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建陽名肆劉洪慎獨齋刊刻的《群書考索》《文獻通考》,各家書目均著錄為“明正德劉氏慎獨齋刻本”。此二書雖產自書坊,但與傳統意義上的坊刻本不同,其版權應屬于委托其刊刻的官方機構。由宋至明,接受官私方、各地作家學者的委托刻書,是建陽書坊不少刻書家的共性;而隱藏在這一共性背后的,是建陽之所以能夠保持由宋迄明都是全國刻書中心的最重要的原因,此亦評判地域刻書能否稱為“刻書中心”的最重要標準。
【關鍵詞】劉洪慎獨齋 坊刻 官刻 版權歸屬 刻書中心
明正德年間(1506—1521),建陽名肆劉洪慎獨齋受地方官府的委托,相繼刊刻了《群書考索》《文獻通考》兩部巨帙。由于此二書分別有“皇明正德戊辰慎獨齋刊行”“皇明己卯歲慎獨齋刊行”等牌記,故各家書目均著錄為“明正德劉氏慎獨齋刻本”。
實際上,此二書雖產自書坊,但與傳統意義上的坊刻本有所不同,其版權不應屬于劉氏慎獨齋,而應屬于委托其刊刻的官方機構。
一、關于刻書家劉洪
劉洪(1478—1545),字弘毅,號木石山人。建陽崇化書林人,劉氏貞房二十一世孫,刻書家劉寬曾孫。建陽書坊《貞房劉氏宗譜》作“道洪”,卷二有《宏毅先生道洪公像》。贊云:“秀毓書林,八斗才深。璞中美玉,空谷足音。藏修游息,前古后今。惟質惟實,綱目傳心。——均亭黃大鵬贊。”卷三世系載:“道洪,字宏毅,著《綱目質實》。”劉云珪等:《貞房劉氏宗譜》卷三,民國九年忠賢堂活字印本,葉37B—38A。道洪之名,疑譜刊誤,因其兄名深,堂弟名澋,族兄中還有瀚、淵、演等,故其名應以洪為是方彥壽:《建陽劉氏刻書考》,《文獻》1988年第2、3期。。
從明弘治十一年(1498)至嘉靖十三年(1534)三十六年間,他以“慎獨齋”“書戶劉洪”“木石山人”等名號刻書甚多,今可考者尚有三十幾種。除《群書考索》《文獻通考》之外,還有《大明一統志》《十七史詳節》《宋文鑒》《歷代通鑒纂要》《史記》《資治通鑒綱目》等。此外,在明中葉的建陽書坊中,劉氏慎獨齋也是接受官私方委托刻印圖書最多的書坊方彥壽:《建陽書坊接受官私方委托刊印之書》,《文獻》2002年第3期。。
二、兩部刻本簡介
(一)《群書考索》
《群書考索》二百一十二卷,宋章如愚輯。正德三年(1508),福建按察司僉事院賓巡歷建陽時,將此書交建陽知縣區玉,在建寧府、建陽和羅源一府兩縣的諸多官員的捐助下,這部前集六十六卷、后集六十五卷、續集五十六卷、別集二十五卷的大部頭著作,在建陽書林著名書肆劉洪慎獨齋的具體操作下,前后歷時十年,一直到正德十三年(1518)才全部竣工。正德十六年(1521)又經重修。故此書今存有原刊與重修兩種版本。
此書前集有正德三年戊辰莆田鄭京序,敘述此書刊刻情況甚詳——
乃者吾閩僉憲院公賓,巡歷抵建陽,手出是書以示邑宰區公玉曰:“是書大而天文地理之幽賾,君道臣道之宏遠,經史禮樂之淵懿,以至兵刑制置財用……靡不深探本源,具載無遺。茲欲繡梓以廣其傳,然功用浩大,亥豕謬訛,非得涉獵古今,且裕于資本者,莫堪是任。子于書林可得若人,以供是役否?”區退而商諸義士劉君洪曰:“非子莫克勝是任者。”劉曰唯唯。區遂以劉應命。貳守胡公瑛、通府程公寬、推府馬公敬,聞而韙之,僉以白諸新守費公愚,乃蒙嘆賞。各捐俸金以資顧直,且因區宰初意,復劉徭役一年以償其勞。劉自領命以來,與諸儒碩校讎維謹,鳩工督責,兩越春秋,始克成書。一日,劉攜一帙,屬余于蔡氏之西塾,謂是書關系甚重,且諸公用心之勤,非有序述,曷彰其美?……是書囊括宇宙,包羅萬象,真天下之至寶也。湮晦既久,乃得院公以公天下為心。費胡諸公,又從而贊襄之,且得賢執事者,殫厥心力,卒成不朽之傳,使天下后世,得睹斯文大成,良非偶然也。……〔明〕鄭京:《山堂先生群書考索序》,《群書考索》前集卷首,明正德院賓、區玉(劉弘毅)刻本,葉2A—4A。
除了鄭京序中提到建寧知府費愚、建寧府同知胡瑛、通判程寬、推官馬敬之外,與此書有關的官員還有建陽縣丞管韶、羅源知縣徐珪等均參加了本書的校勘工作。此書卷首有作者章如愚“山堂先生真像”,前圖后傳,已開明后期建本全頁巨幅人物版畫之先聲。此書行款半葉十四行,行二十八字,黑口,四周雙邊。前集目錄后有“皇明正德戊寅慎獨齋刊行”牌記,后集目錄后則有“皇明正德戊辰慎獨齋刊行”牌記。
院賓(1465—?),字君聘,山西代州振武衛(今山西代縣)人。明弘治六年(1493)進士。院賓的生平,見載于《弘治六年進士登科錄》。清郝玉麟《福建通志》卷二一《職官表》中僅在按察司僉事條下錄其名而已。福建僉事之后,他還曾任江西按察司僉事,見載于清雍正《江西通志》卷四七。
區玉(1465—?),字廷璋,廣州府番禺縣人。弘治十五年(1502),以進士任建陽知縣。邑人袁铦于弘治十七年(1504)撰《續建陽縣志序》,稱其“雅重斯文,垂情典籍,書林古典缺板,悉令重刊,嘉惠四方學者”〔明〕馮繼科、朱凌:(嘉靖)《建陽縣志》卷末,《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第31冊,上海古籍書店1962年版,葉1A。。
(二)《文獻通考》
《文獻通考》三百四十八卷,元馬端臨撰。
正德十三年(1518),建陽知縣邵豳校正元馬端臨《文獻通考》三百四十八卷,亦交付書林劉洪慎獨齋刊行。邵豳(1481—1539),字宗周,號紫溪,浙江東陽人。正德九年(1514)進士。正德十一年官建陽知縣。任職六年(一說九年),政績頗顯,“興學校,增學田,獎進生徒”〔明〕馮繼科、朱凌等:(嘉靖)《建陽縣志》卷一三《列傳》,《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第31冊,上海古籍書店1962年版,葉10B。。萬歷《金華府志》則稱其“授建陽知縣九載,嚴正有能聲,民咸德之。擢監察御史,出按廣東”〔明〕王懋德等:(萬歷)《金華府志》卷一七《人物》,臺灣學生書局1986年版,第1242頁。。邵豳在建陽,曾受知府張文麟之命,主持刻印《史記集解索隱》一百三十卷,亦交由書戶劉洪刊刻。半葉十行,行二十字,小字雙行同,白口,四周雙邊,今北大、湖南省圖書館等有存本。卷末刊記稱“正德十六年十一月內,蒙建寧府知府張、邵武府同知鄒同校正過《史記大全》,計改差訛二百四十五字。書戶劉洪改刊”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史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71頁。。鄒指鄒武,字靖之,正德年間任邵武府同知,與張文麟是常熟同鄉。
《文獻通考》卷端即題“鄱陽馬端臨貴輿著述,東陽邵豳宗周校刊”。所謂“校刊”,乃校正和刊行之意。表明此書系由建陽縣衙出資,委付書坊刊行。
《福建通志》載其在建陽的政績云:“邑糧多被豪家飛詭,豳立法清丈,沿坵履畝,纖毫必析,夙弊一清。增置學田,盡毀淫祠。擢入為御史。”〔清〕郝玉麟等:(乾隆)《福建通志》卷三一《名宦》,《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528冊,第529頁。邵豳事跡另載于《廣東通志》卷四○。
明長汀李堅(字貞夫)有《別建陽尹邵宗周》一詩:“建溪十日程,朅來亦周遭。縣侯能好客,病夫敢言勞。平生湖海情,所在多同袍。離居二三載,悄然空谷逃。今晨值邵子,一見如飲醪。古來道義合,傾蓋輸心交。憐君知已情,義氣青云高。眷言雉壇盟,各保歲寒操。”〔明〕曹學佺:《石倉歷代詩選》卷四六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93冊,第305頁。
三、關于二書的版權歸屬
一般來說,刻書牌記往往是鑒別古籍刻本的重要依據。明正德建陽刻本《群書考索》《文獻通考》,不少藏書機構也是根據此二書的牌記,著錄為明正德劉洪慎獨書齋刻本的。
其中,《群書考索》前集目錄后有“皇明正德戊寅慎獨書齋刊行”牌記,后集目錄后有“皇明正德戊辰慎獨齋刊行”牌記,這是此本著錄為“明正德三年至十三年劉洪慎獨書齋刻本”或“明正德三年至十三年劉洪慎獨書齋刻十六年重修本”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編委會:《中國古籍善本書目》子部卷一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812頁。的主要依據。
《文獻通考》卷首元李謙思序后有“皇明己卯歲慎獨齋刊行”牌記,目錄后則有“皇明正德戊寅慎獨精舍刊行”牌記。這是此本著錄為“明正德十一年至十四年劉洪慎獨齋刻本”或“明正德十一年至十四年劉洪慎獨齋刻十六年重修本”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編委會:《中國古籍善本書目》史部卷一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112頁。的主要依據。
由于歷史現象的復雜性,表象往往會掩蓋真相,從而造成對古籍刻本版權的誤判。著錄為明正德劉洪慎獨齋刻本的《群書考索》《文獻通考》就是這種誤判的產物。
在《群書考索》卷首莆田鄭京序中,我們已經知道,此書是建陽知縣區玉于正德三年接受閩憲院賓的委托,由福建按察司、建寧府、建陽縣出資,在建寧府知府費愚、同知胡瑛、通判程寬、推官馬敬,“各捐俸金”的“贊襄”之下,集資刊刻的。資金不足的部分,則動用了手中的部分權力,“復劉徭役一年以償其勞”。建陽縣丞管韶、羅源知縣徐珪等則參加了本書的校勘工作。所以,此書實際上可視為是一部官刻本。在《增訂四庫簡明目錄標注》中,對此本除了有邵氏所著錄的“明正德中慎獨齋刊本”“明慎獨齋刊本”之外,也有晚清周星詒氏所說的“建陽令區玉授書林劉洪刊”〔清〕邵懿辰撰,邵章續錄:《增訂四庫簡明目錄標注》卷一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567頁。。此即對同一刻本的版權歸屬,前人已有不同的認知。
《文獻通考》一書,則是正德十一年(1516)邵豳任知縣時,交付書林劉洪慎獨齋刊行,故此書卷端題“鄱陽馬端臨貴輿著述,東陽邵豳宗周校刊”。所謂“校刊”,乃校正、刊行之意,故此書與《群書考索》相同,是由建陽縣衙出資,委付書坊刊刻。
實際上,從這兩部書的福建按察司、建寧府、建陽縣等出資方來說,劉氏慎獨齋只是接受委托刻書而已,故在萬歷《建陽縣志》卷七《藝文志·梓書》中列有“縣治書版”共八種,其中《文獻通考》《群書考索》均列其中〔明〕魏時應:(萬歷)《建陽縣志》卷七《藝文志·梓書》,《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志叢刊》,書目文獻出版社1991年版,第443頁。《群書考索》作“山堂考索”。。而從明萬歷上溯至正德年間的七八十年間,絕無另外還有建陽知縣刊刻此二書的記載。由此可知,這兩部均由官府委托劉氏慎獨齋刊行的大部頭古書,其版權屬官府,當時就是作為官刻來處理的,其書版就儲存在建陽崇化書林官方收藏官版的“同文書院”中嘉靖《建陽縣志》卷五《學校志》載:“同文書院,在崇化里。……正統三年提學僉事高超修葺之,典史廖榮又建前堂。東廳今藏《洪武正韻》《勸善》及諸官書板。”又葉17A—B。。
四、提出這一問題的意義
對古代書坊接受委托刻書這一論題,通常在有關出版史、印刷史方面的著述中很少提到,反映在古籍圖書的著錄上,往往將本應著錄為官刻或家刻的,誤為坊刻。以故,筆者在十幾年前,曾撰《建陽書坊接受官私方委托刊印之書》一文參見《文獻》2002年第3期。,對宋元明時期,建陽書坊接受官府委托刻書和接受私家委托刻書進行了一番梳理,列舉建陽書坊接受官私刻書三十多例。當初之意,只是為了糾正“在古籍圖書的著錄上,往往將本應著錄為官刻或家刻的,誤為坊刻”這一傾向。
其實,由宋至明,接受官私方、各地作家學者的委托刻書,是建陽書坊不少刻書家的共性;而隱藏在這一共性背后的,也是更為重要的,是建陽之所以能夠連續歷經宋、元、明三朝都是全國刻書中心的原因,就是它能吸引并接受全國各地的官方機構、私家學者前來刊刻出版自己的所編所著。這是“中心”最主要的作用。如果不能發揮這樣的作用,就不是中心。筆者認為,由宋至明福建坊刻“除建陽外,福州、莆田、泉州、汀州、邵武等地的書坊業也很發達”福建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福建省志·出版志》,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8頁。的觀點有誤。歷史事實是,這一時期福建其他地區的坊刻并不發達,八閩各地刻書,主要是官府、私家刻書,是在建陽坊刻的輻射和帶動下,與建陽坊刻形成互補和共同繁榮的局面。
將此觀點落實到對刻書家的功能辨析上,且以此評判福建各地一些后起的書坊,如福州南后街、四堡、泉州等。認為能否吸引和接受官私方,尤其是外地人士前來委托刻印圖書,這是評判地域刻書能否稱為“刻書中心”的最重要標準。此舉的目的,是糾正在地域文化研究中經常出現的濫稱“中心”的現象。而且,這種現象不僅僅是福建一地所獨有,其他省份也普遍存在。以故,這一標準對全國的出版史研究來說,也具有普遍的意義。
這在以往的研究中,恰恰被人們所忽視。筆者于此加以重申,以期引起學界同道的關注。
〔作者方彥壽,福州理工學院朱子文化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