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蓋茨赫德府

夏洛蒂·勃朗特

世界文學巨匠為我們帶來了永久的力量和源源不斷的人文寶藏，值得一讀再讀。

【節選導讀】

簡·愛從紅房子里逃了出來，可是卻生了病，未來等待著她的又將是什么呢？

我仔細看了看他，我認出來了——他是勞埃德醫生，里德太太請他為仆人看病。里德太太自己和她的兒女則是請別的醫生照顧他們的身體。我們說了會兒話，他叮囑貝茜照顧我，隨后離開了。

（賞析：此處可以看出當時社會森嚴的等級制度。不同的人看病會請來不同的醫生。作為客人的簡·愛被歸類到仆人的等級里。）

隨著勞埃德醫生的離開，我方才快樂的心緒漸漸消散了。

貝茜溫和地為我蓋好被子。

我感到很吃驚，壯著膽子問：“貝茜，我怎么了？我病了嗎？”

貝西柔聲安慰我，并告訴我，我很快會好的。

我望著這死寂的夜，在清醒中熬著。不知過了多久，只見窗戶漸漸透出青光來，天亮了。

（賞析：“死寂”“熬著”這些詞語表明，紅房子中的可怕經歷，在簡·愛的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以至于她夜不能寐。）

天亮了后，我又開始發呆，食不知味，寢不成眠。即便是自己最喜歡的書，翻上幾頁，也就失去了興趣。

接下來的幾天，我依然是這樣度過的。房子里很安靜。里德太太帶著她的寶貝兒女坐馬車出去了。貝茜陪伴在我身邊，并且為我唱歌。她的歌聲特別哀婉動人。

勞埃德醫生又來了。我被叫到了他身邊。

“簡·愛小姐，你比前幾天我看到時更憔悴了。能告訴我原因嗎？”

“大概是因為沒有能和里德太太坐馬車出去而傷心吧?！必愜绮遄斓?。

“她是個懂事的孩子?！眲诎５箩t生說，“不會為一點小事哭鼻子的?！?/p>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我反駁道：“才不是呢。我哭是因為我總是受欺侮?！?/p>

此時，鈴聲響了，到了傭人吃飯的時間。勞埃德醫生借機支走了貝茜。

“你到底為何生病呢？”勞埃德醫生問道。

“我被鎖在鬧鬼的黑屋子里?！?/p>

勞埃德醫生笑了笑，還皺了皺眉頭：“鬧鬼？你現在應該不怕了。為何還傷心呢？”

（賞析：對勞埃德醫生神態和語言的描寫，體現出他的善良和對“我”的關心。）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是一個孤兒?！?/p>

“你有舅媽撫養，還有表兄表妹陪伴啊。”

“可是約翰將我打傷，舅媽又將我關進紅房子里?！蔽议_始泣不成聲。

“你愿意離開這里嗎？”

“我愿意。阿葆特說我連下人都不如。”我遲疑了一下，說，“但是我無處可去?！?/p>

最后，勞埃德醫生問我是否愿意去學校。

我對學校不了解，但是曾經聽貝茜說過學校里的小姐們有驚人的本領。盡管約翰常常抱怨學校，可是他的話怎么能夠相信呢。我沉思了一會兒，說：“我愿意，勞埃德先生?！?/p>

勞埃德先生走了，卻給我留下了某種期冀。

（賞析：勞埃德醫生的話讓簡·愛對未來產生了期待，這也說明了簡·愛對學校生活的向往，以及她想要盡快逃離這個“地獄”的迫切心情。）

后來，聽說勞埃德先生向里德太太建議將我送入學校。他的建議馬上被采納了。在一次睡前偷聽貝茜和阿葆特的談話中，我第一次知道了父母的事情。我的父親是一個窮牧師，他和母親的婚姻遭到了舅舅家所有人的反對。外祖父將母親趕出了家門。他們婚后不久，在訪向窮人時，父親和母親相繼染上了傷寒，病逝了。

（賞析：此處簡單地交代了簡·愛的身世。母親下嫁窮牧師，為當時的上流社會所排斥。這也許是里德太太不喜歡簡·愛的原因之一。）

我蒙上被子，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案赣H”“母親”這兩個熟悉而遙遠的詞語，勾起了我無盡的傷感。

圣誕節來臨了，新年也緊隨著觸然而至。

蓋茨赫德府開始舉行各種宴會和晚會。人們互贈禮品，恭賀佳節。伊利莎和喬治亞娜穿著精致的紗裙，翩若仙子般招待來訪的客人。

（賞析：新年的熱鬧氣氛，更加襯托出簡·愛的孤獨和寒酸。）

我躲在兒童室里，如同往年一樣，圣誕老人沒有眷顧我。大家都很忙，大家也都很快樂，除了我以外。

那熱鬧的房間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沒有一位夫人或小姐會注意到我這樣一個平凡的“小東西”。里德太太一看見我，就滿臉厭惡。我不想充當一個討人嫌的角色。更何況，我也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我在那里得不到歡樂，得不到愛。別人的歡樂只能更加襯出我的凄涼罷了。

貝茜也難得在我身邊。她要打扮年輕的小姐，也要到廚房和管事房里去。

我常常呆坐著，抱著一個玩具娃娃。在和玩具娃娃玩耍的間隙，我總是側耳傾聽貝茜上樓的聲音?？腿松⑷ズ?，貝茜偶爾會上樓，帶來一塊兒餅干或者面包作為我的晚餐。她總是微笑著看著我吃。平時她常常大聲呵斥我，并讓我干一些應該她干的活。即便如此，在蓋茨赫德府，我還是最喜歡她了。

轉眼到了第二年的正月，蓋茨赫德府又恢復了往昔的平靜。

這天，我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大門被打開了，一輛馬車駛了進來，車子轔轔地駛上車道，我心不在焉地瞧著。

這時，貝茜急匆匆進了兒童室，她幫我梳洗干凈，然后催我到早餐室。說里德太太和一位陌生人在早餐室等我呢。

（賞析：“急匆匆”“催”這些詞暗示接下來將有特別的事情發生。）

我走到早餐室門前，不由得渾身發抖。怯懦和自卑在這時俘獲了我。我等了很久，下定決心，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恭恭敬敬地行了屈膝禮，抬頭望去，一個瘦高的黑衣人擋在我的面前。他冷冷的臉仿佛刀刻一般，沒有表情。

里德太太招呼我到她面前，用手攬著我的肩，說：“先生，我向你提起的就是這個小姑娘?！?/p>

（賞析：一向厭惡“我”的里德太太，此刻卻做出“用手攬著我的肩”的親昵舉動，體現出里德太太的虛情假意。）

里德太太說道，“我將她養這么大，不企求她的報答，只盼望她成才。貴校洛伍德崇尚嚴謹之風，在學監和教師的引導下，我相信這個小姑娘能夠改掉撒謊的惡習。如蒙你將簡·愛帶進洛伍德學校，我將非常感謝。簡，當著你的面說這些，為的是你不能再欺騙更多的人?！?/p>

（賞析：里德太太的話，表現出她的惡毒和冷酷無情，引起讀者的共鳴，推動情節的發展。）

“真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黑衣人說，“我會交代譚波兒小姐和其他老師的。”

我腦子里很混亂。我不知道這位譚波兒小姐在洛伍德學校是做什么工作的，但是這位冷酷的黑衣人重點提到她，也許他們的性情是一樣的。

“為了培養簡·愛堅忍的品質，就讓她長期生活在學校里，假期也不必回來了，先生。”里德太太說。

（賞析：里德太太的這句話再次體現出她對簡·愛的無情和刻薄。）

“夫人，我正有此意。對于簡·愛這樣一個頑劣的孩子，必須加以嚴格的教育。譚波兒小姐將會負責簡·愛入學的相關事宜的?！?/p>

“謝謝你，布魯克赫斯先生。我會盡快將簡·愛送到貴校。代我向尊夫人、小姐、少爺問好?！?/p>

“不客氣，夫人。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小姑娘，希望你盡快改掉你的撒謊惡習。夫人，告辭。”

這位叫布魯克赫斯的黑衣人走了。早餐室里只剩下里德太太和我，我望著她，她也望著我。許久，我們都沒有開口?？諝馑坪醵家塘?。

“你怎么還不走！”里德太太微微抬高下巴骨。

我的手不停地顫抖，因為仇恨，也因為緊張。我說：“里德太太，我不是你的親戚，你也不是我的舅媽。我離開這個地方，就再也不會回來看你。我憎恨你！你和約翰·里德是我最憎恨的人?！?/p>

（賞析：簡·愛對里德太太憤怒的指責一針見血，這不僅體現出了她心中的委屈和不滿，更反映出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對尊嚴的捍衛。）

里德太太猛地一下站了起來，她被我可怕的言論嚇住了。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不會撒謊，如果我會的話，我一定會說你待我很好，你一直遵守著對舅舅的諾言，可是你沒有?！蔽依^續說，“我會告訴所有的人，因為你的壞小子無緣無故打了我一頓，你將我關進紅房子。無論我怎么求你，你都不放我出去，直到我昏倒。我還要告訴所有的人，你是如何偽善——分明你非常憎惡我，卻還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恩人的樣子來。舅舅的靈魂在看著你呢！”

我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后，我的拳頭不由捏緊了。里德太太伸出雙手，試圖來拉我。她平時高傲冷漠的臉變得愁苦起來。她說：“簡，你錯了。我一直是喜歡你的。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改掉你身上的壞毛病。簡，不要這么激動，你坐下來，我們好好談談?！?/p>

“不，你們給予我的只有冷漠和虐待?！?/p>

說到這里，我的眼淚幾乎要流出來了。為了不讓里德太太看見，我忍住了。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抬起頭，冷冷地說：“再見，里德太太?！蔽肄D身走了，沒有回頭。

（賞析：“沒有回頭”體現出簡·愛倔強的性格以及她想要離開舅媽家的堅決態度。）

我推開了兒童室的窗戶。雪花隨風飄零，寒霜覆蓋在萋萋衰草上。

我沉思著。突然，兒童室的門被打開了。

“簡小姐。”貝茜喊道，“該吃飯了?！?/p>

我站著沒有動，也沒有回答她。

“快吃飯，小姑娘?！?/p>

貝茜愉快的聲音感染了我。我摟住她的肩，過去我可不敢這樣。貝茜顯然很興奮。

（賞析：“摟住”體現出簡·愛即將離開舅媽家的喜悅，以及對貝茜的不舍。）

“你這個孩子。你該去上學了吧?！?/p>

我點點頭。

“就要離開我了，你不感到難過嗎？”

我難為情地笑了，說：“我還以為你不把我放在心上。你總是斥責我?！?/p>

“你過去總是太膽小了，再說，我可不敢和太太對著干?！必愜缯f，“你過去總是膽小，孤僻，我喜歡看你快樂的樣子。”

“那你答應我，在我離開之前，你一直像現在這樣對我好。”我說。

“好的，簡。在蓋茨赫德府可能沒有人比我對你更好了。我希望你勇敢站起來，不要懼怕任何人?！?/p>

“你真好，親愛的貝茜。”

我挽著貝茜的胳膊，愉快地去就餐。吃完飯，我們出去散步，涼風流淌在空氣中，清新而凜列，我們卻都很歡樂。春天，似乎不久就要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