚榮跌落懸崖來到完全不同的世界,成為蕭家大宅的一名普通家丁——林三,他依靠自己的智慧,振興蕭家,滅白蓮,轟圣坊,斗硯秋,戲康寧,金陵賽詩會,山東救官銀,氣煞玉德仙坊老院主,智護蕭家大院蕭夫人,奇襲突厥皇宮,活捉突厥小可汗,拯救苗族人民,種種壯舉多如牛毛。再比如《紅樓夢》仿作——《紅樓春》,理工科研究生穿越到一個叫做大燕的陌生朝代,成為《紅樓夢》世界中的賈薔,擺脫了卑微地位,承襲了寧國府。主人公們憑借自己的知識背景優勢擺脫了平凡的生活,發揮才華實現抱負,大殺四方登上巔峰,而且都毫無意外地收獲了各色女性的青睞,享受齊人之福,集郵一般地將各色美女收入囊中。《極品家丁》作者禹巖曾經笑說“家丁與其說是一本歷史架空文,不如說是一本披著架空外衣的泡妞全集”。顯然,從言情的角度也就是對待愛情的態度上與女頻穿越文顯然有著巨大的取向差異,也失去了絕大部分女性讀者的喜愛。
而在筆者重點關注的女頻穿越重生文中,女性的人生成功則更多地體現在自我價值的認識和情感的自由圓滿上,顯然與男頻文濃濃的事業功利色彩又不盡相同,鮮明地體現了兩性間人生理想方面的差異,甚至是在帶有白日夢色彩的網絡文學中也是如此涇渭分明。至于穿越到古代這個題材為何如此被女性偏愛,水千澈訪談中說“女孩子都會容易幻想。雖然現實中我知道,如果穿越到古代第一個死的就是我,但總會有那種穿越了會很浪漫的想法。穿越過去就會覺得可以運用現代人的智慧,可以自我幻想,自我創新,行文不用那么嚴謹,完全隨著自己心意去追求。”
早期最著名的“清穿三座大山”③《夢回大清》《步步驚心》《獨步天下》,所寫的都是生活在現代的女性,通過偶然的機緣穿越到清朝,她們都獲得顯赫身世,能夠接近權力中心,也身不由己卷入歷史風云的漩渦之中。歷史書中的人物、事件就在身邊出現發生著,穿越而來的女主人公雖然有著對歷史大勢的預見優勢,但她們比之男性更為克制,展現更多的不是扭轉歷史乾坤的雄心壯志,建功立業的宏大志向,而是身處其中的不由自主和情感糾纏,而她們最終所做出的決定也都是兼顧了大局與個人的艱難抉擇,其中關注個體的思考始終是中心所在。歷史人物也通過細膩的描寫和貼近的角度而展現了作為個體的人的一面,或者展現了女性想象中理想一面,而遠非史料記載的刻板面孔。比如《步步驚心》中的兩位主要男性角色,四爺冷靜內斂,心思深藏不露,但在冰冷的面孔之下是一顆火熱的心,不輕易言愛,一旦認定,就會永遠放在心里守護,有著對權利的渴望和帝王的殺伐決斷,而八爺溫潤如玉,舉止得體,為了得到可以不擇手段,一生執著卻也一世孤獨。這樣的兩位男性角色設置,其實已經與歷史關系不大,更多是作者在歷史的底色上重塑出來的濃縮了廣大女性讀者心中理想的男性形象,是如同白月光與朱砂痣一樣的存在,這樣的男性人物形象也常見于后來的各類穿越作品中。
“同樣是歷史穿越,主人公同樣具有現代意識,但與男性向小說中穿越者總是扮演手捧啟示錄的先知、試圖以現代意識去啟蒙古人不同,女性向小說中的穿越者往往被古人所同化,她穿越到某朝某代的王室皇宮之中,與眾多女性為了男性的專寵而展開無窮無盡的宮斗、宅斗。”④歸根到底,這三部穿越古言給讀者印象最深的還是愛情主線,比如,茗薇與十三爺、四爺、十四爺的生死糾纏,若曦與四爺、八爺的愛恨情仇,東哥與皇太極的傳奇愛情。在家國命運這樣沉重的時代背景之下,女頻文更趨向人物的個人寫照,自我價值的探尋,而并非重大事業的完成,或者說愛情成為了女性最重視的事業,這一特點在之后的大多數穿越文中依然非常明顯。
在不脫言情本色的前提下,穿越的主體故事則在不斷轉向,比如,歷史穿越類小說,跳脫了宮斗的路子,《鳳囚凰》寫現代女白領穿越到南朝劉宋臭名昭著的山陰公主身上,努力改變自己命運的故事。《女帝本色》的女主本來可以發展成建功立業類型,但是最終還是走了言情和實現自我的路子。《大唐長公主》沒有了正劇的風范,開始追求溫馨輕松的調子。現代女大學生穿越成不滿一歲的太平公主。女主通過已知的歷史知識,在不同的年齡段用合適的方法避開不好的結局。沒有大開大合的開疆破土或者激烈的古今碰撞,只是通過一些細節的調整,改變了眾人的命運和歷史的走向,言說著歷史的另一種可能。
宅斗也是古言穿越文中的主要題材,《名門閨殺》就是典型的穿越宅斗文。一個政治世家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姐穿越到古代名門,雖然身份高貴但幼年喪母,面對內宅的你爭我斗,冷漠的祖母,惡毒的繼母,勢利的家人,隨時都有被葬送在斗爭中的危險,女主人公利用前世的眼界才能,仔細籌謀算計,殺出了一條坦途。不過,《庶得容易》也是穿越宅斗內容,也是圍繞內宅妻妾、嫡庶等問題展開的狗血斗爭,卻是另一條路子,正妻嫡女占了所有先機優勢,卻也并不偏狹小氣,庶女在嫡母身邊討生活反而比跟著親姨娘要舒坦,嫡女庶女之間雖然雞吵鵝斗,但只要走出家門就無比團結,一致對外。最后,無論嫡女庶女都得到了適合自己的美滿姻緣,也繼續著內部有些小矛盾但永遠團結一致的家庭生活。
在宮斗、宅斗之外,穿越女們越來越走出局限的小天地,女主的職業屬性日益凸顯,出現了不少搞事業有情懷的事業文。《名門醫女》寫的是外科女醫生穿越到大夏王朝上吊的世子夫人身上,因為隨身帶著醫藥箱,女主得以利用熟悉的工具藥物治病救人,但隨著藥物用盡,女主也開始學習古代醫學知識,結合自己的外科醫術救死扶傷,一步步獲得世人的理解。男主與女主的感情發展自然,但是古代的婆媳關系卻是無法調和,女主最終選擇回到現代,男主終于醒悟,也追到了現代。《十一處特工皇妃》寫的是女特工穿越到架空世界的女奴身上,典型的殺伐果斷大女主,縱橫四海成就霸業。《大宋清歡》中,現代姑娘姚歡穿越到北宋哲宗時代,從汴河邊大排檔搬到小飯鋪開始創業,女主的金手指集中在中華美食之中,從雞爪到小龍蝦,一盤盤美食上演著舌尖上的大宋。與男主也是經歷了初戀失敗后,在事業扶持和精神理解基礎上的互相吸引。
雖然女性將愛情作為了最重要的事業,嫁個良人成了大多數穿越女最重要的人生目標,但是也有些劍走偏鋒的存在,不把愛情作為描寫重點,甚至解構了愛情,變換了男女定位。《樊籠》中穿越而來的女主在宋府廚房等著攢錢贖身,卻被男主宋毅看中,展開一世糾纏,女主很有風骨,并不愛男主。《林氏榮華》參考背景為唐滅以后五代十國爭斗時期,女主是現代人,為了保命和金仙達成交易,到異世護幼女林玉濱一世安穩,故事由此展開,女主自強獨立,全文無男主。還有走得更遠的女尊文,比如《一曲醉心》甚至還有男人懷孕生娃的情節,完全倒置了男女關系,其實是一種對男性世界的模仿。“‘女尊’顯然不是真正實現‘男女平等’的有效辦法,這一類型與傳統‘言情’同樣具有‘安慰劑’式的欺騙性。”⑤我們看到,穿越女主的人生巔峰即自我價值的實現,與男頻文有著明顯的分野,最明顯的區分在對待愛情的態度上,穿越男主“集郵式”收集美女的情感歷程有著明顯物化女性的傾向,而女頻文以愛情的圓滿為最典型的訴求則有“戀愛腦”之傷。同時,通過不斷地發展,女頻穿越文也已經不再囿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狹窄境界,在多元化的表達中得到了充分的言說,不論是情感歸宿的美滿,還是家庭生活的和諧,抑或事業的成就,都是女性在自我價值追求上的一種表達。
二、彌補自身遺憾
彌補自身遺憾這樣的人生目的,雖然在重生穿越文中都有所展現,但還是重生文將這一主題演繹得更為典型。重生文無疑與輪回轉世之說有著莫大聯系,見于多個記載的孟婆傳說,她手中那碗湯能消除轉世者的全部記憶,讓他們無牽無掛地進入輪回開始下一程人生。但是重生文中的主角們卻因種種原因,各有不甘,各有牽掛,帶著前世的記憶與因果回到了自己人生的起始點,無論是報仇雪恨也好,保護所愛也好,避免災禍也好,重啟的意義就在于彌補前生種種。
在重生文中,最先吸引讀者眼球的,是重生復仇類的爽文,《庶女有毒》(《錦繡未央》)可算其中代表,該文雖然有各種問題⑥,但它具有重生復仇文的所有必要因素,即前世被辜負被欺騙被迫害,死前幡然醒悟,重生后處心積慮,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強大的助力,睥睨仇敵,報仇雪恨,最終收獲了一生一世雙人的愛情和這一世的幸福美滿。這樣的模式一度成為重生文的標配,被無數次復制模仿。
不過隨著不斷演進,越來越多的重生文強調了人生的遺憾也不僅僅是由仇怨造成,重來一次的人生境遇還有很多種不同的模式。如一位作者自己在整理創作思路時所說“重生文難道一定就是血腥的報復?我不這樣認為。竊以為:重生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夠預知未來,趨吉避兇,審時度勢,采用最有效最穩妥的辦法順利改變對自己和親人不利的局面。不管采用何種手段,能夠順利達到目的就是好手段。作為一個冤死的人,心里一定會有恨有不平不假,但性格不同,對待眼前處境采用的方式方法也會不同”⑦。所以在重生復仇類爽文風行之時,也有不少不同內容不同類型的重生文發生發展,并將重生這一設定帶入了更多發展可能。而從重生后所要彌補的遺憾來看,則往往與親人誤會、家族糾葛甚至朝堂風云等復雜問題相關,其中既有惡人從中作梗,也有并無對錯可言的失誤,在一個個故事背后,并不是只有簡單的黑白善惡。歸根結底,清醒地審視自己曾經走過的失敗人生路,重整旗鼓重新來過才是真正意義的重生,其中有悲傷也有救贖。
從主人公重生的時間點來看,有的重生時間發生得比較早,主人公重生回到自己幼年或者一切問題發生之前,形成了一種成長型重生文,主人公在成長的過程中,重塑自我扭轉命運,比如《后福》中的沈雁就重生在自己九歲,自己一家剛剛回到京城,父親沒有入獄,母親還沒有死,華府沒有滅門,一切不幸都還沒有發生。有的重生發生時間比較晚,重生在錯誤鑄成前或正在發生時,主人公身邊的人事物已經定型,需要采取雷霆手段,矛盾沖突更激烈,爽感也更強。比如《錦桐》,主人公雖然重生了,但也已經錯嫁入虎狼之穴的夫家,所能做的就是及時止損,修補人生,一切向前。
相對于穿越文來說,重生女主的金手指更為明顯,如前文所說,穿越女主有融入社會,依循現世法則的傾向,現代意識的代入和古今碰撞相對沒有男頻文那么明顯,但重生女主前世記憶的預見能力則是對她們有絕大助力的粗大金手指,在重生文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也是這一類型文不可缺少的情節推進要素。比如《大妝》中女主從五不娶的喪婦長女,到風光尊榮的誥命大妝,一路披荊斬棘,虐渣打臉,靠著對敵人的了解和預知,所有受過的苦,吃過的虧,種種心酸苦楚都徹底報償。
當然,也有很多主角,沒有那么智慧或者那么幸運,比如《金陵春》這種甜寵文,女主前世與今生都是嬌氣愛哭的名門貴女,因為重生,終于看清了前世自己的單純愚蠢,但也并沒有變得多么智慧堅強,只不過借著前世的見識得到了強大的庇護而走出了陰霾,一生的順遂也還是靠旁人保護。比如《第一侯》,女主在亂世求生,并沒有因為重生的先知能力就順風順水,也是步步為營走得艱難。這些重生的主人公并沒有得到太多的助力,重生之后還是要摸索著再來一遍,變相說明了重生文的另一層要義,生活都是一個個當下日子的累積,想要過得好,還得認真生活,不能指望重生光環的照耀。再有,重生文女主金手指的打破,就是重生不再是一個人的秘密,也不是一個人的武器,不少重生文出現了多個重生者,或者穿越重生者并存,由此也產生了新的戲劇沖突和化學作用。《錦桐》就是雙重生的故事,而且是女主和渣男雙重生,這個時候,就是拼速度、拼智慧的一場勢均力敵的競爭。讀者也在看著渣男倒霉,女主逆轉人生的過程中,痛快淋漓。《長公主》也是雙重生,失和夫妻重生后逐漸了解并最終愛上對方的故事,蘇爽的故事,足以慰藉很多在現實婚姻中失望冰冷的心。
當然,還有對重生設置進一步解構的,比如《重來一次也無用》,雖然還是講的愛情,講了一對男女,即使重來一遍,依舊無緣。其中的宿命感或者表達的觀點其實適用于生活中的類似情況。很多時候,我們想著重來一次我們會如何如何彌補遺憾,如何如何完美幸福,其實,既然我們還是我們自己,即使重來能讓我們規避某些已知風險,但卻不能掌控全局,也許就在下一個岔路口,我們會碰到不可知的問題,然后又依循著自己的性格和本能做出和前世相似的選擇,最后把自己人生的道路還是引回的相似的結果。所以,人生無論重來多少次都會有這樣那樣的遺憾不滿,或許我們還是應該對眼前的人生負責,或者既然遺憾無法避免起碼知足常樂。
重生文將重來一次的機會帶給主人公,借助這樣奇特的時間設置,賦予主人公反戈一擊的能力,推動故事傳奇式地展開。而在這一切的背后,是與讀者需求密切溝通的,雖然主人公是在進行自己的人生,彌補前世的遺憾,但這種重來一次的愿望是與讀者共通的。每個人心中都曾經或多或少在午夜夢回里,在歲月蹉跎中,有過如果能夠重來一次自己將如何的暢想。在主人公彌補遺憾的過程中,讀者也體驗到了愿望成真的喜悅,并將自己代入小說人物,通過人物之手,去實現自己難以企及的浮生一夢,聊解時間滾滾而逝帶來的無力與重壓。
三、追求現世安穩
在穿越重生文的主人公們在積極于為自己的人生而折騰的道路上,往往充滿了各種波瀾起伏的戲劇沖突。無論實現人生巔峰還是彌補人生遺憾,主人公都有著明確的目標并且孜孜以求為之奮斗不止。不過物極必反,像當下的綜藝節目走過了刺激逗趣的游戲競技類之后,慢綜藝開始受到青睞。同理,在網文界,追求與眾不同的立意才是生存之道,也由此走出了另一條路,就是穿越重生的種田文。種田文反對走向過于極端的沖突和結果,主人公們有些漫無目的,每天的小日子就是目的。“對同質化異常嚴重的網絡小說來說,寫作創意極為重要。在寫手們的‘不懈’探索之下,網絡穿越小說的主題與首發都已五花八門。在主題上,除了常見的救亡、言情、宅斗、宮斗、商戰、爭霸天下等之外,也興起了居家過日子的‘生活流’‘種田文’。”⑧
以《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為代表的這批主人公,她們雖然是穿越者,但都是體驗派,表現著隨遇而安的恬淡,在各異的處境中,都貌似要求不高,只追求最基本的安穩,卻描繪出了最接近幸福的景象。《新唐遺玉》中,不聰明卻認真正直的女孩穿越到唐朝小蘿莉的身上,兄妹三人相依為命,慢慢長大,其間的親情感動人心。《烏衣巷》敘說內宅故事的小言情,女主人公的理想是實現人身自由化,婚姻自由化,不當丫鬟、姨娘。《明朝小官人》也是重生種田文,寫的都是家長里短,沒有極品親戚和金手指,古風盎然。
這些小說中的女主人公所體現的人生觀是具有現代意識的,那種瀟灑到有些冷漠的隨遇而安,那種在任何環境下,無論跟誰或者不跟誰都能過得好的堅定自信,正是獨立自強的現代女性所具有的特質。以明蘭為例,她最經典的一句看待人生的名言就是“眼睛是長在前面的,本就應該向前看。來這世上一遭,本就是為了好好過日子的。”我們看到,她對于生活的隱忍籌謀,也看到她在愛情上的清醒。明蘭對愛情沒有不合時宜的執著,即使白月光如齊衡,該放下也就放下了,其后經歷的賀弘文與顧廷燁也都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圍內去努力,但并沒有非君不可的傾心相許。所以,雖然是在寫言情,女主也循規蹈矩的結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走著人生這一步,但描寫的筆觸既不像瓊瑤、席絹筆下的為愛情而生,也沒有早期“清穿三座大山”里纏纏繞繞的多角情愛。愛情并不是明蘭們的唯一,甚至,并不是她們人生最大的目標了。過得好,才是最終目標,這樣的追求需要更豐富的內容來填充。
由此,也形成了種田文獨特的選材和敘述風格。這些不作妖不鬧騰的主人公們開啟了更像平常人生活的日子,日常努力向上,積極適應環境,生活中的樁樁件件,娓娓道來,細碎平淡,津津有味。《穿越之細水長流》,顧名思義,女主人公是胎穿,雖然出生在普通莊戶人家,生活十分受限,但女主是工科女生,她的智慧和技能成為她未來解決困難幸福生活的金手指。而女主的一路向上,也是因為自己自強不息開發美食,然后被男主一家發現,一路呵護寬容。《田園閨事》穿越女主遇到重生男主,女主雖然遭遇很糟心,家庭內部環境惡劣,但女主并不軟弱,勇于正面剛,將困難一一解決,男主一直一心一意對待女主,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農村生活細節。當然在題材上,也會有一些小突破或者創新,比如《無論魏晉》是基建種田文,穿越的女主意外配備了外掛,能夠召喚現代世界的人來搞基地開發,于是古代社會的發展像坐上火箭一般,飛速前進,女主專心搞事業,不同于一般言情女主,體現出不少現代人的思維和處理問題方式,較為與眾不同。比如《我家全都是穿來的》一家三口一起穿越,還帶著空間金手指,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互相扶持,患難與共,為了安穩的生活而努力奮斗。但基本不脫離描寫日常,努力過好自己生活這樣的基本方向。
四、結論
無論是實現哪種目的,古言穿越重生文都通過獨特的時間設定,把握了關鍵,完成了情節與設定的融合,讓離奇的穿越重生在網絡文學中實現落地。天下歸元在訪談中說:“重生、穿越類小說,映射人們自我挽回和不甘平庸的內心期望。這個類型小說代入感比玄幻小說更明顯。穿越類小說,主人公在異世界光芒四射、大展宏圖。重生類小說,展現的則是一種‘回到過去,從頭再來,且將舊貌換新顏’的主題。這都是人對于不能實現的愿望或者無法挽回的過去的一種情感訴求。寫作者呼應這些訴求,以虛幻的精神想象來彌補讀者的缺憾,滿足讀者的愿望,調節讀者被現實擠壓得日益逼仄的心理空間。”⑨
(一)隱喻與走向
有文章認為穿越似乎隱喻著女性的出走姿態,但這只是早期的一種設定。在不斷的改變中,穿越重生設定成為了網絡文學的一種常態。穿越重生對于作者、讀者和書中人物都越來越平常,早期的穿越小說還需要各種解釋來假設現實與穿越世界之間的合理性,比如突發事故,陰曹地府官員的失誤、靈異信物的牽引、人物的執念怨念等等,但是逐漸的,穿越重生不再需要過多的解釋,人物不需要任何理由,眼睛一閉一睜就穿越了,這幾乎成為網絡小說的標配,不會再引起讀者任何的疑惑不解。其中,也反應出對于時間游戲的態度和對于死亡的回避。比如最近越來越多的“無限流”小說即是其中代表,《夜旅人》就是這樣,男女主穿來穿去,融合了各種元素,有家國情懷,有商場戰爭,有懸疑詭異,也有撕逼狗血,男女主兩人歷盡千帆,終能相守。《清穿場景見習》也是這樣,女主必須反復攻略男主才能重生,類似的還有《四嫁》《別拿穿越不當工作》等,網文的天空已經被穿越者戳成了篩子,從中更能體現出網文不講究邏輯的邏輯,以及時空樂趣的極致走向。
(二)先弱后強,欲揚先抑
無論穿越或者重生,一般的模式都是先弱后強,讀者在這樣的過程中,充分體驗逐步強大的爽感。穿越者剛到了陌生的環境,在身體、知識、經濟、關系等各方面都處于弱勢狀態,甚至往往身處險境或危機之中,必然經過初期的潛心忍耐,積累力量,經過激烈的奮斗或斗爭才能夠逐漸改善乃至改變自身處境。重生者雖然過著自己的人生,并不存在陌生一說,但一般都并不強大甚至難以自保,而且隨著重生的蝴蝶效應,身邊的人事物已經在發生變化,所以重生者往往需要扭轉前生既定的劣勢,化解即將發生的危機,也是需要處處苦心經營。就像一部重生文里說的那樣:“生活就是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重生也不是拿著答案照抄,是從頭給你換了一道題,還是得自己一道一道地解去。”
(三)同質競爭,反套路前進
雖然穿越重生文是熱門,經過讀者的檢驗,是大多數網絡古言小說標簽一樣的必然選擇,但是大家又都爭取穿得不一樣。因此,在同質化的內容設定縫隙中,不斷有小的轉向和異類出現,進而反套路之作不斷出現。比如,在愛情模式上,早期都是女子被動,但是逐漸也出現了女追男的反向模式。比如,女子閨閣身份不利于搞事業,早期女子都是困守家宅,宅斗、宮斗題材劇多,而后來,女扮男裝搞事業的網文多起來,搞事業可以很嚴肅地當醫生做偵探,也可以很開心地開飯店搞美容。再有,激烈的戲劇沖突狗血的爽文之后,平淡溫馨的種田文出現。歷史感太沉重,也會有只要開心就好的小甜文小白文蘇爽文。比如,大部分作品愛情占比很重,但是也會有專心事業,拋棄男主的女主出現。這是個豐富的文學現場,各種格局走向的文在不斷涌現,不斷試錯,也最終會淘洗出真金。
注釋:
①付震震:《因果輪回觀念與明清長篇小說》,《濱州學院學報》2010年第1期。
②楊義:《中國敘事學》,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7頁。
③關于“清穿三座大山”有不同的說法,一說為“《夢回大清》《步步驚心》《瑤華》”。
④⑧黎楊全:《網絡穿越小說:譜系、YY與思想悖論》,《文藝研究》2013年第12期。
⑤邵燕君主編:《網絡文學經典解讀》,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82頁。
⑥《庶女有毒》涉及抄襲洗稿等問題,2019年5月8日上午,北京朝陽法院一審判定,其同名小說的116處語句及兩處情節與小說《身處六帝寵不衰》構成相同或實質性相似,構成侵權,判令其賠償經濟損失及合理支出共計13.65萬元。
⑦《世婚》https://book.qidian.com/info/2171542。
⑨《天下歸元:創作靈感源于愛讀書懂生活善思考》,《光明日報》2020年9月24日。
(作者單位:北京外國語大學在讀博士,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