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白華
園林建筑的藝術處理,是處理空間的藝術。
中國的園林是很發達的。北京故宮三大殿的旁邊,就有三海,郊外還有圓明園、頤和園等等,這是皇帝的園林。民間的老式房子,也總有天井、院子,這也可以算作一種小小的園林。
宋代郭熙論山水畫,說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可行、可望、可游、可居,這也是園林藝術的基本思想。園林中也有建筑,要能夠居人,使人獲得休息,但它不只是為了居人,它還必須可游,可行,可望。望最重要。一切美術都是望,都是欣賞。不但游可以發生望的作用(頤和園的長廊不但引導我們游,而且引導我們望),就是住,也同樣要望。窗子并不單為了透空氣,也是為了能夠望出去,望到一個新的境界,使我們獲得美的感受。
窗子在園林建筑藝術中起著很重要的作用。有了窗子,內外就發生交流。窗外的竹子或青山,經過窗子的框框望去,就是一幅畫。頤和園樂壽堂差不多四邊都是窗子,周圍粉墻列著許多小窗,面向湖景,每個窗子都等于一幅小畫。而且同一個窗子,從不同的角度看出去,景色都不相同。這樣,畫的境界就無限地增多了。
明代人有一小詩,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窗子的美感作用:一琴幾上閑,數竹窗外碧。簾戶寂無人,春風自吹入。
這個小房間和外部是隔離的,但經過窗子和外邊聯系起來了。沒有人出現,突出了這個小房間的空間美。這首詩好比是一幅靜物畫,可以當作塞尚畫的幾個蘋果的靜物畫來欣賞。
不但走廊、窗子,而且一切樓、臺、亭、閣,都是為了望,為了得到和豐富對于空間美的感受。
頤和園有個匾額叫山色湖光共一樓。這就是說,這個樓把一個大空間的景致都吸收進來了。蘇軾詩“賴有高樓能聚遠,一時收拾與閑人”就是這個意思。頤和園還有個亭子叫畫中游。畫中游,并說這亭子本身就是畫,說,這亭子外面的大空間好像一幅大畫,你進了這亭子,也就進入到這幅大畫之中。所以明人計成在《園冶》中說:軒楹高爽,窗戶鄰虛。納千頃之汪洋,收四射之爛漫。
概括說來,中國園林建筑的空間美,當如沈復所說的:大中見小,小中見大,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或藏或露,或淺或深,這也是中國一般藝術的特征。